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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讀]

    自我凝視的眼神

    貓玲玲

    人活著總會受傷,總會跌倒。每個人都想為過去的歲月找律師辯護。找律師辯護當然是認為自己很委屈、很無辜,最好那個律師很厲害,能夠辯出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人生的法庭上得以全身而退,豈不快哉。但是山本文緒很不同。

    如果說人生最後的仲裁者是自己,山本文緒經常判自己有罪,而且是罪有應得。而這個「自己」,指的經常是「女人」。這實在讓人很泄氣,連罵一聲「男人都是智障」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山本文緒最終在意的,不是男人是不是智障,而是自己(女人)。

    山本文緒一九六二年出生,大學畢業後當過三年粉領族,二十四歲開始寫作,二十五歲結婚,六年後離婚,三十八歲以《渦蟲》奪下直木賞,翌年結束單身生活再婚。有人把她和唯川惠一起歸類於少女文學起家的「兩性作家」,也有人說她是「現代OL代言人」,是反應日本OL身心狀況的偵測器。我比較喜歡說,她是個「寫給親愛的你」的作家。

    「你」,可能是個OL,可能是個無(待)業遊民,人家的女朋友、情婦、妻子、家庭主婦、職業婦女、女兒、母親。山本文緒寫盡了「女性生態」。然而不論哪一種女人角色,山本筆下的女人總是為情所苦,不論已婚或未婚,都強烈地渴求愛情,卻難以承受這樣的自己。

    「愛情」在山本文學世界裏,經常不是甜蜜的,而且呈現「無糖」狀態。想要讓情況變好拚命鑽營,卻偏偏越往醜惡不堪的方向栽進去。幾乎每一部碰觸到愛情的作品,裏麵都交織著驚人的醜陋、狡詐、矯飾、以及大量的謊言,甚至被稱為「黑暗小說」。但是很奇妙的,你很難討厭小說裏的人。因為山本文緒的小說是,自我洞察和反省並行的。那些醜陋狡詐的言行舉止,其實也都成為刺向當事者的凶器。例如《流淚的終究是你》、《無糖的愛情》、《紅茶玫瑰》都令人怵目驚心,《戀愛中毒》更是經典代表作,被譽為日本戀愛小說最高傑作。

    每一個愛情故事裏,都住著似乎知道白馬王子不會來的灰姑娘,嘴巴上說平凡最好,內心卻渴望著不平凡。帶著睥睨的眼神看世界,內心卻渴望著「HappyEnding」。盡管世界以「絕望」的眼神瞪過來,灰姑娘拚到頭破血流,就算和整個世界反目成仇,也要穿著高跟鞋繼續奮戰,沒有人能真心舍棄「灰姑娘夢想」。《鳳梨彼端的幸福》可以說是這種灰姑娘的雛形之作。山本文緒更不諱言地說,這本書的女主角的個性和她最像。

    除此之外,山本文學裏的女性角色還有一個共同特色,每一個都渴望自由,不想被束縛,不論對方是父母還是丈夫、甚至是戀人。然而自由和孤獨經常是以連體嬰的形態出現,因此山本文緒不斷地詰問「幸福」是什麽?「HappyEnding」又是什麽?

    幸福如果是找到白馬王子,嫁個有錢的老公,不用工作,擁有悠哉到足以享受無聊的自由,那麽《沉睡的長發公主》的汐美幸福了嗎?為什麽她覺得受困?覺得被豢養?為什麽和鄰居十二歲少年的魯夫發生不倫,又和魯夫的父親尼可意外出軌?

    那麽,如果不甘於被豢養,婚後擁有自己的工作會不會比較幸福?《有家可歸的戀人們》的真弓,隻是從熾熱的地獄轉到酷寒的地獄,最後還和老公外遇對象的丈夫茄子田上床,上了床不打緊,竟然還以負氣報複的心態將這件事告訴老公。「家」是心愛的人的身邊。「回家」就是回到心愛的人的身邊。當已經無法愛這個人,「回家」的意義究竟變成什麽?

    於是我們看到《藍,或另一種藍》的蒼子A和蒼子B都離開了她們的「家」,回到「自己的身邊」。

    山本文緒在《結婚願望》裏這麽說:

    「每次去參加婚禮時,我都不禁思索一個問題,『一定要幸福喔』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結婚以前就不幸福嗎?說得更基本一點,人一定非得幸福不可嗎?有一點痛苦、不幸福也沒關係吧。」

    當幸福和結婚劃上等號時,我想不隻山本文緒,許多女性多少都有過「幸福的壓力」。不幸福好像變成罪大惡極的事。《戀愛中毒》裏有一段扣人心弦的獨白:

    「神啊,求求您。

    不,我不要再求神了。

    我自己啊,求求你保佑我。

    保佑我往後的人生,不要再太愛別人。

    不要因為太愛對方,綁死自己也綁死對方。

    我總是把心愛的人的手握得太緊。連對方疼痛不已也沒察覺到。

    所以不要再讓我握起任何人的手。

    已經決定放棄的事,就讓我徹底放棄。

    決定不再見的人,就真的不再見麵。

    希望我不再背叛自己。與其愛別人,不如愛我自己。」

    我一直認為,這段獨白是山本文緒小說的原點。愛別人很難,愛自己更難。「自己」大概是最不容易相處的「別人」,而且還甩不掉。山本文緒總是極其認真的凝視自己,批判自己,和自己打起架來,毫不手軟。雖然我們也看到她發周遭人事物的牢騷,但最後總是回歸到自己身上來思考問題。我想,這是「愛自己」必經的曆程。山本文緒的勇敢,令人佩服。

    台灣在《藍,或另一種藍》之後,引發了「閱讀山本文緒風潮」,各家出版社競相引介山本文緒的作品,挑戰同時也釋放撫慰了讀者的心靈。這次台灣角川書店大手筆引進了六本山本文緒的作品,《絕不哭泣》、《鳳梨彼端的幸福》、《紙婚式》、《一切終將遠去》、《椰子》、《櫻花樹》(以上書名暫譯),本本精彩可期,喜歡山本文緒的朋友千萬不要錯過。近期內將先推出前三部。

    《絕不哭泣》,大抵來說這是一部職場的勵誌溫馨小說。山本文緒這麽說:「這是我所有的作品裏最陽光的,唯一一本能讓人充滿元氣的書。」

    書中描寫了十五種行業的女性在職場上的奮鬥身影,有花藝設計師、體育老師、百貨公司售貨員、漫畫家、業務員、專職主婦、派遣人員、護士、女演員、計時員、銀行員、遊泳教練、秘書、保健輔導老師、沙龍美容師。

    看到裏麵有「專職主婦」時,不禁讓人感到山本文緒的細心。然而再往下看,看到分配給專職主婦的老公的職業竟然是「編劇」,不免令人心啟疑竇,山本文緒究竟安的什麽心?「才子」的妻子向來不好當,更何況「才子多風流」。可是將「主婦」當成一種「行業」來思考,這是非常值得細細咀嚼的一篇。

    《鳳梨彼端的幸福》是山本文緒由少女小說轉型一般文藝作品,第一部大放異彩的傑作。書中描寫的是粉領族在職場、愛情、友情等方麵人際關係的紛爭糾葛。女主角是個你我身邊隨處可見,任何一個辦公室都有的女性基層職員。題材看似平凡,然而再平凡無奇的題材到了山本文緒手上,總是能開創出令人驚豔的嶄新風景。日本的資深書評家北上次郎對這部作品讚不絕口,知名的劇作家水橋由美江也將它改編成電視劇,是山本文緒OL作品中的重要代表作。

    《紙婚式》則讓人再度見識到,為什麽日本書評家將山本文緒的小說歸類於「愛情推理小說」,甚至以「鬆本清張的短篇」來誇讚本書收錄的八篇關於婚姻的短篇小說,篇篇驚悚駭人,卻也令人低回。

    〈紙婚式〉裏的一段心聲更是令人不勝唏噓:

    「老公已經是我的一部分。由於他不再是外人,所以見了麵也不會讓我忘卻寂寞。我清楚的知道,能讓我忘卻寂寞的是『外人』。」

    結婚就是要讓彼此變成自己人,但是變成自己人之後卻也寂寞了。這是何等殘酷的事實。

    「婚姻裏的寂寞」或深或淺的流竄在這八篇短篇的底層。

    幸福究竟是什麽?「HappyEnding」又是什麽?山本文緒持續詰問著。

    (本文作者為資深譯者,本名陳係美,譯有山本文緒、江國香織的多部作品,著有《貓玲玲撿男人》等書。)

    裸身僅披著法蘭絨襯衫

    那天當我一回到公寓,屋裏便什麽都沒有了。

    不,也不能說「什麽都沒有」。玄關還有鞋櫃,上頭也還有花瓶。我出門時隨意脫下的拖鞋,仍照原樣躺在走廊一角。

    但是一打開客廳大門,那裏卻什麽都沒有。不論是寬熒幕電視、錄放影機或音響,還是餐桌或沙發全都不見了。地麵在地毯被剝除後,裸露出布滿塵埃的本質地板上,隻堆放著數張CD和幾本流行雜誌。

