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五章 滿天神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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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老頭子,不是要給我治病嗎?為什麽要殺我?”
    柳笙控製著身體,蹲在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老張頭麵前,認真地問道。
    現在她總算可以操控這副身子,但還是有些別扭,甚至力不從心。
    沒辦法,主要還是因為她身體形態。
    還好現在其他幾人也醒了,齊心協力拖拽著沉重的軀殼,總算讓龐大的肉塊挪動起來。
    於是,在老張頭那雙腫脹到半眯的眼前,便是一團鋪展開來的血肉,張牙舞爪,擠滿了扭曲的臉孔,竟紛紛偏過來,齊齊凝視著他,把他看得渾身直哆嗦。
    “你你你你你……”
    他結結巴巴,連說好幾個“你”,卻怎麽都吐不出後麵的話。
    直到那張老太太的麵容浮現出來,虛弱地開口:“回答她……為什麽?”
    老張頭渾身抖得像篩糠,還是硬著頭皮道:
    “因為,少萍……你已經不是你了!”
    “我原本以為……還有希望……”
    “可是你剛剛說什麽二丫……什麽大丫、三三、幺兒,難道你忘了?”
    說著,老張頭是涕泗橫流,在臉上混作一團。
    “我……忘了什麽?”老太太茫然。
    老張頭沒再回答,隻是頹然低下頭,像是徹底失去了力氣。
    隻剩下老太太不住自言自語:
    “二丫……”
    “大丫頭……三三、幺兒……”
    “她們……到底怎麽了?”
    “我的頭為什麽這麽疼……”
    “我為什麽這麽痛苦……”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碎,像被什麽無形的痛楚撕裂一般。
    柳笙能感覺到她的眉頭正在緊鎖,也能感知到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仿佛整顆心被揪住,那不是自己的情緒,而是來自原本的意識深處。
    最後,老太太的喃喃低語終於無法再壓製,演變為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
    也因為這一聲聲尖叫在蕩氣回腸,柳笙她們終於撐不住了,從血肉之中一一掙脫而出,浮現於表麵。
    老張頭看著她們,眼中是抖動的恐懼,同時又是萬分悲痛。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老太太傳播給他的,還是真正發自心底的悲痛。
    但且不說老張頭,這悲痛首先便傳給了柳笙、喬語、淩小樹和王晴光。
    心髒緊縮著,像是有什麽情感要噴薄欲出,不止是情感,還有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但這些記憶就像是紛飛的蝴蝶,根本抓不住,隻有一些極其模糊的光斑。
    就在她們伸手去追的瞬間——也或許是老太太想要抓住,便一起追隨著那不斷跳動的光斑,一起撲了上去。
    下一秒,意識猛然被光斑包裹。
    徹底墜了下去。
    ……
    光斑在天花板上雀躍跳動。
    這是風吹動窗簾,將透進來的微光抖動而成。
    柳笙偏頭看了半天,下意識捏了捏手上的東西,才發現竟然是一個軟綿綿的兔子玩偶……的腦袋。
    這是布做的,剩下的身子像是被硬生生扯掉,然後又被人隨意縫了起來,看針腳就像是扭曲的蜈蚣。
    就像是她手肘上長長的一道傷疤,也是蜈蚣形狀的縫合痕跡,而且一動就是生疼的感覺,似乎自己少了一樣什麽。
    看手腳的大小,她應該才六七歲大小。
    柳笙隻能說,慶幸沒有再次變成嬰兒。
    再抬頭看向周圍。
    昏暗的房間裏還坐著幾個孩子,看上去同樣年幼,但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形。
    一個年紀比自己稍長一些,約摸有個十歲,正在仔細研究手上的一個有些頭發稀疏的塑膠娃娃。那娃娃的臉和她的也差不多——就是一個過度光滑的表麵,眼睛鼻子嘴巴不過幾根細細的縫。
    而另外一對孩子,或者說“一個半”,柳笙也說不清——是胸腔連在一起的連體嬰,年紀看著比她還小兩歲。
    其中一位神情木然,目光呆滯;而另一位則眼珠亂轉,好奇心旺盛,還扯著兩人共用的手去摸自己的頭頂,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
    截然不同的性格,住在同一個身體裏。
    可以算作是兩個人。
    這三位顯然就是跟著她一起進入這次高維解析的小夥伴。
    直到現在才隱約有些記憶湧上心頭。
    她們四位都是老太太陸少萍和老張頭張建斌的閨女所生的孩子。
    閨女和丈夫相識於大災變之後,後來響應號召,六年間接連生了四個孩子,剛好可以領取最高額的補貼。
    但因為孩子太多,補貼也隻是杯水車薪,夫妻二人又去打工,這麽一來工作忙碌,照料的責任就全落在了年邁的老太太肩上。
    而已經退休的老張頭,也不得不重新出去跑快遞貼補家用。
    四個姐妹也沒有正式名字,也就是大丫、二丫、三三和小幺。
    隻是為什麽剛剛是融合一體的狀態,現在卻是分離成四人,這樣不尷不尬地坐在地板上,在昏暗中麵麵相覷,不知道等著誰先開口。
    最終,還是柳笙先說:“我們……”
    “你是笙笙?”“大丫”問道。
    “沒錯。”柳笙點點頭。
    “我是喬語。”
    “看得出來。”
    “姐姐!”
