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冷照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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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師父收養了我…"
    易年說著,像是在重複一般。
    周晚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拍了拍易年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節…"
    此時的聲音有些啞,後半句也沒能說出口。
    易年笑了笑,搖搖頭"沒事兒,這麽多年,已經習慣了…"
    窗外的風更急了,吹得殘破的窗欞"嘎吱"作響。
    月光徹底被烏雲吞沒,禦書房內隻剩下燭火微弱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晚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問道
    "為什麽是你?"
    易年沉默了一瞬,隨後輕聲道"因為我是命格不算之人吧…"
    "命格不算?"
    "嗯。"
    易年點頭,"師父說我的命格不在天道輪回之中,所以無相生便將惡念放在我這裏,才能逃過很多目光——甚至逃過天道…"
    周晚的呼吸一滯,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所以他這樣做,就像養一個容器?"
    "差不多吧…"
    易年的語氣依然平靜,"等養成的那天,他會收回去,好成就他的欲望…"
    周晚猛地站起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那你現在怎麽樣?那東西還在不在?"
    易年抬頭看向周晚,燭光映在平和的眸子裏,像是兩簇跳動的火焰。
    隨後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兒…"
    "什麽叫沒事兒?!"
    周晚一把揪住易年的衣領,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玩意兒還在你體內?"
    易年任由他揪著,神色平靜"不在了。"
    "什麽時候"
    "太和殿那次…"
    易年淡淡道,"他打碎我神識的時候,把那東西取走了。"
    周晚的手緩緩鬆開,眼中的怒火逐漸被擔憂取代
    "所以你才會失憶?才會修為盡失?"
    "嗯。"
    "那現在…"
    "現在…"
    易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我隻是我。"
    周晚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木屑飛濺
    "媽的!"
    指節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易年看著周晚,忽然笑了"別擔心,我現在很好。"
    "好個屁!"
    周晚罵道,"你他媽差點死了!"
    "但我沒死…"
    易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而且,我回來了…"
    烏雲漸漸散開,月光重新灑落,透過屋頂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片銀輝。
    易年站在光裏,九幽玄天上的金綠紋路微微發亮,像是回應著他的話。
    周晚喘著粗氣,胸口有些起伏。
    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憤怒和擔憂都吐出來
    "那你打算怎麽辦?"
    最終,隻剩下了這一個問題。
    "不死不休…"
    易年說著,繼續道
    "無論他藏在哪裏,還會不會出現,我都會找到他…"
    周晚看著這個背影,忽然覺得陌生又熟悉。
    易年望向北方,目光穿透重重宮牆,落在遙遠的聖山方向
    "找到他,結束這一切。"
    周晚沉默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笑容裏帶著幾分狠厲
    "算我一個。"
    易年轉頭看周晚,也笑了笑
    "好。"
    夜風依舊呼嘯,但禦書房內的寒意似乎褪去了幾分。
    燭火漸漸穩定,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一個如劍般鋒利,一個如山般沉穩。
    在這亂世之中,他們終究不是孤身一人。
    隨著黑夜撤去結界,風又起了。
    夜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
    易年站在禦書房的廢墟中,接過周晚扔來的外衣。
    墨色大氅上繡著暗金龍紋,入手沉甸甸的,內襯是上好的雪狐皮毛,觸之生溫。
    "當皇帝不能這副窮酸樣…"
    易年聽著,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袍破損,袖口沾滿灰塵和血跡,確實狼狽得不像個皇帝。
    "體麵點兒。"
    周晚撇嘴,自己也披上了一件玄色外袍,領口銀線繡著北祁軍紋。
    "好歹是一國之君,別讓人看了笑話。"
    易年笑了笑,沒反駁,將大氅係好。
    衣袍加身的瞬間,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不再是那個躺在廢墟裏挨揍的少年,而是真正的北祁帝王,眉目間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但那絲打小便有的平和,依舊在。
    一直坐在門檻上看戲的黑夜終於站起身,黑衣如墨,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走到易年麵前,將龍鱗劍遞了過去"還給你。"
    劍身冰涼,觸手的瞬間,易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脈動,仿佛久別重逢的老友在向他問好。
    鄭重接過,輕聲道"辛苦了。"
    黑夜聳聳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這活兒太累,下次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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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夜風中。
    周晚望著黑夜消失的方向,嘖了一聲
    "這家夥,這段時間可難為他了…"
    易年將龍鱗懸在腰間,手指輕輕撫過劍柄上的紋路。
    這把劍陪他走過最黑暗的歲月,如今終於物歸原主。
    "走吧…"
    周晚轉身推開禦書房殘破的門,"去看看卓回風。"
    皇宮的夜晚格外寂靜。
    月光如水,傾瀉在漢白玉鋪就的宮道上,映出一片冷冽的銀輝。
    星辰滿天,每一顆都亮得驚人,像是被人用最純粹的鑽石鑲嵌在夜幕上。
    今夜的月亮格外圓,也格外冷,灑下的光芒不帶絲毫溫度,反而讓寒意更甚。
    易年抬頭望天,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結成霜。
    "比往年都冷…"
    周晚搓了搓手,指節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在這樣的低溫下依然隱隱作痛。
    "渭南州那邊傳來的消息,說今年的冬天比記載中最冷的那年還要低上十幾度…"
    易年皺眉"百姓如何?"