    我麵對眼前驚人的景象,隻能佇立於原地,無法立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持續凝望著這片空蕩蕩的客廳。

    我呆站了多久呢?當時明明不冷,背脊卻在突然間竄過一陣寒意,就在那一瞬間我搞懂了眼前的情況。

    同居的情人搬出去了。

    我急忙打開臥房門。

    果不其然,床不見了。化妝台和我一直都保留著的十四吋小電視還在,家用電視遊樂器主機和遊戲軟體都不見了。

    我盡可能讓發顫的雙膝使力,走到更衣間,試著輕輕打開門扉。右側還掛著我的衣服,左側卻空空如也,地板上散落著被揉成一團,皺巴巴的床罩和枕頭套。

    全身力量頓時消逝無蹤,我如同那一團被隨意棄置的床罩,跌坐在地板上。

    說「你給我走」的人是我。

    所以他走了。隻帶走自己買來的東西,丟下我和我的東西走了。

    我生平不曾像那晚哭得那麽厲害過。

    我那時候首度體會到「肝腸寸斷」這句話的意思。我的內髒翻攪,胃裏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數度喪失意識後醒來,然後又開始哭嚎,接著再度喪失意識。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今冷靜回想起來,不過就是單純的吵架分手罷了。當時同居整整三年,彼此徹底進入倦怠期,我和他都已經撐不下去了。事情不過如此。

    失戀而已,曆經五年就能重新站起來。掉了十公斤的體重,後來胖五公斤回來變得剛剛好。插畫的工作也很順利,最近還能擁有一間小小的工作室。雖然沒有所謂的「情人」,倒是不愁沒有男朋友,女性朋友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我還是無法忘記今天這個日子。事發至今一年,事發至今兩年,我每年都會像這樣數著。事發至今已經五年了,明年我大概也會像這樣數著吧。要數上幾次,才能完全忘記今天就是那一天呢?

    「老師,您的電話。」

    呼喚我的聲音,將我從回憶的思緒中拉回來。一回頭,助手恭子笑著向我遞出話筒。

    「是月刊SWEET的加藤,怎麽辦?」

    「你不是都說我在了嗎?」

    「嗯,對耶。」

    她誇張地對我聳聳肩,我接過分機,隨即聽見雜誌編輯活力十足的招呼聲。

    對方打來催連載工作,還約我今晚吃飯。「好、好。」、「嗯、嗯。」,我適度應答。我也不是說特別想見他,可是今晚可能的話,就是不想獨處。我本來就打算約恭子去喝一杯,不過拉他三個人一起去或許也不錯。吃點美食喝點小酒,聊聊天笑一笑,換家店再繼續喝,讓日期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轉換就好了。

    就在我們隨便東拉西扯時,背後的電話又響起。「廣瀨小姐正在接聽電話」,我聽到恭子的聲音這麽說。

    我直接將話筒靠在耳朵上轉過頭,她正好也轉向這邊。隻見她眉頭深鎖,表情似乎在發怒也像很困擾。當下,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寒顫又竄過背脊。

    我想不出其他還有什麽人,能讓恭子露出這種表情。

    我總是臉上掛著笑說「不可能再見麵」,但是一直以來或許都在等待這一天。

    我毫不猶豫便答應他一起吃飯的邀約。我明知他是從辦公室旁的公用電話打來,卻刻意將碰麵時間訂在兩小時後。

    「我覺得你們別再見麵比較好耶。」

    當我手忙腳亂地準備回家時,恭子這麽對我說。自從她到我的工作室上班後,即便我說「別這樣」,還是會跟我使用敬語。當然隻要脫離工作話題,她就會立即回複老友的身份和我說話,隻不過她在工作室中幾乎不曾觸及私人話題,也從未出言幹涉我的交友關係。那樣的她如今瞪著我,明確反對我和他見麵。

    「但是,他說有話跟我說。」

    「那你聽了以後,打算怎麽樣?」

    「現在都還不知道他要講什麽啊。」

    「他講什麽不是都一樣,你難道忘了他對你做過什麽嗎?」

    我毫無反駁的餘地。恭子望著雙肩頹然落下、沉默不語的我,拿我沒輒似地歎口氣。然後,對我說:「不管幾點都沒關係,總之記得打個電話給我。」

    我急忙返回從工作室步行十分鍾距離的家中。

    我連忙衝了澡、洗完頭,匆匆忙忙的披上一件浴袍,一邊走向衣櫥。和老情人見麵,該穿什麽赴約才好?如果讓對方感到「怎麽打扮得這麽隆重呀」會覺得不甘心,話雖如此也不想穿得太過普通。

    在我逐一開啟放著襯衫及毛衣的抽屜時,終於碰到「那個」。

    和他共同生活時的衣服幾乎都丟掉了,不過就隻有那一件,有件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拋棄,收藏在抽屜深處的襯衫。我拉出那件衣服。

    那是件深綠領子的襯衫。原本是他的東西,因為穿舊了,後來就被我接收當作家居服。那是件擁有高雅格紋的衣服,從他學生時代就一直被珍惜地穿在身上。

    我很喜歡那件質料偏厚的襯衫。我從他那邊接收時,衣領和袖日都已經脫線,不過當我悠閑自在地待在家裏時,多半都會穿那件衣服。冬天就不用說了,夏天就綁在腰際,一到空調很強的地方就會把那件衣服披上。

    當我坐在公園長椅上時,它就被我墊在屁股下;在居酒屋濺到烤雞醬汁也沒關係;在吵架時被用來擦拭淚水和鼻水。一髒掉就隨便扔進洗衣機,隔天清早披掛在藍天下曬幹,隨風飛舞。即便變得破舊不堪,那件襯衫隻要一幹,就會和陽光的氣味一起帶給我幸福的感覺。

    我和他共同生活的痕跡,就隻剩這件襯衫而已。其他不論是餐具、家具甚至相片,以往的種種什麽都沒留下來。

    我試著將那件襯衫輕輕貼在麵頰上,拚命壓抑從內心深處湧現的情緒。

    我一直以來都在等待這一天呀。

    我絕對不能哭喪著臉赴約。

    煩惱許久,我最後決定穿上剛買來的長裙,以及一件和裙子同樣是純白色的針織衫赴約。我在耳朵戴上小小的珍珠,穿上和衣服搭配的鞋子。

    走出公寓後,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上去。就在那一瞬間,我發現食指的指甲油已經有點剝落。我在夜晚的計程車中,緊緊凝視顏色剝落的指尖。

    這麽說來,他之前對於我擦指甲油、化妝或打扮從沒顯露過什麽好臉色。他常說比起女人味的打扮,比較喜歡牛仔褲加球鞋的我。

    我當時是個剛出道的插畫家,非常受到歡迎。這說來似乎很矛盾,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我當時運氣很好,如今回想起來甚至是好過頭了。所以,才會淪落到那樣的下場。

    我在美術大學就讀時,就斷斷續續從出版社打工的朋友那邊,接插圖工作。那些作品某天獲得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商青睞,突然間就有人和我洽談想不想試著畫電視廣告所使用的插圖,作品後來還獲得采用。與其說才華或什麽東西,還比較像簽中樂透。

    那支針對青少年族群所設計的化妝品電視廣告以及雜誌廣告,讓委托工作如潮水般湧來。我就是在拚命消化大量湧進的工作,忙得焦頭爛額的情況下認識他的。

    但是,我和他真的很速配。不論是食物喜好、愛看的電影、討厭的人的類型或是度過假目的方式都很類似。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的身體相當契合。倒也不完全是性方麵的感覺,真說起來還比較像是緊抱著自己喜愛的毛毯或絨毛玩具。我從未感到同床共枕的他很礙事,他對我而言可說是無與倫比的寢具。隻要被他這件毛毯包裹住,不論是遭遇多麽煩心問題的夜晚,我都能安穩舒適入睡。而且,他對我應該也有相同感覺。

    我們當時彼此相愛。

    別人聽到,或許會露出拿我沒輒的笑容,仿佛在說「真是的」。不過,即便麵對眼前這個臭臉的計程車司機,我也想大聲主張。我們當時是真心相愛的,那絕對不是虛幻。

    他對待任何事物的態度都喜歡幹脆了當,不論生活或是人,都認為簡簡單單的最好。他不喜歡裝飾繁複花俏的東西,也不重視表麵工夫,更討厭牽扯不清的人際關係。因此當兩人一同租屋時,他說除非必要,別放太多東西。所以,兩人之前各自所擁有的電器或家具,就全數賣給了舊貨商。

    我們打算一起住一輩子。所以,就連那台來東京時母親特別買給我,我一直都很珍惜的雙槽式洗衣機,都加以舍棄。

    因為有他在,每天都很開心;因為有他在,我才能拚命工作。我當時的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不論是和他一起的生活、他的笑容、酷酷的思考方式、剛起床睡眼惺忪的雙眼、他的氣味、頭發上整發慕斯的香味、甚至是刮胡膏的罐子。

    我們兩人為什麽沒辦法天長地久呢,我到現在仍然搞不太清楚。

    我明明打算小心嗬護這段感情的呀。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還要重要。我原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失去他,或損害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總記得不耍任性、凝視他的眼睛思考、一起看他喜歡的電視節目開懷大笑、他看書時絕不和他說話。

    但是,我終究還是失去了。

    他對我感到幻滅,然後搬出去了。我束手無策,他甚至沒給我任何挽回的機會。

    暌違五年的他變了嗎?他會帶我去什麽樣的店呢?他打算跟我說什麽呢?然後,我又想跟他說什麽呢?