    旁邊那個眼神靈動的“幺兒”馬上撲了過來,帶動胸腔連著的“三三”也被拽著,要抱住柳笙。
    可是她們完全誤判了柳笙此時體型的渺小,根本撐不住一個半人的重量,於是一起重重摔在地上扭成一團。
    柳笙的後腦勺撞在地板上。
    頓時一陣發麻,眼前星星直冒。
    但也是這麽一撞,終於撞出了“世界”的提示音,回響在四個人的腦海中。
    【主線任務:找出陸少萍成為“傷心老太太”的原因。】
    這是“世界”推演出來如何100通過高維解析的任務路徑,久違地出現了。
    【大部分高維解析的任務目標很明確,不需要我提醒。】
    【所以這個很複雜?】
    【是的,我推演了許久,幸好你們完成一部分,我才能有足夠的信息推演出來。】
    【完成?】
    【任務進度:20】
    眾人當下微微一怔。
    而“世界”還繼續宣布:
    【支線任務一:不讓她傷心。】
    【支線任務二:成為救世主。】
    居然還有支線任務?
    任務一是不是和主線衝突?
    而任務二……
    柳笙嚴重懷疑這是“世界”專門針對她那令人堪憂的救世主情結量身定做的。
    【支線任務可自由選擇是否執行,完成度越高,積分獎勵越豐厚。】
    【新玩意兒!】柳笙震驚。
    【是的,高維解析又又又更新了。】
    【受到了“瞬風速運”kpi係統的啟發,對原有激勵結構體係進行了一係列優化,接下來你可以有更多途徑獲得積分。】
    【那麽這些積分到底是從何而來呢?為什麽可以兌換東西?還可以兌換在高維的停留時間?】
    然而對於柳笙的問題,“世界”還沒有辦法回答:
    【大概……是一種基於多維共識機製的貨幣,當你對多維宇宙做出一定的“算力貢獻”——也就是獨特的認知、推論、介入或影響等等,才會生成。】
    【現在的你恐怕還理解不了。】
    柳笙默默撇了撇嘴,但又無法否認這一點。
    結束了與“世界”的交流,她望向還在消化任務提示的眾人,主動開口道:
    “我們要做的任務就是——找出老太太陸少萍,是如何一步步變成那位無名無姓的詭物‘傷心老太太’的。”
    “任務?”
    旁邊的王晴光還是有些呆愣,似乎還沒有明白現在的情況,還是淩小樹心意相通,跟她解釋一番才大概明白。
    而喬語聽了柳笙的話,沉思半晌才說:
    “如果我們在剛才那個場景裏,就已經完成了20的主線進度……那是不是意味著——那些讓少萍奶奶傷心的事情,正在一個個被我們目睹?”
    “也就是說,現在是第二次?”淩小樹皺眉道,“可是這個順序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這也是柳笙還在思考的問題:“剛剛的我們明顯是跟老奶奶是融為一體的狀態,但現在卻是分離,也就是說——很可能是倒敘的。”
    “也就是說,應該是倒數第二次的傷心事正在來臨。”
    “可是……會是什麽呢?”王晴光低低開口,聲音細若蚊吟。
    可惜,她們現在還不太了解這位老太太。
    回想著上一個場景的細節,不知不覺,那熟悉的藥酒味仿佛又在鼻端彌漫。
    “什麽味道?”淩小樹吸了吸鼻子。
    而柳笙則是心中一凜,低低“噓”了一聲。
    那不是幻覺!