    "能如何?"
    周晚冷笑,"凍死的比餓死的還多。"
    兩人沿著宮道前行,靴底踩在薄霜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沿途的侍衛見到他們,紛紛跪地行禮,卻無人敢抬頭直視。
    易年注意到,這些侍衛的鎧甲外都裹著厚厚的棉衣,握槍的手凍得通紅,卻依然挺直腰背,堅守崗位。
    "禁軍的冬裝發了嗎?"
    他忽然問。
    周晚搖頭"國庫吃緊,隻發了七成。"
    易年沉默。
    宮牆上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火光微弱,仿佛隨時會被凍滅。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三更天了…"
    周晚抬頭看了看月亮,"再過兩個時辰就該上朝了。"
    易年"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兩人轉過一道宮牆,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黑石砌成的建築矗立在月光下,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天牢到了。
    與皇宮其他地方的精致華美不同,天牢通體由玄鐵石打造。
    表麵布滿符紋,連窗戶都沒有,隻有幾個狹小的通風口。
    像是一隻隻冷漠的眼睛,注視著來者。
    牢門前站著八名守衛,全身裹在鐵甲中,連麵部都戴著金屬麵罩,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見到二人,守衛齊齊單膝跪地"參見陛下!王爺!"
    "起來吧。"
    周晚擺手,"卓公子在嗎?"
    為首的守衛低頭答道"回王爺,在,昨夜便來了…"
    "有什麽情況嗎?"
    "沒有…"
    周晚無奈一笑,開口道
    "帶路…"
    守衛起身,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沉重的鐵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血腥和腐朽的味道,比外麵的寒風更刺骨。
    易年邁步而入,龍鱗劍在鞘中微微震顫,仿佛感應到了什麽。
    天牢深處的那個人,會想到這麽一天嗎?
    無人知曉。
    唯有月光依舊,冷照人間。
    甬道幽深狹長,兩側石壁上嵌著的火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潮濕的寒氣從地底滲出,混著鐵鏽與黴味,在呼吸間凝成白霧。
    忽然,前方傳來了腳步聲。
    由遠及近,靴底踏在石階上的回響清晰可聞。
    易年抬眼望去,火光映出來人的輪廓。
    一襲墨藍長衫,腰間懸著柄樣式古樸的長劍。
    麵容比記憶中憔悴許多,唯有眉宇間那抹冷峻依稀可辨。
    卓越。
    三人在這狹窄的甬道中迎麵相遇。
    卓越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遇見易年,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卻很快歸於平靜。
    看向易年,聲音低沉"好久不見…"
    易年點頭,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
    卓越的肩背依舊挺直如鬆,可衣袍下擺卻沾著牢房特有的汙漬。
    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那是長期握劍又突然鬆懈後,被劍鞘磨破的痕跡。
    易年開口,"好久不見…"
    卓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這個曾經在試比高前與他針鋒相對的人,如今已經成了他仰望的存在。
    周晚抱著胳膊靠在石壁上,與岩石摩擦發出細小的聲響。
    眯眼打量著卓越,開口道
    "卓兄,問出什麽了嗎?"
    卓越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右手無意識地撫過腰間劍柄,這個昔日行雲流水的動作如今顯得遲滯生澀。
    易年注意到他的劍氣比之前渾濁了不少,原本淩厲的劍意,現在竟透著幾分暮氣。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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