    我一定會以無所謂的表情衝著他笑吧。就像在任何人麵前表現的一樣。

    當我抵達約好的那家咖啡廳時,已經超過約定時間十分鍾。我環顧沒有多大的店內,他似乎還沒到。

    「明明是他叫我出來的,竟然還遲到」,我才這麽想時,聽到有人叫我名字而回頭。

    他坐在門口附近的座位仰望我,一邊露出似乎很傷腦筋的微笑。

    「……不好意思,沒認出你。」

    我不疾不徐地在他麵前坐下,顫抖的雙手在膝上緊緊交握。

    「我真的有變那麽多嗎?」

    我曖昧地把頭一歪。不對,也不是說變了,他根本完全沒變。

    那時候常穿的運動服,還有肯定是那時候常穿的牛仔褲。可能是不同一雙吧,不過他穿著和那時候一樣的球鞋,還有發型或眼鏡也都和五年前一樣。

    我不哭。死命下過這樣的決心才來赴約真是太好了,我想。

    我和他走進附近一家居酒屋。因為兩人莫名地總覺得尷尬,於是走出咖啡廳後,他問「這裏好嗎?」

    那家店和我們同居時,常去的那間隻有一排櫃台位置的雞肉串燒店很像。我絕對不是說討厭這種店,隻是後悔穿一身白來。

    「你變得好漂亮耶。」

    點了啤酒,為彼此酒杯斟酒後,他說。

    「是嗎?」

    「發型也變得很有女人味。」

    「因為才剛燙頭發。」

    我們就這麽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不過我和他都沒觸碰彼此的工作或生活。

    就這樣過了三十分鍾,彼此也都沒話說了,我們陷入沉默。他坐在我身旁抽起煙來,而我則以筷子頻頻戳弄根本不想吃的烤魚殺時間。

    他五年前就是個感覺上還未脫學生氣息的人,如今應該都已經三十好幾了,看起來還是像個學生。不論怎麽看,都不像是個「生活充實的成年男人」。年過三十的男人穿著運動服的樣子,總覺得有夠悲哀。為什麽偏偏是這副打扮?為什麽暌違五年再度重逢是在這種店?不過,我並不想去思考個中原因。

    我猶豫著該不該提起他那件唯一留著沒扔的襯衫。

    五年前他搬走後,我就把所有東西全都舍棄。這不是比喻,手頭上所剩的家具、衣服、書或CD,總之所有能賣的東西全都賣了。

    我正愁沒錢,因為那時候委托工作逐漸減少。我開始和他同居的前兩年,是我的事業高峰期,之後工作就慢慢減少了。

    如今回想起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並沒有特別努力,隨便畫的圖就能變成白花花的鈔票回到我手上讓我開始萌生「這行不過如此」的想法,目空一切。

    轉瞬間,這世界開始厭煩我的畫作。主要收入來源的廣告工作飛了,雜誌的連載也被腰斬,就連零星的插圖工作也逐漸減少。

    當時,我真的不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那段時間不論我再怎麽畫,不被采用的比率卻反而越來越高。即便我覺得自己已經多下工夫,卻老被嫌說「每次畫的東西風格都一樣,我們也很傷腦筋」。

    那時候,我覺得「不是單獨一人真是太好了」。如果工作就這麽泡湯,我至少還有他。就讓他娶回家當老婆,幫他生孩子就好。我也差不多想這麽定下來。畫畫方麵也不是說完全沒工作,隻要想成是打工就好。

    正好就在我萌生這念頭的同時,他便開始以冷漠的眼神看我。人為什麽能夠這麽敏感地察覺到有人想要依賴呢?

    之前我們沒結婚也不是因為有什麽特別的理由,隻是我們實在懶得理什麽儀式、戶籍或彼此父母之類的麻煩事,隻想早點一起生活。所以,我們就這麽開始同居。那生活好舒服,感覺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而且,他曾體貼地對我說「如果想穿婚紗,我們也可以來辦場婚禮」。不過那時我拒絕了,因為我覺得已經夠幸福、夠滿足了。

    但是,他卻開始睥睨我。因為我們事先約好房租一人一半,他就說什麽「如果賺不到錢就去上班」。的確,這話說得一點都不錯。不過,我還是覺得大受打擊。

    我們應該是彼此相愛的。既然如此,照理說一方遭遇困境時,另一方不是該出手相助嗎?如果今天立場相反,我也會很樂意成為他的力量。

    兩人就在不斷反覆口角的情況下,不知不覺變成每天都得大吵一架,然後就持續好幾天完全不開口說話,我有天終於受不了這麽大吼:「如果真那麽討厭我就走啊!」然後,他就走了。甚至連張紙條都不留。

    當時,正是恭子拯救了驚愕萬分、束手無策的我。

    由於他把存款也全數帶走,我連下個月的租金都沒有。而且,沒床、沒洗衣機也沒冰箱。

    恭子對我說:「總之先把房子退掉,到我這裏來吧。」一方麵她那間狹小的房間容不下我帶去的行李,另一方麵我當下最需要的就是現金,所以決定把能賣的全都賣掉。

    零碎雜貨、畫圖工具或衣物等,靠恭子幫忙在跳蚤市場全賣掉了。一般像是舊鍋子或窗簾等都賣得掉,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就隻有從他那邊接收的綠色法藍絨襯衫就是賣不掉。我也曾猶豫要不要把那衣服扔掉,不過正好傍晚的風逐漸轉涼,夾克也已經全都賣掉的我無可奈何之下,隻好披上他的襯衫。

    然後,我就帶著幾件少之又少的隨身物品,到她的房子去。

    當晚,恭子哭得比我還厲害。她痛斥把所有一切都帶走的他,邊說邊哭。她說,哪有人好過的時候就靠過來,不好過的時候就這麽輕易拍拍屁股走人。我也覺得悲傷,但是一次徹底失去情人、工作以及之前居住的房子,反倒覺得幹淨俐落。而且我也不是完全赤裸裸的,至少眼前還有一個為了我的事情真心哭泣的朋友,和披在肩上的舊襯衫。

    之後,恭子讓我免費住在她房子一年多。她堅決不收租金,還對我說:「你倒不如趕緊存錢,租個自己的房子住。」

    我白天在一般公司上班,晚上在小酒吧打工。就這樣一點一滴地存錢,才終於能夠租到隻有一個房間的住處。

    當我租了自己的房子,生活稍微過得去後,我馬上辭掉小酒吧的兼差,慢慢開始重新畫畫。

    暌違許久重拾畫筆,我立即重新體會比起幫陌生老伯調製摻水威士忌,自己喜歡畫畫的程度勝過前者百倍。然後,我首度認真地學起畫畫。我沒錢去上專科學校,所以就在街上的才藝班或市民教室學石版畫、拚貼畫或油畫。

    距今約兩年前,原本如同零星小雨般滴落的工作量,仿佛一下子扭開水龍頭似地全湧進來。之前合作過的人全都稱讚我「畫風改變了,變得強而有力」。我就這樣將失去的一切,又重新贏回來。

    「差不多該走了。」

    隻管悶頭抽煙的他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我望著他的側臉。他的臉龐乍看之下很年輕,不過仔細一看,雙頰的肉稍顯消瘦黯淡。

    他到底想跟我說什麽?為什麽又說不出口?

    「你現在工作方麵怎麽樣?」

    我問。他緩緩朝我望來。事實上不問也已經很明白,但是如果我不幫他起這個頭,他什麽都說不出口。是的,人就是像這樣,無須隻字片語,也能明白有人想要依賴你。

    「……現在,正好失業中。」

    「那你是想要我怎樣呢?」這句台詞幾乎脫口而出,不過我及時把話咽下去。

    好過的時候就靠過來,不好過的時候就拍拍屁股走人。會做這種事的不隻是他而已,有魅力的人自然能吸引其他人聚集,等到變得無趣了,人群也就散了。

    但是,我們曾經相愛過。所以當我掉落在洞穴的陷阱時,好希望他能把我拉出去。然而,他卻對於在洞穴底下大叫的我視而不見,掉頭離去。

    我如今,正站在黑暗龐大的洞穴旁,無語俯視仰望著我的他。

    他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好想把耳朵捂住,掌心冒出冷冷的汗水。

    我也會對掉落洞穴的人置之不理嗎?我也會對他做出自己曾經承受過的事嗎?

