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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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暗流湧動。
士林之中已有風聲傳出,關於齊燁,關於南軍,關於齊燁在南軍中的戰功。
非是戰功作假,而是籌糧一事。
此時的宮中,養儀殿裏,天子與一身穿從二品官袍的老者相對而坐。
老者姓熊,熊思賢,大康朝門下省侍中。
熊思賢姓熊,身材卻不壯碩,有些瘦弱,鶴發童顏,一派仙風道骨,目光炯炯有神,一舉一動盡顯儒雅。
作為三省三大佬之一,熊思賢並非出自豪族,隻能說出自名門。
任何衙署,乃至朝廷,都需要一個門麵。
如果問京中讀書人的門麵是誰,那定是太子少師季伯昌。
可要問朝廷的門前是誰,那必是門下省侍中熊思賢了。
前朝初建國開朝時,熊家祖上擔任的是史官。
從概率上講,一個王朝延續的時間越長,出現昏君、暴君的幾率越高。
前朝也出過很多昏君、暴君,這些不當人的玩意,總想要抹除人生汙點,帝王執政生涯中的汙點,因此隻能從史書,從史官身上下手。
然而在各朝各代擔任史官的熊家從未讓過步,命,可以不要,史,不能改,正確的曆史,比他們的命還要重要。
熊思賢祖上也的確死過很多人,就因為是對皇帝的不讓步,乃至對朝廷的不讓步,因此惹來殺身之禍。
腦袋滾落到了地上,骨頭依舊是硬的,這就是熊家。
到了熊思賢爺爺那一代,已經開始擔任朝廷重臣了。
熊思賢的爺爺,最高坐到了監察使的扛把子。
熊思賢的老爹,最高坐到禮部一把手。
到了熊思賢,則是成了門下省的侍中,強爺勝祖。
熊家子弟依舊擔任史官,剛正不阿從不受外界影響的史官。
而且熊家人一旦成為了史官就會離開本家,一心記史、撰史,不在和朝廷與官場有任何瓜葛利益牽扯。
正因如此,在熊家算是“大家長”的熊思賢,絕可以說是朝廷的門麵。
熊思賢也在前朝時被稱之為“賢相”,直到現在很多人提及前朝時,都會說是熊思賢為前朝吊命多吊了至少三十年,如果沒有熊思賢的話,根本輪不到前朝末代皇帝繼位,早就黃攤子了。
三省,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
簡單概括,中書省製定政令,門下省審核政令,尚書省執行政令。
不懂行的人來看,中書省應該是老大,因為他們製定政令。
實際上在前朝,權力最大的是門下省。
看似權力最大的中書省,被門下省給限製住了,被熊思賢給限製住了。
熊思賢曆經四朝,還未擔任門下省侍中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孤臣、直臣。
前朝中書省出了很多政令,對宮中有利,對朝廷有利,但是對百姓有害,因此當這些政令送到中書省的時候,統統被熊思賢給駁回了。
尤其是出自宮中的政令,熊思賢毫不留情麵,不但駁回,還在朝堂上傲骨直言,作死程度與季伯昌不相上下。
季伯昌是一鳴驚人,上了一次朝,罵了大半個朝廷和整個宮中。
熊思賢那時候是天天驚人,每天就是打卡,上班,給中書省添堵,然後再給宮中添堵,添完了堵,打卡,下班,等死,周而複始。
前朝本朝是沒有“宰相”這個職位的,坊間和士林以及很多官員,都將熊思賢稱之為“相”,賢相,這位熊大人就如同一位國朝吹哨人,以一己之力阻攔前朝不斷滑向深淵,為國朝縫縫補補奔波不停。
奈何,終究隻是螳臂當車,熊思賢隻能為前朝吊命苟延殘喘,無法挽大廈之將傾。
這樣的人,這樣讓天下人敬佩的人,改朝換代後,康老六豈會不繼續任用,豈會不繼續重用。
“熊愛卿。”
