第九百七十八章 學術會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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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引起不少人深思。
    聽到這裏,在該領域有所研究的專家學者已經能夠隱約意識到,這背後的難點所在。
    “沒錯!按照這麽說,在黑洞周圍,強大的引力作用下,恒星所能對行星施加的作用力已經微乎其微。”一位物理學家說道。
    另一位物理學家激動地說道:“還要穩定給星球供給能源,並且讓引力可以將這個行星拉出深淵的視界邊界?在類似於黑洞的天體邊緣,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能夠造出一個質量比黑洞還要大的天體,才能夠形成足夠的引力將之捕捉。”另一位天體科學家冷笑,“但有什麽是比黑洞的質量還要大呢?”
    “如果將這個恒星與行星進行綁定呢?”
    柳笙的話音落下,便是短暫的死寂。
    倒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西方帝國宇宙學家說道:“就是……定向引力?”
    當下一眾嘩然。
    “引力,怎麽定向?”
    “對了,前麵不是說什麽‘吸引力法則’?”
    “那不是心理學的玄乎玩意兒嗎?”
    “胡說八道吧?”
    “聞所未聞!”
    “沒想到弗裏德曼教授到老了還這麽有想象力……”
    然而台上的女孩兒卻露出笑容,點點頭:
    “沒錯,就是定向引力。”
    “在我們所熟知的理論框架中,確實是不可能。”
    “但問題在於——我所說的那個世界,已經不是那個大家所熟悉的世界,而是詭異世界。”
    所有人頓時一怔。
    “一旦被高維侵蝕,雖然壞處是詭異入侵,理性坍塌,但同樣伴隨著好處——有些高維才能夠使用的手段,在低維也能實現。”
    “譬如——意識、情緒、信念對於現實的物理性影響。”
    “在我們所熟悉的科學體係裏,這種影響是微弱的、間接的,甚至隻是通過行為層麵實現的。”
    “但現在,我們必須提出一個假設:這些意識變量,可以通過更高維的通道,直接介入現實結構的。”
    “比如我們現在所處的血色空間,是基於什麽而實現?其中所有呈現是否基於意識?但為什麽能感到如此真實?”
    “相信沈教授應該知道原因。”
    柳笙看了一眼沈雉餘,後者隻是冷冷咧嘴。
    沒關係。
    反正信息已經傳達到位。
    眾人已經若有若無地悄悄打量沈雉餘。
    “在這樣的設定中,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猜想——在詭異世界中,人的思維是有強大的能動性,能夠直接作用於現實。”
    “就像……吸引力法則,是不是類似於引力?那麽,有什麽思維是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凝聚力和向心力呢?”
    眾人一時之間想不到。
    直到一位神學家喃喃出聲:“……信仰?”
    “沒錯。信仰往往處於低熵狀態,能在高熵混沌之中聚合個體意識,構建統一的方向性引力,形成一個穩定的錨點,作為人造恒星的內核。”
    “當然還有別的,信任、相信等等……”
    “這種產生的聯結之力,非同小可。”
    “當有足夠的信之聯結,才能基於‘錨點’形成我們理想中的‘引力井’,從而聚合壓縮收集到的吸積盤質量形成一顆‘類恒星’。”
    “也唯有如此,這顆‘類恒星’才能以定向的引力將這即將墜入深淵的行星給拉扯出來。”
    半晌,無人開口。
    空氣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在消化那超越物理常識的討論。
    而且這背後的意味……令人深思。
    “信……之聯結,這聽起來,隻能建立在神與人,或者,人與人之間?”
    “目前來看,確實。”柳笙點頭,“雖然理論上,也可以信奉某種無生命的存在……但這類存在在升維之後是否還能與人類溝通,就不可知了。”
    “所以,最穩妥的選擇,仍是選用具備交流能力的生命體來構造恒星內核。”
    “對吧,沈教授?”