    還是,如果我能盡全力把他從洞底拉出來,我們就能重新找回過去的幸福日子呢?

    一回神,我已經起身。

    就是因為那時候沒把襯衫扔掉,才會搞成現在這副德性,我想。

    俯視洞底的那一方,說不定反而更悲哀。

    就變得赤裸裸的吧,我心底某個聲音這麽說。

    表麵張力

    國宅決定改建的消息,是隔壁大嬸告訴我的。

    那位老早就住在這個擁有三十年曆史國宅的大嬸,也是社區互助會會長,所以她的資訊總是迅速又正確。

    我因為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不覺得吃驚。不過,隻要一想到「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一顆心就沉甸甸地直往下掉。

    「我兒子跟女兒都已經結婚獨立了,孩子的爸到退休也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家是沒關係,唉,不過你們那邊可就累人了呢。」

    隔壁大嬸看似很抱歉,聲調中卻透露著些許的愉悅。我曖昧地微笑,她隨即壓低音量說:

    「改建後,租金應該會漲個兩、三倍吧。像你們還年輕,隻要拚一點努力工作就行了,可是這裏不是有很多獨居老人嗎?看來,他們的意思就是『付不出錢就滾蛋』囉。」

    「啊,直人,流鼻涕了。」

    我對乖乖站在身旁的兒子說,一邊拿出手帕,幫他擦根本沒流出來的鼻涕。當東家長李家短的閑聊似乎會沒完沒了地拖下去時,孩子便派上用場了。兒子也很習慣,順勢配合我說:

    「媽媽,我想喝熱熱的可爾必斯。」

    「好啊,今天好冷喔。那我們先失陪了。」

    我們拋下似乎還沒聊過癮的大嬸,邁出步伐。然後,兒子還「哈啾」一聲打了個噴嚏,他大概是真的想喝熱可爾必斯吧。

    當晚,我和丈夫提及國宅好像要改建。

    「該來的終於來啦。」

    冒出這麽一句話後,丈夫便陷入沉默,然後將我做的可樂餅放入嘴裏。兒子正在電視機前看卡通。

    這個老舊國宅的居民以低收入戶為主,房租便宜得不得了。特別是可能因為沒有罰則規範,許多住戶即使後來收入已經提高到一般水準仍不願搬離。不過,大多數住戶還是獨居老人、殘障者或是像我們家一樣的低收入戶。

    「要去填遷入居住的申請嗎?」

    我謹慎地輕聲詢問,丈夫默默喝掉味噌湯後,放下筷子。

    丈夫目前工作的地方是間小型印刷廠,由於資金不足導致辦公室自動化進度落後,公司經營因此更為艱困,近兩年也完全發不出年終獎金。不僅如此,丈夫的薪水微薄,就算是支付現在這筆遠低於一般行情的房租,有些月份還會感到左支右絀。不論再怎麽想,想要住進改建後的國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去申請吧。」

    丈夫將髒盤子拿到流理台時,一邊靜靜地說。

    「咦?」

    「我要換工作。對老板雖然要講恩情和道義,可是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也沒辦法。」

    丈夫微微笑著邊這麽說。然後,他走過啞口無言的我麵前,在兒子身旁坐下。直人看都不看丈夫一眼,隻管死盯著電視畫麵。

    「……你沒在勉強自己吧?」

    我問。丈夫背對著我沒回答,定神凝視兒子臉龐。他將手輕輕貼在兒子額頭,兒子不耐地想要撥開他的手。

    「這小鬼發燒了。」

    我急忙起身。兒子大概知道發燒的事一被發現,父母就會不準他看電視,所以才一直假裝沒事吧。

    兒子隨即大聲哭了出來。

    平常不會步出社區半徑一公裏之外的我,每隔兩周隻有那麽一天會搭一次電車。

    那是為了帶兒子上醫院。兒子的身體也不是說哪裏特別糟糕,隻是打出生就是個孱弱的孩子。一點點小事就會立刻發燒、長濕疹,還曾經癲癇發作,長得比其他同齡的孩子還要瘦小得多。由於我們實在太過頻繁出入小兒科診所,於是那裏的醫師介紹我們到大醫院去,兒子目前正在那裏接受改善體質的治療。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沒辦法扔下兒子不管,一個人跑去工作。

    但是,我並沒有感到不滿。

    隻要他的身體狀況不錯,和兒子兩周出一次遠門是讓人很開心的活動。上午看完病後,我們會先在醫院餐廳吃午餐,然後刻意搭乘繞遠路方向的山手線電車。我和兒子接著就開始充分享受那大概四十分鍾的小小旅程。兒子會把鞋脫掉貼在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眺望窗外流逝的景色,而我則茫然眺望其他人。

    平日白天的電車很空,不論是廣播聲音或是奔馳於鐵軌上的車輪聲響,聽起來都仿佛由遠方傳來一般。屁股下方的座墊,以及投射在背後的陽光感覺好溫暖。我的思緒此時開始天馬行空地不斷延伸。

    國宅改建的消息迅速在社區中傳開來。相關單位在改建期間會為大家另覓住處嗎?房租大概會漲多少呢?具體改建工程會在什麽時候展開呢?無止境的疑問讓大家感到不知所措。

    我家右邊鄰居就是之前提過的互助會會長,左邊鄰居是位獨居的老婆婆。雖然她精神好到能自己走路去采買,不過我還是很擔心,每天都會去找她說說話。

    改建的消息似乎也傳進老婆婆的耳裏。老婆婆呢喃:「到時候沒辦法,也隻好回故鄉的兒子家中,麻煩他們照顧了。」我沉默頷首。若老婆婆真的受到那邊歡迎,如今應該也不會一人獨自住在這裏。但是,老婆婆也隻能去那了。

    我一邊感受電車令人愉悅的搖晃,慢慢閉起雙眼。陽光殘影時現時隱地橫向穿越眼瞼之中。

    我無法回到故鄉。也不是說不能回去,而是已經沒有地方回去。而且,丈夫都說要換工作了。在這種不景氣的情況下,離開東京更找不到工作吧,尤其是在我老家那種鄉下地方。

    我想起一直生活到十五歲的故鄉,我的思緒最後總會回到那裏——一個綠意盎然、人煙稀少的村子,以簡陋鐵皮屋頂搭成的家。可見貓頭鷹低沉的鳴叫和滿天繁星。暴風雨的夜晚,後山仿佛鬼怪般的吼叫總讓我膽戰心驚。

    此時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因此睜開眼睛,眼前站著一名男子低頭俯視我。那是個穿著體麵,似乎的確在哪見過麵的男子。

    「好巧喔。」

    他微笑說。原本望著窗外的兒子回頭,問我「他是誰啊」。

    「……媽媽的哥哥。」

    我仿佛說服自己一般低喃。

    我有多少年沒見過哥哥了?

    有聽說他在東京,可是從沒想過要去找他。

    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和我一樣是在國中畢業時離開老家,因為通學範圍內沒有高中可讀。在那之後我們就不曾見麵,所以已經超過十年了。

    「虧你還認得出我呢。」

    我們在咖啡廳相對而坐,我問哥哥。

    「怎麽不認得,你沒什麽變啊。」

    「哥哥倒是變了很多。」

    「是吧。」

    好像很不好意思的哥哥無言地啜飲咖啡。他穿著一身做工高級的西裝,比以前胖多了。雖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鞋子也擦得光鮮亮麗,莫名地感覺就是不像個規規矩矩的上班族。是因為那支大金表的關係嗎?

