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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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繼續朝著龍尾關前行,誰也不知道走到最後的能有幾個。
    雪停了,但風更冷了。
    章若愚蹲在廢棄的補給點前,手指撚起一撮沾血的泥土。
    木棚的立柱上留著幾道深深的刀痕,角落裏堆著三具殘缺的屍體。
    兩個穿北祁軍服的,一個平民打扮的老者。
    "不是行屍幹的…"
    聲音有些低沉。
    李老二俯身檢查老者脖頸的傷口,開口道:
    "刀傷,一刀斃命。"
    說著,指向散落的糧袋,"米麵全沒了,醃菜壇子也打碎了好幾個…"
    張二爺拄著煙袋湊過來,渾濁的老眼掃過現場:
    "馬賊幹的…"
    這四個字讓章若愚的拳頭猛地攥緊。
    突然繃緊的肌肉發出些許聲響,大手輕輕拍在碗口粗的樹幹上。
    "哢嚓"一聲,樹幹斷裂,驚起飛鳥一片。
    樹倒下的瞬間,章若愚仿佛又看見十年前那個雨天。
    躲在草垛裏的他,透過縫隙看著易年砍殺馬賊,像瘋了一樣。
    "小愚…"
    一隻溫暖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拳頭。
    林巧兒的手指輕輕掰開章若愚緊握的掌心,那裏已經被指甲掐出四個月牙形的血痕。
    什麽都沒說,隻是用拇指摩挲著他掌心的老繭。
    章若愚嘴角擠出一絲笑意,剛要說話。
    "東北方向…"
    張二爺突然用煙袋杆點著雪地上的馬蹄印。
    "不會超過二十人,帶著重物,走不到兩個時辰…"
    章若愚閉了閉眼,當再睜開時,那股暴戾已經壓回眼底:
    "繞路…"
    "什麽?"
    幾個年輕獵戶忍不住叫起來,"他們搶了我們的活命糧!"
    "二十匹馬跑不過我的輕功…"
    章若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你們帶著老人孩子,萬一被他們偷襲,很可能會死人,那些東西,沒人性的…"
    人群沉默下來。
    說話時候,一個士兵開口道:
    "我…我見過他們…在青石澗…"
    士兵往前走了幾步,繼續道:
    "三天前…他們搶了支商隊…有個光頭…這裏…"
    指著自己右眉骨,"有個月牙疤…"
    "月牙疤?"
    李老歪突然怪叫一聲,"是"血牙"陳三!那畜生專挑婦幼下手!"
    "繼續趕路吧…"
    無論對方是誰,和他們硬碰硬沒有好處。
    啞著嗓子說,"天黑前到鷹嘴崖…"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時,林巧兒悄悄往他手裏塞了塊東西。
    是半塊烤糊的餅,邊緣還留著小小的牙印。
    "念念省給你的…"
    林巧兒輕聲道,"孩子說爹打壞人辛苦了…"
    對於孩子來說,或許暫時還分不清行屍和壞人。
    不過壞人,總是有的…
    章若愚望著後麵蹦蹦跳跳的女兒,突然將那塊餅掰成兩半,大的那份塞回妻子手裏。
    雪地上,馬蹄印向著東北延伸,而他們的隊伍繼續朝著西方而去。
    夜幕降臨時,鷹嘴崖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
    那是一座形似鷹喙的陡峭山崖,崖下有個天然石洞,是往來商隊慣常的歇腳處。
    但今夜,洞裏飄出詭異的肉香。
    章若愚示意隊伍停下,獨自前去探查。
    當他摸到洞口時,血腥味混著酒氣撲麵而來。
    岩壁上晃動著火光,十幾個彪形大漢正圍著篝火大快朵頤。
    "老大,再幹兩票就夠過冬了!"
    "屁!龍尾關馬上封關,得抓緊多撈幾筆!"
    粗鄙的笑罵聲中,章若愚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坐在首位的光頭漢子。
    火光映亮了他右眉骨的月牙疤——像道咧開的血口。
    匪首正用匕首插著塊烤肉,油滴在虎皮襖上洇出深色痕跡。
    那肉塊的形狀…
    章若愚的胃突然痙攣起來。
    十年前的記憶與眼前景象重疊,草垛縫隙裏看到的畫麵再次浮現。
    原本不想去追,但萬萬沒想到這些家夥竟然來到了這裏。
    對於他們來說,真的應了那句話,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
    "轟!"
    崖壁突然崩裂一塊碎石。
    洞裏的馬賊瞬間警覺:
    "誰?!"
    沒人回答,山洞裏的火光將岩壁映得猩紅。
    章若愚站在洞口,逆光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緩緩抬頭,眼中寒芒如刀,掃過洞內每一張猙獰的麵孔。
    "什麽人?!"
    光頭匪首猛地站起,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他右眉骨的月牙疤在火光下泛著暗紅,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章若愚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篝火旁,半截孩童的手臂正插在樹枝上烤得焦黃。
    "找死!"
    一個滿臉橫肉的馬賊抄起鬼頭刀撲來。
    "砰!"
