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0章 孤獨的重量
字數:7542 加入書籤
上京城的雪下得緊。
天色鉛灰,仿佛壓得極低,幾乎要碾碎那些飛簷上的脊獸。
雪片如扯碎的棉絮,紛紛揚揚地撲下來,卻在金磚地上立時消盡了。
原是凍透了的地麵,竟比雪還冷幾分。
太和殿內,銅鼎中炭火正旺,畢畢剝剝地爆著火星子。
那熱氣騰上來,與殿外滲入的寒氣一激,便在藻井底下絞作一團白霧。
大臣們裹著厚重的貂裘,猶自縮頸聳肩,像一群被硬趕上架的鵪鶉。
他們的朝服本是為顯威儀而製,如今倒成了累贅,外頭罩著皮毛,裏頭卻還按舊例穿著單薄的中衣。
冷熱交攻之下,愈發顯得進退維穀。
年邁的李尚書,須眉上沾著未化的雪粒,此刻被暖氣一烘,便凝成細小的水珠掛下來。
頻頻跺著官靴,那聲音悶悶的,仿佛靴底也凍硬了。
年輕些的侍郎們更不濟事,雖緊挨著火爐,手指卻在笏板上不住地彈動,活像一群中了風的寒鴉。
殿角的銅鶴香爐吐著龍涎香,那煙氣本應筆直上升,此刻卻被不知何處鑽進來的冷風撕得七零八落。
大臣們偷眼覷著,隻覺得連鼎中的火焰都在天威下矮了幾分。
金鑾殿內,燭火搖曳。
龍椅之上,"易年"麵無表情地坐著,眼神空洞,仿佛對殿內的爭吵充耳不聞。
周晚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指尖輕輕敲擊扶手,眉頭緊鎖。
桌案上,奏折堆積如山,幾乎要淹沒整個禦案。
內容無非兩類——
"南昭難民如何處置?"
"前線告急,請速調兵增援!"
殿內大臣分列三派,爭論不休,聲浪幾乎掀翻殿頂的金漆橫梁。
白發蒼蒼的宰相金睿手持玉笏,緩步出列,聲音沉穩如鍾
"陛下,老臣以為,南昭難民必須收容!"
環視眾人,目光銳利
"如今離江冰封,天塹已失,若將難民拒之門外,他們走投無路之下,必成暴民!屆時江南聯軍與難民合流,趁勢北上,我北祁南境將永無寧日!"
兵部侍郎立刻反駁"金相此言差矣!我北祁如今自顧不暇,哪有餘糧養活外人?"
金睿冷笑,開口道
"短視!你可知難民中多少是南昭潰兵?多少是工匠農戶?若善待之,他們便是抵禦西荒的屏障,若必反之,他們便是刺向我北祁的尖刀!"
說著,轉身麵向龍椅,深深一禮,恭敬道
"陛下,老臣懇請開常平倉賑濟難民,同時抽調各州府兵維持秩序。"
晉察司指揮使司馬長順一身黑袍,如鷹隼般跨步出列,聲音冷硬如鐵
"金相仁厚,但未免天真!"
說著,猛地展開一卷血書
"北線來報!妖族虎視眈眈,並未退去,又逢天降大寒,我軍傷亡過千,敢問金相,你是要抽哪裏的兵去管難民?"
殿內頓時一靜。
司馬長順乘勝追擊"至於糧食——"
冷笑一聲,指向戶部尚書田牧,"田大人,你來說說,國庫還能撐多久?"
戶部尚書田牧擦了擦額頭的汗,訕笑著出列,開口道
"這個…若按現有消耗,存糧約莫能撐四個月,但如果接收難民……"
偷瞄了眼金睿,"恐怕……兩個月都懸,這還是在槐江州的情況不亂,龍尾關東遠州百姓沒到之前,等東遠州百姓過了龍尾關,便要重新算計了…"
司馬長順厲聲喝道"聽見了嗎?兩個月後,我軍將士就要餓著肚子打仗!"
金睿寸步不讓"若放任難民餓死,不用兩個月,南境就會大亂!"
"可…"
"沒什麽好說的…必須救…"
"你去救啊…"
"不救咋整,等著搶?等到暴亂,你那二兩排骨能上戰場?"
"……"
"…"
爭吵聲越來越大,殿上群臣此時像是市井潑皮一般,就差大打出手了。
周晚坐在一旁,指尖敲擊扶手的節奏越來越快。
他瞥了眼龍椅上的"易年",後者依舊麵無表情,仿佛這一切與己無關。
這傀儡果然靠不住……
周晚心中暗歎,終於開口
"諸位…"
聽見周晚開口,殿內安靜了下來。
周晚揉了揉太陽穴,開口道
"諸位爭論無益,歸根結底,問題隻有一個——"
說著,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聲音陡然提高
"我們缺兵!"