    「……不好意思一直都沒聯絡。」

    哥哥似乎很尷尬地說,我聞言搖搖頭。

    「不要緊,你別放在心上。」

    「聽說媽媽死了?」

    我眼睛稍微睜大一些。

    「你知道了?」

    哥哥點起煙,但是注意到正在吃聖代的兒子,又把煙在煙灰缸裏按熄。

    「去年隔了好久總算回去一趟,那時候聽附近的人說的。」

    「啊?回去,你是說回家嗎?」

    「嗯,我們家還在,不過都已經破破爛爛了。」

    「我還以為早就被拆掉了。」

    「那種東西放著不管,自然而然就會自己壞掉,也沒必要花錢去拆。」

    我們輕笑一會兒。

    「不過,聽說好像是腦中風走的?我還想說她一定會自殺死掉呢。」

    「對呀,看起來就像是個以自殺為嗜好的人嘛。」

    「就是嘛,那可是她以前的興趣呢。」

    要是讓別人聽見這樣的對話,肯定會大驚失色,我想著不禁笑出來。

    如今回想起來,母親那時候大概是重度憂鬱症吧。她和父親是相親結婚,在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生下兩名孩子,代替那個美其名赴外地工作,偶爾才會寄錢回家的父親,幾乎不眠不休地打工掙錢。但是有一天,她一臉疲憊萬分地拿起廚房菜刀,就往手腕切下去。那次雖然沒什麽大礙,不過從此隻要大家一不注意,母親便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切割自己的身體。

    就在我為了上高中離開家的同時,母親也跟著回娘家去。她之前可能是想說至少忍耐到我上高中吧。

    自此之後,我就沒再和母親見過麵。聽說母親回到娘家後,症狀也沒有好轉多少。我們彼此連一封信都不曾通過。我當時上高中的學費以及住宿舍的生活費全仰賴母親娘家資助,卻完全沒想過要去探望母親。

    聽來雖然冷酷,但是我真的不是很喜歡母親。母親不論任何時候總是唉聲歎氣,說什麽「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為什麽就隻有我境遇這麽悲慘」。

    「小學已經廢校了。」

    兒子此時插嘴問:「什麽是『廢校』?」聖代一吃完,大概就開始覺得無聊了。

    「意思是說學校沒有了。」

    哥哥眯起泡泡的雙眼回答。

    「為什麽會沒有了呢?」

    「因為大家都不在那裏啦。」

    兒子沒有繼續追問「為什麽」,滿臉無聊地在桌下晃動雙腳。

    「可是,你怎麽想到要回去呢?」

    因為老友的婚禮或喪禮嗎,我心底想著這些理由一邊問。哥哥於是以自嘲口吻,嘴角上揚笑著說:

    「嗯,就土地啊……應該說,想看看後山那裏情況怎麽樣。」

    哥哥曖昧地說。我立即會意過來,接著說「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一邊起身。哥哥在分手時給我名片,他說如果遇到什麽麻煩,記得要打電話給他。但是,哥哥沒問我的聯絡方式。

    時間接近傍晚,我和兒子站在人潮逐漸增加的月台上。哥哥的名片上隻寫著手機號碼。他回鄉下去,一定是為了去評估土地的資產價值吧。竟然會到沒打算再回去的故鄉,找找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他目前必定相當窘迫。

    突然間,我感覺胃部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往上冒,不由得緊握兒子的手。隻見直人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我。

    「媽媽?」

    「抱歉,媽媽,好像……」

    不太舒服,當我想要繼續這麽說時,已經癱坐下去。我聽到站在身旁,像是粉領族的女孩慌慌張張地大叫:「站務人員!」

    我如果有事和丈夫商量,一般大概都會選在晚餐時。不過那天,我一直等到孩子睡著,丈夫洗完澡後才坦承相告。我本來就覺得他一定開心不起來,和他接獲之前好不容易拚到最終麵試的那家公司,所發出的不錄用通知相較之下,他的表情比那時候還要痛苦。

    「這時候是不可能的。」

    我對於丈夫的回答,答道:「我明白。」我早有心理準備,所以光聽到這句話,其實就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

    「我,實在沒有自信。」

    當我拉開兒子正在睡覺的和室拉門,準備睡覺時,丈夫在我背後呢喃。

    「光是直人一個人,就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好好供他念到大學了。我實在是沒有自信。如果再多一個人,我……」

    「那樣的話搞不好就活不下去了」,他似乎是想繼續這麽說,不過終究沒說出口。

    「不要緊,孩子再生就有了嘛。」

    丈夫僵硬地點頭。

    「晚安。」

    「……晚安。」

    我鑽進兒子身旁的被窩,閉上雙眼。我聽著兒子平穩的氣息,隨著進入夢鄉。

    出乎意料的,墮胎手術簡單迅速地結束。我覺得一分鍾前才剛打麻醉,一回神一切都結束了,我人也已經躺在病房的床上。

    護士發現我蘇醒,立刻溫柔地說:「先躺好別動喔。」

    社區旁這間小型婦產科的單人房老舊又狹窄,不過暖氣很強,感覺很溫暖。

    就算護士小姐不說,我也還沒辦法起身。並不是說哪裏痛,身體的倦怠感反而讓整個人覺得很舒服。

    在恍惚之間,隱約浮現故鄉景色。小學廢校了,哥哥是這麽說的。也難怪,因為我畢業時,全校學生隻剩下五個人。

    在那個沒有產業也沒有觀光景點的村子裏,已經沒有人繼續留下來了吧。隻剩下被遺棄的房屋,在悠長的歲月間徹底老朽毀壞。日本到底還有多少像那樣的小村落或小城鎮呢?然後,人們就像是順著小河隨波逐流的竹葉小船,被衝到大河去,一艘艘地堆疊在大街上。所以,現在路上才會到處人滿為患。如果老舊國宅不改建成更大、更新的住宅,實在難以容納這麽多人。

    隨波逐流、層層堆疊、幾乎滿溢的人們。在這個地方,是不是就連孩子都已經成為一種奢侈品。如果這邊潰堤,人又會繼續流向哪兒去呢?我今後又會流向哪兒去呢?

    媽媽,聽到有人輕聲呼喚,我睜開雙眼。眼前是兒子以及老婆婆俯視著我的憂慮臉龐。

    「我和這孩子都好擔心,所以才……」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今天將兒子托給隔壁老婆婆照顧,來之前還拜托她說「傍晚就會回來,所以別到醫院來」。

    我露出微笑。兒子陰鬱的臉龐頓時展露光彩,然後仰望老婆婆,老婆婆也笑著對他點頭。

    但是,丈夫並沒有照我的要求到醫院來。

    後來,丈夫將要任職的公司好不容易確定下來,我身體狀況也逐漸好轉,日子一如往常俐落穩定地流逝。

    冬天時,兒子有一次因為發燒到四十度,連續兩天燒都退不下來而住院。看著醫師似乎難以應付的側臉,我也做好最糟糕的心理準備。然而就在春天降臨的同時,兒子隨之康複。「身體大概都有抵抗力了吧」,醫師說。

    當兒子在撒滿春天陽光的窗邊翻閱繪本時。

    「媽媽,我跟你說喔。」

    我停下折衣服的雙手,望向直人。

    「我想養貓。」

    他指向最愛的動物繪本說。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這邊是公寓耶。」

    「為什麽公寓就不能養呢?」

    「我們這裏是五樓,要是小貓咪想到外麵去,不就會摔下去嗎?」

    聽到這樣的藉口,兒子認同地說了句「這樣啊」。然而就在我鬆一口氣的瞬間,兒子又這麽說出口:「那我們到神社去看流浪貓嘛。」

    我們以前散步時,在神社後方發現一個大批流浪貓聚集的地方。我想一定有人固定在那裏喂貓吧。

    「嗯」,我沉吟。光看貓是沒問題,不過如果有小貓咪,兒子一定會想要吧。要是說不行,又說不準他會不會乖乖聽話。

    「媽,有沒有流浪的人啊?」

    兒子突如其來地這麽問。我眨眨眼,然後微笑。

    「有啊。」

    「真的?」

    「要去看嗎?」

    「嗯。」兒子大大點頭。

    兒子藏在我的裙子後方,窺探狀況。

    在偌大的車站地下道,遊民以紙箱做成的床睡在那裏。兩個人、三個人,那頭還有四個人、五個人。我和兒子佇立於地下通道,凝視他們。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的過往行人,對於佇立於原地的我們,投予可疑的視線。

    「這些人就是流浪的人啊?」

    兒子似乎很害怕地問。

    「是呀。」

    「好臭喔。」

    「流浪貓也會臭呀。」

    我一說,兒子便頷首。

    「他們會不會跟誰要飯吃呀?」

    雖然害怕,他仍以充滿好奇的雙眼仰望我。

    「媽媽也不知道耶。」

    「是不是給他們一點東西比較好啊。」

    「可是,媽媽什麽都沒帶。」

    兒子翻找自己的口袋,然後拿出一顆糖果。接著他緩緩靠近一名遊民,隨即將手上的糖果扔出去。

    對方慢吞吞地張開雙眼,打量確認我們後,似乎很害怕直往後縮,緊接著笨拙地起身離開。

    「走掉了。」

    兒子似乎很遺憾地說。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我想再看久一點。」

    「直人也想當流浪的人嗎?」

    兒子露出稍微思考的神情。

    「媽媽呢?」

    被這麽一反問,我為之語塞。

    「和直人在一起就沒關係。」

    「我也是,爸爸也要在一起,不然不要。」

    兒子以天真無邪的臉龐凝視我。他是以一個孩子自己的方式,顧慮到我的心情才這麽說?還是真心話呢?我不知道。

    「是啊,三個人在一起就不孤單了。」

    我說著,牽起兒子的手邁出腳步。然後,我逐一望向睡在地下道的每個遊民的臉龐。最近,也有很多女人。

    剛到東京來的時候,我曾在這裏看到一個很像父親的人。那名當初說要外出賺錢,卻從此一去不回的父親。然而,我根本不想試著出聲攀談。因為如果發現那真是父親,我應該也會變得想要唉聲歎氣。