    柳笙直視沈雉餘,唇邊是冷然的笑。
    聽者無不悚然。
    如果是人來擔任恒星內核,會遭受怎麽樣的苦楚,單單想到這些混亂的能量與極致的引力,就能想象肯定是遠非常人能夠承受的酷刑。
    而“沈雉餘”的臉色,也在一點點陰沉下來。
    “事實上,不止恒星,”柳笙緩緩說道,“連整個負質量空間泡的結構,都需要由可交流的生命體構成。”
    “也就是說……都是詭化的生命體。”
    “並且,這些生命體都是能夠對‘內核’錨點產生信仰的存在,這樣才能在極限狀態下相互捆綁又相互斥力,從而維持‘類恒星’的穩定。”
    “信徒被納入神明構建的空間,永世不得超脫;而神,也被釘在信仰的中心,承受永恒的灼燒與碾壓的折磨。”
    “信仰的雙方,就是這樣的一種關係。”
    柳笙看向沈雉餘的目光深邃無比。
    但沈雉餘隻是清冷一笑,還沒有說話。
    這時候,有人發問了。
    “可是,既然這深淵如此可怕,一旦墜入就永無天日,那……這樣造出來的恒星真的足以形成反作用力嗎?”
    “如果一個不行,那就多做幾個。”
    “那……得填進去多少人?”
    “這個嘛……我不知道,”柳笙語調一頓,偏頭看向沈雉餘,“沈教授,您知道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沈雉餘凝視柳笙。
    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
    “一百九十六億七千五百二十四萬八千九百六十二人。”
    這組數字一出口,會場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驚恐、震驚、質疑、不解……
    湧上每一個人的臉。
    同一個問題升起:這個數字如此確鑿,從何而來?為什麽沈雉餘會知道?
    而柳笙似乎知道眾人所想,清冷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因為……我現在所說的一切,都不是猜想,而是已經驗證過的做法。”
    “對吧,沈雉餘?”她又問道。
    沈雉餘沒有回答。
    倒是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似乎在好奇柳笙,一根根“信之聯結”試探著延伸過來,但是完全斷開,明顯這根本不是相互匹配的。
    其他人已經看不明白這個事態發展了,隻隱隱覺得有什麽驚人的真相正緩緩浮現。
    “所以你說完了嗎?”
    沈雉餘已經蠢蠢欲動,手上血光來回閃動。
    柳笙卻搖搖頭。
    “這才剛講到ppt的第三部分呢。”她語氣平淡,“第一部分詭異世界的定義,第二部分人造恒星的理論基礎,第三部分,就是實證。”
    “當然了,這個順序,對你們而言,是相反的。”
    “你們隻知其用,不明其理。你們的文明教會你們如何操控術法,使用銘文,卻對原理的探究視而不見,任由其一直封存在黑匣子中。”
    【和我們的世界一模一樣。】柳笙在心中默默補充。
    “這樣的生存方式,在能量平衡、維度平衡的年代,的確不需要擔心。”
    “但一旦世界運轉不靈,你們不會知道問題出現在哪裏,更不知道如何解決,隻能見招拆招。但是眼前的災難解決了,卻遭致更大的災難。”
    她看向沈雉餘,“你們已經逃離了深淵,卻又因建造過多的恒星,彼此牽引,要將整個星球撕碎。”
    “所以你們不能真正遠離深淵,因為那是維持引力平衡的臨界點;可隻要留在那裏,遲早又會再度墜入其中。”
    “意識到自己的認知有限,於是你們將造出可以使用‘類恒星’為動力的飛船,飛向太空,希望能夠打破認知局限,借助別的文明的力量來解決問題。”
    “那金烏遺跡,就是你們的飛船吧?”
    沈雉餘坦然回答:“沒錯。”
    【策略和我們一樣……】
    【通過前往異界,來獲取知識,嫁接原本的科技樹,以解決滅世問題。】
    柳笙在心底歎息。
    【不同的是,我們能進行高維旅行,他們卻隻能以肉身穿越星海。】
    【也不知道是能量耗盡還是墜毀在這個星球上,最終沉眠不醒,直到被鄭其然偶然喚醒。】
    【但是這種方法也有優勢。】“世界”說道。
    【什麽優勢?】
    【起碼能夠遇到同時期的文明,而不像我們,總是在曆史中打轉。隻不過因為我們的文明還太落後,所以總能學到點什麽。】
    可對【一隻金烏】的文明而言,如今的問題早已複雜到無法輕易解決。
    隻能廣撒網,賭一個希望。
    此時,會場中大多數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紛紛看向麵色平靜的沈雉餘。
    “你……到底是誰?”同是帝國第一大學考古學係的同事顫聲問道,“你不是沈雉餘,對吧?”