一句話戳中死穴。
北祁精銳早已調往北線對抗妖族,南境各州隻剩老弱病殘。
如今既要防西荒鐵騎踏雪而來,又要防南昭難民釀成暴亂,還要維持各地秩序……
"報——!"
傳令兵突然衝入大殿,跪地急奏
"渭南州急報!西荒先鋒已抵江南岸,約有三萬之眾!"
滿朝嘩然。
周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
"傳令。"
"第一,開放邊境三州,設立難民營,由各州府兵維持秩序。"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
"第二,征調退役老兵及青壯,組建臨時防軍。"
"第三……"
說著,頓了頓,看向龍椅,"請陛下親筆修書,向南昭說清眼下一事…"
眾人都明白,這最後一條乃是為了給先禮後兵一個借口。
聽著周晚的命令,金睿欲言又止,司馬長順冷哼一聲,田牧又開始擦汗。
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真正的困局就是周晚先前所說,北祁的兵力,早已榨幹了最後一滴血。
殿外風雪呼嘯,仿佛在為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奏響哀歌。
大臣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厚重的殿門緩緩閉合,將風雪與喧囂隔絕在外。
周晚癱坐在太師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
仰頭望著金鑾殿高聳的穹頂,那上麵繪著的九龍騰雲圖在燭光中忽明忽暗,如同此刻飄搖的北祁。
恍惚間,一縷銀白從鬢角滑落。
周晚伸手撚起,怔怔地看著指間的白發,苦笑了下。
小爺才二十多歲啊…
龍椅上的"易年"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
"你老了…"
周晚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隻有你這樣沒心沒肺的,才不會老…"
出乎意料的是,黑夜沒有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
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著周晚,竟隱約流露出一絲…算是關切嗎?
"你在想什麽?"
黑夜問道。
周晚沒有立刻回答。
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的木窗。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卷著雪花撲在他臉上。
"我這輩子…"
周晚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從沒見過這麽冷的天。"
窗外的皇城已被白雪覆蓋。
宮牆、殿宇、枯樹…一切都被裹在厚厚的冰殼裏,仿佛整個世界正在被慢慢凍成一塊琥珀。
更遠處,離江方向隱約可見青灰色的寒氣盤旋,像一條蘇醒的冰龍,正在吞吐極寒。
"不正常…"
周晚喃喃道,"離江千年不凍,如今卻…"
黑夜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不知何時換的黑袍在風中紋絲不動"有人搞鬼?"
周晚搖了搖頭。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冰花,緩緩道
"這種改變整個大陸氣候的手段…我不信人力能做到。
沉默良久,周晚突然一拳砸在窗框上。
"那個混蛋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怎地,積壓多時的情緒突然爆發。
像頭困獸般在殿內踱步,聲音裏帶著罕見的顫抖。
"北線告急!南境失控!難民如潮!現在連老天爺都要插一腳,他他娘的倒好,一拍屁股走了…"
話音戛然而止。
周晚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想起了龍桃臨走時的話"這世界快撐不住了。"
當時他隻當是笑笑,如今卻……
黑袍傀儡靜靜地站在一旁。
作為妖獸,他本不該理解人類的疲憊。
但此刻,他卻破天荒地伸出手,拍了拍周晚的肩膀。
這個動作如此生硬,以至於周晚差點笑出聲。
"你學得不像…"
他悶聲道,"易年那家夥……從來不會這樣安慰人…"
黑夜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
"你需要休息了…"
"休息?"
周晚苦笑,"北線每天死多少人?南境每天湧來多少難民?各地糧倉還能撐幾天?我他娘敢休息嗎?!"
而最讓周晚恐懼的還不是這些。
走到禦案前,抽出一份被壓在最下麵的密報,來自欽天監的觀測記錄
"天象異變,星辰移位,這場嚴寒,影響的範圍隻會越來越大…"
這,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什麽西荒鐵騎,什麽難民危機,在可能降臨的滅世災劫麵前,都不過是前奏罷了。
"黑夜。"
周晚突然問道,"你說…如果這世界真要完了,咱們該怎麽辦?"
傀儡沉默片刻,給出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等易年回來。"
周晚怔住了。
窗外,暴風雪愈發猛烈。
但在一片混沌之中,周晚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總是躺在躺椅上看天的少年。
多少次,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那家夥總能翻出張底牌。
"哈…"
周晚突然笑出了聲,"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將那份密報投入炭盆。
火光躍動間,年輕王爺的眼神沒了以前的英氣。
"來人,傳令!"
周晚的聲音響徹大殿,"即日起,皇城節省半數用度,全部轉為軍需!"
風雪依舊,但殿內的燭火,終究沒有熄滅…
……
喜歡歸處有青山請大家收藏101novel.com歸處有青山101novel.com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