    如果真變成那樣,就活不下去了。

    隨波逐流後聚集的人潮,我們正處於杯子的最邊緣,一旦像母親整日唉聲歎氣,一定會立刻溢出摔落杯緣吧。

    兒子開始哼起卡通歌曲,我也跟著輕輕哼唱,兒子很開心地轉向我。蓄積於眼角的水滴僅止於微微擺蕩,閃耀光芒,並未滴落。我們甩動牽在一起的手,朝車站走去。

    心中總有一把裁縫剪

    「桌麵有夠亂。」

    突然從背後被這麽一念,我循聲回頭,看到柚木亞紀子雙手交叉在胸前,俯視這邊。

    「啊?」

    「小柴的桌麵為什麽會這麽亂啊?」

    說是生氣嘛,感覺上還比較像是很想解開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的疑問,才開口質問。

    「哪有什麽為什麽啊。」

    「為什麽不整理呢?」

    「……我天天都想整理呀,隻不過……」

    我以露骨的反感語調說。隻要每天認真工作,管你是桌麵髒亂或是連續好幾天穿同一條褲子,那全都是個人自由。

    「你看,像這種東西不要了吧?快丟掉啊!」

    她拿起放在高聳文件堆最上麵的一張傳真紙,想要揉成一團。我慌慌張張地製止她。

    「你在做什麽啊,也沒問過我。」

    「把這東西丟掉啊!」

    「所以說不要隨隨便便丟人家的東西啊。如果是重要的東西怎麽辦?」

    「如果是重要的東西,就不要這一張那一張地整天亂扔在桌上。你看,這裏為什麽還有個腳印啊?」

    她攤開被揉成一團的紙張堵向我。上頭的確有個形狀清晰的腳印。

    「不就是之前掉到那邊去,不知道被誰踩到,可是對方又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扔,所以隻好很親切地幫你撿起來放好的啦!如果真是需要的東西,為什麽不放好?如果是不需要的東西,又為什麽不扔掉呢?」

    她所說的話完全正確。雖然氣惱,我還是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

    「之前拜托你的照片呢?」

    她劈頭冒出這麽一句和原先話題毫無關係的話,讓我愣了好半晌。

    「啊,是、是滑雪場的照片吧?唔,我是在早上拿到的,然後……」

    我撥開層層疊疊的資料以及文件山,翻找褐色信封。那是下期雜誌要廣告的新滑雪場照片,她仿佛打從心底拿我沒輒似地大大歎口氣。

    「請等一下,剛剛還在這的……」

    「拜托你明天早上之前可務必要找到啊,還有順便也把桌子整理一下吧。」

    她說著,轉身背對我,然後走出門離去。我大聲咋舌,一屁股用力坐到椅子上。

    「柚小姐說得對。」

    正在對麵辦公桌工作的打工女孩隨即嗤嗤發笑,一邊這麽說。

    「是嗎?桌子才亂一點就嘮叨個沒完。就是因為做了一大堆工作,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嘛。我哪有時間整理啊。」

    「是沒錯啦,不過柚小姐才不是那種會為無聊事情隨便生氣的人。她是實在看不下去,才會說話的。」

    我姑且點了點頭。也對啦,這或許也亂得太過分了。

    前麵和左右的資料堆積如山,放在腳邊的紙箱也已經滿而溢出,想當然爾桌子裏頭塞滿各種物品及紙張,好不容易才勉強空出來的桌麵中央被留言便條紙或傳真紙占據,不把那些東西撥開就沒辦法讓電話重見天日。順帶一提,當我要寫字的時候,還得把最上層抽屜拉出來,在上麵墊一層板子寫。

    我們這間郵購公司算是業界的中流砥柱。我進公司的前四年都負責櫃台業務,三個月前被調到總公司這個負責製作持卡會員會刊的部門。

    編輯部成員包括課長、柚木亞紀子和我。平常雖然也有利用打工族或自由作家這些人力,不過負責企畫編輯的就隻有她和我,即便隻是一本小冊子,也夠我們忙了。從來沒有雜誌編輯經驗的我,說實在的處理起來是有點兵荒馬亂,桌麵上的慘狀多少真實反映出我目前處境。唉,整理、整頓這檔事對我而言原本就是苦差事就是了。

    「……來稍微清一下吧。」

    首先,必須先把應該被埋在某處的照片給挖出來,然而就在我伸出手的瞬間,堆積如山的資料被我的手肘一碰,開始搖搖欲墜。我急忙壓住,不過那座山仍舊唏哩嘩啦地崩落到隔壁柚木亞紀子的桌上。

    我的紙屑就這麽散落到她什麽都沒放,整齊又幹淨的桌麵上。

    隔天我一到公司,隻見柚木亞紀子背對著我站在我的桌子前。仔細一看,她正在窸窸窣窣地一會兒翻文件,一會兒開抽屜。我皺起眉頭。

    「早安。」

    我靜靜從她背後靠近,刻意在她耳邊說。她嚇了一大跳,雙肩打了個顫回頭。

    「如果要找照片,我已經找到了。」

    我擺明就是要挖苦她。

    「我又弄丟什麽東西了嗎?」

    「不好意思,你過來一下。」

    她無視於我的挖苦低聲說,同時以眼神示意小會議室的方向。我聳聳肩,跟她走進會議室。

    在折疊椅上就座後,她欲言又止,又仿佛在猶豫什麽似地歎氣。難得看她這麽拖拖拉拉的樣子,我不禁詫異地心想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柚木亞紀子雖然和我同年,不過我上大學前重考兩年,所以她比我早兩年進公司。據說她在同期中的優異表現可謂鶴立雞群,現在都已經擁有「代理課長」的頭銜了。

    但是她的外貌,和光聽傳言所想像的那種充滿女強人感覺的女性有點出入。土氣的套裝,加上平庸的發型、普通的化妝,絲襪腳踝處莫名地就是有點鬆弛,不論再怎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起來隻像「毫不起眼的一般粉領族」。她在極為偶爾的情況下,也會像昨天那樣發脾氣,然而平常待人處事相對而言都很冷靜平穩。雖然也有傳說她至今已經逼走五名打工生,或是在和課長搞外遇,可是看不出來她會那樣。

    她算是我不知道該怎麽相處的那種人吧,我望著她平凡的側臉這麽想。高中時,班上成績最好的女生就是像她這種人,總是淡然地用功念書、淡然地名列前茅。我忘記是什麽時候了,那女生某次關於「我搞不懂在確定範圍的考試中,拿不到九十分以上的人是怎麽回事」的發言,還在班上引發討論。

    「你應該不清楚門票的事吧?」

    被這麽唐突一問,我頓時回過神來。

    「啊?」

    「你沒開過我的抽屜吧?」

    那問題讓我瞠目結舌,亂開人家抽屜的應該是你吧。

    「我怎麽可能開你的抽屜啊。」

    我老大不高興地說。

    「說得也是,你也不知道鑰匙放在哪裏。」

    「到底什麽事啊,請你解釋清楚好嗎?」

    在我催促下,她才說明事情始末。我們在上個月的會刊中已經預告,將抽出十名會員,致贈最近大受歡迎的搖滾樂團演唱會門票。由於在東京隻有一場公演,可說是相當貴重的門票吧。那門票是她用盡門路才弄來的。

    她昨天去拿門票回來後,就直接放進上鎖的抽屜。可是今早來公司打開一看,十張門票卻全都不翼而飛。

    「你不是上鎖了嗎?」

    「可是像印花稅票和磁碟片也全都放在裏麵,我都有告訴那些女孩子鑰匙放哪裏,以免我不在時抽屜打不開。」

    「這樣上鎖也沒意義啦。你為什麽不放保險箱呢?」

    我一說,她便低頭咬嘴唇。平常表情沒什麽變化的她,流露出的懊惱神情讓我嚇了一跳。

    「你知道昨天有誰留在公司嗎?」

    「這個嘛,我大概七點走的……所以留下來的應該還有課長、布施和西川。」

    我剛說完,隨即頭一歪。

    「等等,柚小姐你確實有把那些票放進抽屜裏嗎?」

    「確實放進去了呀。」

    「有沒有可能是柚小姐你自己搞錯,放到別的地方去呢?」

    她露出一副沒想到我會這麽說的神情,斷然說道:

    「怎麽可能是我弄丟的嘛。」

    這種說話方式立即惹得我怒火攻心,她到底是把自己想得有多完美,完美到可以這麽明確斷言啊。

    「我明白了,謝謝你。」

    她說著起身,正準備迅速離開會議室。

    「等……等等、等等。」

    我慌慌張張地阻止她,隻見她似乎很不可思議地望向我。

    「你是明白什麽了?」

    「犯人啊,就是布施囉。」

    她再次斬釘截鐵地斷言。

    「為什麽啊?」

    「最後剩下來的不就是課長、布施和西川嗎?不可能是課長偷的,而西川又不知道鑰匙放在哪裏呀。」

    「你別一口咬定是她嘛。隔壁總務那些人也都有留下來啊。」

    「總務那些人怎麽可能知道我桌子裏有票呢。就是布施了啦,她那個人很像會做這種事。」

    她扔下這麽一句話隨即邁開腳步,我急忙抓住她的肩膀。

    「等一下啦!」

    「什麽事?」

    「如果真是布施,你打算怎麽樣?」

    那個布施,正是告誡我「柚小姐才不會為了無聊事情隨便生氣」的打工女孩。她隻有二十歲,雖然染褐發又頂著一臉顯眼的珠光妝容,可是我覺得她是個很單純的好女孩。

    「什麽怎麽樣,叫她還我票,然後報到人事那邊去呀。」

    「喂、喂、喂。」

    我深深歎息。

    「我們說話稍微和平冷靜點吧。如果真是布施,她就不能繼續待在公司裏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地說。

    「做出這種事情還被原諒才奇怪呢。」

    「可是,如果搞錯的話怎麽辦?」

    「不會搞錯的。」

    「如果搞錯,柚小姐也會信用掃地喔。」

    這句台詞拖住她即將邁出的步伐,我雙手在自己麵前合十。

    「柚小姐,你就先看在我的麵子上,從寬處理吧。」

    「我為什麽一定得看小柴你的麵子啊?你和布施在交往嗎?」

    「怎麽可能!」

    「那你為什麽要袒護她呀?」

    完全搞不清楚個中原因的她這麽質問我,我再次深深歎息。

    但是那一天,布施並沒有出現在公司,而且還任意曠職。我製止怒氣衝衝隻想去向課長報告的柚小姐,傍晚時我們試著去拜訪布施的住處。

    她果然如我們原先所預測地不在家,就算在外頭打電話,也都隻有電話答錄機應答。我因此提議先去吃晚餐,邊吃邊等她回來,兩人因此一起走進附近一家居酒屋。

    我們有那麽一陣子就在尷尬的氣氛中喝啤酒,吃小菜。如果再這麽繼續沉默下去,似乎隻會更尷尬,於是我拚命找話題聊。

    「柚小姐你學生時期的成績很好吧。」

    其實聊聊工作上的事就好,我卻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聊起這些。她迅速往我這邊瞥了一眼。

    「為什麽這麽問?」

    「也沒什麽。隻是覺得你和我高中時,班上成績最好的那個同學感覺很像。」

    她出乎意料地發出嗤笑。我看見她的笑臉,稍微鬆一口氣。她果然還是蠻可愛的嘛。

    「小柴以前成績很差吧。」

    「算吧。」

    的確正如她所言,我成績好的也隻有體育一科,其他所有科目都是低空掠過及格邊緣。

    「作業之類的,也常忘記寫吧。」

    「嗯,是啊。」

    「成績好的大概也隻有體育,而且高中畢業後總算發現好像不上大學不行,這才開始用功念書的吧?」

    我雖然點頭,心裏卻想「其實也用不著說得這麽明吧」。

    「你小時候應該有收集什麽東西吧?像郵票或是怪獸玩具之類的無聊東西,但是總是一下子就玩膩,然後又開始收集其他東西。然後那些東西直到長大成人還是舍不得扔掉,全都塞在壁櫥裏吧。」

    她的語調轉趨嚴厲。

    「你的房間應該很髒亂吧,你也搞不清楚上次到底是什麽時候打掃過吧。書還是CD買來就亂扔,其中有些根本沒開過,雜誌或報紙散布在從來沒收過的萬年床墊上,前幾天吃完的便當盒什麽的也都直接扔桌上吧。」

    我用手指揉揉眉間。

    「你這話該不會是在酸我吧?」

    「是啊。我再去打給布施看看。」

    她吐出這麽一句話後,起身走向公用電話。我筋疲力盡地目送她的背影。與其被說成那樣,還不如被直接當麵說「我最討厭像你這樣的男人」反倒痛快。

    「還是沒人接耶,喂,她該不會是假裝不在家吧。要不要再去看看?就說是送宅配的騙她開門,你看怎麽樣?」

    柚小姐一回來便雙手插腰說,我用雙手撐臉一邊凝望她。

    「你是真的懷疑布施囉?」

    「怎麽這麽問?不然是誰偷的呢?」

    「反正你就是沒辦法相信她就對了?」

    「能不能相信,光看就知道了呀。小柴你可能不知道,那個女孩子以前就出過問題。不但電話應對態度很差,拜托她的工作也沒好好做。」

    我呻吟著一邊抱頭。

    「或許是啦,可是我覺得那個女孩子看起來不壞。」

    「是啊,畢竟你是個連需要或不需要的東西都沒辦法判斷的人嘛。」

    一方麵或許是喝醉了吧,我一股氣直衝腦門,惡狠狠地瞪向她。

    「啊,沒錯。我哪像你啊,不管任何事,不需要的就爽快地直接扔掉,你這種人就是活得這麽幹淨俐落嘛。」

    她哼聲發笑,把臉撇向一邊去。

    「你總是合情合理、正派出色啦。隻不過,這種女人為什麽會搞外遇啊?那個課長可是到處對女人出手耶。很有看人眼光的女人,怎麽會跟那種人交往呢?」

    眼看著她的臉色轉趨僵硬,一張臉紅到耳根。

    完了。本來隻想套她話才試著隨口說說,不過好像被我歪打正著說中了。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我再到布施家去看看好了。」

    柚小姐抓起帳單,雖然強裝鎮定,語尾卻稍稍顫抖。

    「小柴你可以先回去。」

    「我一起去。」

    「因為我早就認定布施是犯人,所以不放心我一個人去?」

    她以討人厭的方式,嘴角一歪笑了。而我完全沒回嘴。

    當我們抵達時,布施房內的燈已經亮著。按下門鈴,無須佯裝宅配人員大門便開啟。出來應門的她一見到柚小姐和我,立即雙眼圓睜,我們都還沒說半句話,就已經放聲大哭。

    布施整整哭了兩小時,才終於停止哭泣。我又哄又勸的,好不容易才讓她平靜下來。在這期間,柚小姐也沒去泡茶,隻是麵無表情地冷冷望向這邊。

    當布施斷斷續續道出關於門票的事情時,已經是深夜了。

    因為她交往的情人揮金如土,最近似乎都舉債度日,所以盡可能想幫他湊點錢。她知道柚小姐桌子裏放有十張演唱會門票,想說把門票賣掉就有錢拿,才忍不住出手了,她哽咽說道。

    「那門票呢?」

    我一問,她就從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打開一看,十張門票好端端地放在裏麵。我把那東西交給柚小姐。

    柚小姐緩緩起身,我本來還以為她會說些什麽,不過她卻什麽都沒說,隻是慢吞吞地走到玄關穿鞋。

    「柚小姐。」

    我從背後叫她,但是接下來卻無言以對。

    她也沒回頭,隻是靜靜地打開門,然後又關上門。接著大門傳來「喀嚓」一聲壓抑的聲響。那聽來像是柚小姐再度割舍掉另一件不需要事物的聲音,我不禁搖搖頭。而布施還是一樣持續哭個不停。

    如果被報到上麵去,隻是約聘人員的布施應該兩三下就會被炒魷魚吧。又或者,是她自己會請辭呢。

    我本來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猜想到底會發生哪種情況,結果不論哪種情況都沒發生。事發一周後,布施仍舊照常上下班,柚小姐或上司的態度也沒有什麽改變。

    我也想找柚小姐把事情問清楚,不過她或許是在躲我吧,莫名地就是找不到兩人獨處的機會。唉,不論如何,至少柚小姐沒向課長,也沒向人事部報告布施的事情。門票也都順利找回來了,她這次總算沒把不需要的人揉成一團,直接扔到垃圾桶去。

    大廳裏的人在午休時間變得三三兩兩,我發現布施一個人坐在那看雜誌,於是出聲叫她。

    「前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

    她開朗答道。

    「嗯,柚小姐好像沒跟任何人說。」

    「對啊,好像是耶。」

    布施稍稍聳肩,一邊笑了。

    「我本來就覺得柚小姐一定會原諒我的,因為她人很好嘛。」

    她歌唱般地說。我不禁凝望她天真爛漫的臉龐,她到底有沒有在反省?這副單純無邪的樣子是怎麽回事?我莫名地開始覺得不愉快。

    「啊,豐田課長。」

    她對看來像剛吃完午餐回來的課長出聲。課長回過頭,一看是布施就笑嘻嘻地往這邊走來。

    「柚小姐剛剛在找你喔。」

    「喔。」課長沉吟。

    「那無所謂啦,我看我們兩個去喝杯茶吧。」

    我默默凝視兩人的交談。

    「討~厭啦。」

    「為什麽?好無情喔。」

    「課長,你的寶寶不是剛出生嗎?這麽花心不行喔。」

    「就是因為剛出生,所以才想花心呀。」

    哈哈哈,布施放聲大笑。就在那一瞬間,我在無意識間抬起手。

    掌心似乎竄過一陣火辣的疼痛感,還聽見女孩誇張的慘叫聲。一回神,我已經把布施打倒在地上,手腕被課長抓住。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這還是我生平頭一次對女人動手。