    普通人,強也有限,章若愚甚至沒有抬手。
    那馬賊突然像被無形巨錘擊中,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從他七竅中噴出,在石壁上綻開一朵猙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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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所有馬賊都僵在原地,酒碗從指間滑落。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高大如山的男人,根本不是他們能抗衡的存在。
    "修…修行者…"
    有人顫抖著吐出這個詞。
    光頭匪首突然抓起旁邊的少女擋在身前,匕首抵住少女喉嚨:
    "別過來!不然我——"
    聲音戛然而止。
    章若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麵前,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匕首刃尖。
    匪首驚恐地發現,自己全身都無法動彈,連眼珠都無法轉動。
    "那是別人的救命糧…"
    章若愚的聲音很輕,卻讓洞內溫度驟降,"你們這些東西,不配活著…"
    感受著章若愚的氣息,匪首的瞳孔劇烈收縮。
    "你是——"
    "哢嚓。"
    章若愚輕輕一折,精鋼打造的匕首斷成兩截。
    鬆開手指,斷刃"叮當"落地,匪首的身體卻依然僵直如木偶。
    歸墟強者的威壓,足以讓凡人筋骨盡碎。
    接下來的十息,成了洞內馬賊們永恒的噩夢。
    有人想跑,卻在門口撞上一堵無形氣牆,頭顱如西瓜般爆開。
    有人跪地求饒,卻被自己的腰帶勒斷了脖子。
    最慘的是那個煮過人肉的廚子,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一節節粉碎,像被無形的銼刀慢慢磨成肉泥。
    當章若愚走到匪首麵前時,洞內已無活口。
    他解開封禁,匪首立刻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好漢饒命!我…我可以帶您去找其他馬賊的藏寶…"
    章若愚蹲下身,與匪首平視,開口道:
    "知道為什麽留你到最後嗎?"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匪首眉骨的月牙疤上。
    "啊——!!"
    淒厲的慘叫響徹山洞。
    匪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記憶正在被強行翻閱!
    五年前那個血色黃昏,七年裏屠殺的每一個村莊,今天早晨在補給點殺死的守軍老人…所有畫麵如走馬燈般閃回。
    "我不需要你開口…"
    章若愚收回手指,"記得下輩子別當人…"
    一道光芒閃過,匪首的身體如沙雕般崩塌,化作一灘腥臭的血水。
    篝火"噗"地熄滅,洞內陷入黑暗,隻有岩壁上未幹的血跡還在緩緩滴落。
    ……
    營地篝火旁,聽見喊聲的隊伍還在等待,李老二等年輕人要衝過去,卻被張二爺攔了下來。
    有些事,不需要幫。
    念念突然從夢中驚醒,不知是睡醒了還是被聲音吵醒了。
    "爹呢?"
    她揉著眼睛問著。
    林巧兒正要回答,遠處樹林傳來"沙沙"聲。
    章若愚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火光邊緣,背上扛著幾個鼓鼓的麻袋。
    身上無傷,也沒血,但卻有股血腥味隨風飄來。
    念念皺了皺鼻子,不自覺地往母親懷裏縮了縮。
    她說不清為什麽,突然有點害怕此刻的父親。
    那個總是讓她騎大馬的父親,此刻身上帶著令小動物都噤聲的氣息。
    章若愚放下麻袋,裏麵露出糧食、棉衣和藥包。
    他看了眼女兒畏懼的眼神,什麽也沒解釋。
    隻是默默走到營地外圍,抱膝靠在一棵枯樹下。
    夜風嗚咽,吹不散他身上的血氣。
    ……
    同樣的夜晚,東遠州各處都在上演相似的戲碼。
    在廢棄的驛站裏,一個書生模樣的修士用鐵尺將馬賊釘在牆上,旁邊是被救下的孕婦。
    在冰封的河畔,獨臂老兵用火把逼得馬賊跳進冰窟,身後是瑟瑟發抖的孩童。
    最慘烈的是一處,三百馬賊被突然暴漲的河水困住,對岸的難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水下黑影拖走。
    比妖獸更可怕的,永遠是人!
    張二爺往火堆裏扔了塊鬆脂,爆開的火星照亮他滄桑的臉。
    望向枯樹下的身影,那裏,章若愚正用衣角輕輕擦著手。
    月光照在沉靜的側臉上,仿佛剛才那個屠盡馬賊的殺神從未存在過。
    念念終於鼓起勇氣,抱著自己的小毯子蹭過去。
    不敢說話,隻是把毯子輕輕蓋在父親腿上。
    章若愚摸了摸女兒的頭發,孩子這才發現,父親的手掌溫暖如初。
    那股令她害怕的血腥氣,不知何時已被山風吹散了。
    黎明時分,隊伍再次啟程。
    經過那個山洞時,沒人往裏麵看。
    走在隊伍最後的章若愚也恍若未聞,背上的竹筐裏,念念正在數路邊隨處可見的冰淩:
    "四個,五個,四個…"
    可能等到她能數到十的時候,便能看見龍尾關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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