老六望著麵無表情坐在繡墩上的熊思賢:“開朝至今,事關天下,事關天下萬民之政令,朕從不敢獨斷專斷。”
熊思賢手捧茶杯,微微點頭:“擇其善者而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陛下此為英明之舉。”
“算不得英明,何來的英明。”老六苦笑了一聲:“朕是馬上將軍出身,精武粗文,軍中糙漢子出身罷了。”
也就是和熊思賢吧,換了別人,老六豈會如此自嘲。
“陛下自謙了,據老臣所知,當年陛下也曾參加過科舉欲考入京中為官,隻是因為各道舞弊一事陛下才落了榜回了營中。”
“哈哈哈哈哈。”
提起這事,老六滿麵得意:“考進京中,哪有打進京中來的容易,不讓老子…不叫朕考進京中為官,朕就率兵…”
一旁的文德連忙幹咳了幾聲,天子反應過來了,老臉一紅。
熊思賢啞然失笑:“陛下真性情。”
“熊愛卿見笑了。”
老六幹笑一聲:“今日召熊愛卿入宮,是有一事相托,托愛卿,也是托門下省。”
“若老臣猜的不錯,是因尚書省之事。”
“不錯。”
老六麵色一正:“看來愛卿也聽聞了坊間與士林傳聞。”
“是如此,如今京中這讀書人都說幽王府世子籌糧一事是靠著刀兵之威,南地世家唯恐有殺身之禍這才鼎力籌備糧草送往南關。”
老六微微眯起了眼睛:“熊愛卿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空穴來風必有因,陛下知,老臣也知,皆知這南地所謂世家是何秉性,若不是刀子架在了脖子上,豈會甘願將糧草送入南關。”
老六的麵色有些不好看了:“此事尚無定論。”
“除了世子殿下持刀而脅,老臣想不到還有何種因由令那些世家甘願籌備糧草。”
“這麽說…”老六眯起了眼睛:“若當真是如此,連熊愛卿也覺著尚書省非是無端生事?”
老六知道熊思賢不是傻子,懶得拐彎抹角,中書省怎麽可能不知道尚書省要刁難齊燁。
現在他就想知道門下省的態度,隻要門下省不吭聲,老六就準備把尚書省往死裏整。
三省之中,老六唯一比較忌諱的就是熊思賢,季伯昌在士林中,永遠是正確的,那麽在朝廷中,熊思賢在其他官員眼中也是如此,永遠是正確的。
熊思賢笑著問道:“老臣覺著是對是錯,重要嗎?”
老六眉頭越皺越深:“為何不重要。”
文德無聲歎了口氣,看來熊思賢是想要置身事外了,既是要置身事外,老六“拜托”的事,肯定也會婉拒。
“老臣以為,不重要。”
熊思賢將茶杯放在了一旁,笑著說道:“老臣隻知,這南關守的險,險到了極致,若無幽王府世子招攬了異族部落,南關,破,若無幽王府世子打造了軍器,南關,破,若無幽王府世子死守南野,南關破,若無…”
熊思賢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若無幽王府世子將刀架在了那些世家的脖子上,便無糧草送至南軍,無糧草,南關,破,必被破,南關破,南地陷入戰火,我大康,岌岌可危,因此,老臣覺著幽王府世子如何籌的糧草,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南關守住了,因幽王府世子,守住了。”
老六神情一震:“愛卿所言極是!”
熊思賢呷了口茶,到了他這個地位,很多事看重的是結果,衡量的是利弊,別說齊燁拿刀架世家脖子上,隻要能守住關牆,隻要不叫南地生靈塗炭,就是帶著兵去百姓家裏搶糧都沒問題,關牆守住了,朝廷再彌補百姓就好了,總比關牆被破了南地陷入戰火百姓死在異族屠刀下要強。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兩害取其輕,這就是中書省的作用,一切,以國朝安定為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