    安靜下來,才聽到極其細微的拖拽聲,像是什麽東西緩慢地摩擦著地板,窸窸窣窣的。
    而剛剛還在眾人眼中映在天花板和地麵上的光斑也凝固不動了,像是外麵的風吹不進來,陽光也不再照耀。
    甚至,那光斑漸漸縮小。
    黑暗正在籠罩而來。
    空氣也一點點凝固,溫度也隨之驟降。
    一切都太安靜了。
    靜得她們能清晰聽見,那道拖拽聲,正一點點逼近。
    “世界”的提醒隨之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請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避免“ooc”。】
    四人心中頓時一凜。
    這說明,有觀察者存在。
    所以才會需要扮演。
    所有人都迅速調整出一副驚惶恐懼的模樣,而且隨著衣物和肉體拖拽的聲音靠近,身子發起抖來。
    那股藥油味也越來越衝鼻。
    她們沒有看過去,隻是渾身凝固著,但輕微有些顫抖,像是被嚇壞了的小女孩。
    直到一隻冰冷的手摸到柳笙的脖子上。
    然後摟住了她的身體,像是有一塊冰冰涼涼又鬆弛柔軟的肉正輕輕包裹著她。
    “二丫……”
    耳邊傳來一個低啞、幹澀的聲音。
    “祖母。”
    柳笙知道來者是誰,低聲回應。
    那隻冰冷皺巴的手緩緩滑至她手臂上蜈蚣般醜陋的傷疤處,輕輕撫摸。
    “疼嗎?”
    “不疼。”
    “你還是懂事的,知道這樣不是壞事。”聲音像是蛇信一樣,冰冷地在耳邊嘶鳴。
    “嗯,祖母,我知道。”
    柳笙回想起那些因輻射而殘缺畸形、隻能在家苟活的人,她明白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的手也曾長出了什麽,隻是被切除了留下這道傷,但她能感覺到某種東西還在裏頭蠢蠢欲動,暫時潛伏罷了。
    但她應該已經是姐妹中程度最輕的。
    所以陸少萍才會說:
    “你不知道你有多幸運,改得最容易,也就是一刀的事兒……以後等你也能出去賺錢了,就可以給妹妹們攢錢做手術了。”
    “嗯,我會的,祖母放心。”
    “有了錢,你媽媽也能再去……”
    但這話說到一半就沒說了,隻是能聽出隱隱喜悅和期待。
    那隻冰冷的手仍在她身上遊走,像條滑膩的毒蛇,欣賞著絕好的傑作,一邊喃喃說道:“真好……”
    柳笙全身雞皮疙瘩,下意識縮起身體,藏起手臂,似乎本能告訴她絕對不能被碰到。
    終於,陸少萍的手收起。
    柳笙莫名鬆了一口氣。
    但隨後,這手又朝一個個女孩兒摸過去,像是要從她們身上摸出希望。
    陸少萍摸著,大家也在不斷發抖。
    可她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麽,閃電般又朝著柳笙的手臂捏了過去,在蜈蚣似的傷疤上用力一掐。
    “啊!”
    柳笙立刻倒吸一口冷氣,尖叫脫口而出。
    確實是太疼了。
    而且這種疼痛是雙重的,不僅是她的表皮疼,裏麵隱約還有一層疼痛,什麽東西隨著力道深入皮肉中。
    陸少萍意識到什麽。
    幹癟如雞爪似的手狠狠扣在柳笙的手臂上,長長的指甲瞬間刺破了她的皮膚,撕開蜈蚣般的傷疤,深深嵌入其中,也剛好露出裏麵的物事。
    那是一根尚未成型的手指。
    “祖母!”
    柳笙嘶聲痛呼,拚命掙脫。
    但陸少萍死死扣著不放。
    喬語怒吼著撲上前,想要將她推開,卻被老太太輕輕一撥,整個身體便重重摔在地上。
    淩小樹與王晴光也想衝過去,卻被一團突兀生出的肉牆擋住。
    “我就知道——你們都在騙我!”
    “你根本不會好!”
    “全都是假的——韓醫生騙我,老張也騙我!”
    “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希望!”
    “我也……不會有希望的。”
    ……
    等老張頭送完快遞回到家,驚訝地發現那平日裏緊閉著的昏暗房間大門敞開,地上還散亂著七零八落的玩具,還有大片的血跡。
    似乎剛剛經過一場惡戰。
    一個臃腫模糊的身影正坐在地板中央,兩手笨拙地翻弄把玩著玩具,嘴裏發出嘶啞低沉的吃吃笑聲。
    “不見了,都不見了。”
    老張頭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