    “我是沈雉餘。”她抬起頭,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也不是沈雉餘。”
    臉上的笑容,變得極為詭異。
    已經不像是人類。
    在場眾人皆心頭一凜。
    “沈雉餘”大概早就被某種上古遺跡中的存在給占據了身體,意識融合變得似是而非。
    而這些在周圍靜靜坐著的身影,多半是隨著她一同而來的生命體,維持著崇拜信仰,來為類恒星供能。
    隻是現在看來,已經非人哉。
    換句話說——全都是外星人。
    “等等……所以,那個卷軸上的題目,真的能解決你們的危機?”
    “那我們好好一起參謀不就行了?何以至此?”
    “為什麽不能和平解決?”
    眾聲喧嘩,憤怒漸次蔓延。
    可“沈雉餘”的臉色沉沉,緩緩開口:
    “因為……沒有時間了。”
    “我不知道已經沉眠多久,我的世界……恐怕距離滅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可是……既然如此,這個解答又能改變什麽?又能解決什麽?”
    許多人想不明白。
    柳笙站了出來,平靜道:“所以這正是我匯報的第四部分——這種方法的根本弊端。”
    “剛才已經提到,你們所謂的解法,不過是飲鴆止渴,你們以為自己逃離了深淵,結果又墮入另一個深淵,而且還是自己一手締造出來的。”
    “逃離十個金烏,壁畫上所畫的場景!”平京大學的王老院長陡然色變,脫口而出。
    他也是參觀過金烏遺跡的,最近也在研究其壁畫文化,對此當然記憶猶新。
    “沒錯,隻是我們一開始想到的,是自然形成的十個恒星造成的滅世之災,誰能想到,原來是親手造成的……”
    搖了搖頭,柳笙繼續道:
    “更何況,你們用來包裹恒星的外殼‘閾限空間’,是詭氣構成的。”
    “這種結構,究竟會帶來怎樣的反噬,你們真的考慮過嗎?”
    【這麽說起來,幸好我們的“一隻金烏”已經衰竭,若是在全盛之時,不知道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你們甚至主動將自身意識投入其中,與那位被供奉在‘金烏’核心的神明——應該是你們的大能修士,一同長期浸泡在詭氣之中。”
    “這種侵蝕,日積月累,會造成什麽樣的影響,恐怕你們自己也說不準。”
    “你們以為信仰能維持內核的平衡,但是此人到底如何了,不開啟這個‘火種’看到內裏,是不會知道的……”
    這時,“沈雉餘”終於開口了。
    “沒錯。”
    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越歲月的疲憊。
    “那種在其中的孤獨、恐懼、痛苦、悲哀……是你們無法想象的。”
    她的模樣漸漸變化。
    熊熊火焰在她身上灼燒,像是滴落的鮮血。
    “漫無天日的黑暗。”
    “你隻能感知到信仰的連接,知道千萬人將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堅信你能拯救這個世界。”
    “可沒有人知道——連我都已經不相信我自己了。”
    眼睛裏的光黯淡,但火光升起。
    “當所有的信念崩塌,心中的支柱也在崩塌,那些信仰著我的人們,並不知道……我已經腐朽成什麽樣子。”
    一根根如臍帶般的幽深黑線,從“沈雉餘”的脊背、手臂、甚至腳踝處延伸而出,與這些在座的黑影相連。
    仿佛還在維係著某種信仰,雖然早已不複人形,隻剩下殘渣般的執念。
    臉上張開黑洞洞的嘴,發出淒厲又痛苦的嚎叫,一聲聲回響在這血色的空間中。
    就在這一刻,會場的空間開始猛烈收縮,仿佛整個現實都在崩解。
    飛簷化作遊煙,梁柱如紙折疊。
    高天之上的仙山開始震蕩,仙殿也在不斷變幻形態,時空的邊界像是水波般抖動,許許多多繁複的、屬於不同意識的空間正在展開又合攏,仿佛是一本翻不完的書。
    這一切劇烈變化之中,唯有柳笙與“沈雉餘”仍靜靜對望,如兩座沉默的山。
    而其餘眾人,像是變得極為渺小,置身於山腳,仰望著這兩座熊熊燃燒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