    「你幹什麽,小柴,怎麽可以對女孩子施暴!」

    就在課長說出這話的同時,我的拳頭也飛向課長嘴角。背後有人大聲叫喚我的名字,好幾個人對我伸出手,想把我製伏。

    我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一邊狂暴怒吼,企圖掙脫大家的手。

    「你們所做的事不是暴力嗎!」

    柚小姐平日毫無表情的臉龐、整理得幹幹淨淨的桌麵、顏色土裏土氣的套裝。那是她用來保護身體,免受看不見的暴力傷害的盔甲,那把大裁縫剪一直以來所剪斷的東西或許並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的感情。

    我在人群那頭看見柚小姐遠方小小的臉龐,那臉龐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我在推擠壓迫下陷入一團混亂,此時的我真切地想,柚小姐若能為我哭泣就好了。

    我簡直像孩子耍賴般持續撒野施暴。

    不完全自殺手冊

    新年假期時,母親過世了。

    正確來說,是在年底三十號黎明。感冒惡化導致肺炎,一方麵是因為上了年紀,母親就那麽幹脆地撒手人寰。住隔壁城鎮的舅舅趕來,代替茫然不知所措的我,把所有大小事全都處理好。我們當晚就在附近寺廟守靈,隔天舉行喪禮,總算趕在年底前勉強把這些儀式全辦妥。

    剩下的事情,因為母親的弟弟,也就是舅舅說要幫我處理,我也順勢接受那份好意。舊的一年才剛過,我年初沒拿母親的遺物或照片,就從鄉下回到自己的住處。我後來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照常上下班,所以周遭旁人也不知道我的母親去世。

    我也不是說回來前就下定決心,要把一切當作秘密。隻是和大家打照麵時,「不說也無所謂」的心情不禁油然而生罷了。

    我在大學應用化學係的研究室工作,擔任助手。這裏的工作人數和普通公司相比大概少得多,不過每個人各自負責不同研究,對於任何事全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感覺。大家在台麵下為了爭奪助教授之位,會彼此扯後腿、嫉妒他人的論文評價等,總之是各懷鬼胎、動作頻頻,不過那些對於根本就不是人家競爭對手的我而言,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本來想至少向教授報告家人的不幸消息,不過當我踏進校園的同時,那樣的念頭頓時消逝無蹤。

    對我而言,這種事感覺上和報告「我在寒假失戀了」沒什麽不同。把私領域的事情帶到公領域談論,然後獲得禮貌性的慰問或形式上的奠儀,末了還得去跟人家道謝,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負擔。

    反正,我不久之後也要死了。

    這事我早就已經決定,等到父母雙亡就自殺。

    我本來以為還得等一段時間,沒想到提早解放的時間就這樣降臨。都到了這種時候,麻煩事就免了吧。

    當然,現在立刻死也好,今晚或明早死也好。但是,幫我籌備葬禮的肯定是那個大好人舅舅。麻煩人家這麽多次也不好意思,所以我決定配合母親的七七四十九日才死。

    還有半個月。我茫然心想,該怎麽打發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呢?

    年底的考試已經結束,少了學生蹤影的大學校園冷冷清清,鴉雀無聲。

    研究室除了因個人研究主動到校的人之外,也全開始休假了,我們那個認真硬朗的教授也都在為那些尚未確定工作的專題生,頻頻接觸屬意企業,或是參加個人主持的讀書會,鮮少在研究室露麵。

    所以,其實可以用像是「感冒」這種權宜藉口休假的,人生所剩無幾的日子再怎麽說也不應該窩在工作地點,到其他地方度過或許比較好。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想到海外或什麽地方揮霍旅遊,即便如此整天待在那間住了這麽久,都已經住膩的房裏又覺得意興闌珊。結果,我隻好一如往常地來到研究室,穿著有些肮髒的白袍,失神眺望窗外。

    我從研究室窗戶俯視停車場,有個學生正在那一頭的空地玩滑板。今天幾乎沒什麽車停,他還把板子組成類似跳躍板的東西,熱衷地練習。

    「桃井小姐。」

    聽到有人從背後叫我,我一回頭,看到教授麵帶笑容站在那邊。他沒穿白袍也沒穿西裝,卻是一身看來老舊的毛衣。是因為他的年紀嗎,這樣的打扮總讓人覺得寒酸。

    「咦?不是已經放假了嗎?」

    「隻是想來露個臉而已……你今天也休假嗎?」

    這個六十好幾的教授不論說話語氣或交際身段都很柔軟,所以看來很溫和。可是細聽他談話內容卻很辛辣,常常像這樣刻意挖苦來上班,卻沒打算進行任何實驗的落後研究員。

    「唉,算了。你看來沒什麽精神耶。」

    教授在我回答前便這麽說。我內心隻覺得懶得搭理,視線隨之低垂。

    別人哪可能知道你有精神或沒精神。更何況是教授,怎麽有辦法察覺我的心情啊。這可不是純粹修辭技巧,我真的是寧願死,也不會跟這個人說親人過世的事情。

    「啊,是星野。」

    教授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滿臉堆著假笑說。

    「那種長頭發,現在好像很夯耶。」

    勉強使用年輕人用語的教授,感覺上似乎有些討好,我並未回答。

    「太寵學生的話,對學生可沒有好處喔。」

    不論他說什麽,我始終沉默以對。他大概是覺得沒輒吧,教授說著拍拍我的肩膀後,便走出研究室。

    我目送布滿贅肉的背影離去後,視線又回到窗外,看著那個「長發星野」。就在那一瞬間,他隨滑板淩空跳躍,然後摔了一大跤。

    我不自覺地將臉龐湊近窗戶。趴在混凝土地麵上的他,好不容易才爬起來甩甩頭,我也鬆了一口氣。

    星野雙肩下垂,直接坐在地麵上查看右手肘和手指甲,好像是受傷了。

    我走向自己的桌子,打開抽屜查看。我記得裏麵應該有放幾片OK繃才對。我翻開文件或筆記本之類的東西,終於發現一片OK繃。

    這或許是老天爺賜給我的最後機會吧,我心想。

    「嗨,小桃老師。」

    我一走近,直接在混凝土地麵上盤腿而坐的星野,仰望我這邊,右耳耳環一邊閃耀光芒。我默默拿出OK繃,他隨即睜大雙眼一邊接下。

    「怎麽搞的?怎麽這麽親切呀,老師。」

    「我從上麵看到你跌得很慘。」

    他笑著說「謝啦」,然後低下頭去。北風在那時撫上我的脖子上讓我頓時打了個寒顫,我環抱穿著白袍的雙臂問。

    「你已經考完了吧?為什麽還每天到學校來?」

    「老師你還不是每天都來。」

    「我是因為在工作呀。」

    「我是因為閑閑沒事做呀。」

    他仿佛回避問題似地笑了。星野是我們教授所主持的專題小組三年級學生,他和時下一般年輕人一樣,是個無憂無慮的大男孩,剛開始交出去的報告被教授打回票時,就跑來跟我這個助手哭訴。之前理應是突破層層難關,好不容易才考進這所大學,但是他卻隻會寫些讓人難以置信的幼稚文章,拿他沒輒的我隻好從零開始教他寫報告的方法。此外,有時候像是什麽考前猜題,或其他科目的功課,隻要他來拜托,我也都是有求必應。他好像還把我幫他的那些東西,以收費的形式提供給朋友,教授也發現這個現象,所以才會像剛才那樣挖苦我吧。

    「明明都放春假了,你不去滑滑雪,或回老家看看嗎?」

    「我晚上還要打工啊,滑雪是下禮拜才去。」

    「你也玩滑雪板嗎?」

    「玩啊,前年開始玩的。啊,貼不好耶,老師。」

    他光用左手沒辦法順利把OK繃貼到右手,所以像個小學生嘟起嘴,向我遞出OK繃。我在星野身邊蹲下,幫他將手指甲那邊的擦傷用OK繃貼好。我竟然會為這種事情開心,看來我還是跟國中那時候沒兩樣,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老師。」

    我被這麽一叫,抬起頭眼前就是他的臉龐。長長的瀏海迎風搖曳,另一邊則是輪廓清晰的雙眼。我隱約聞到汗水的味道。

    「你今天好像怪怪的耶。」

    「是嗎?」

    我手忙腳亂地起身。他麵無表情仰望我,也跟著站起來。然後他用手拍去鬆垮垮的軍用褲上沾染的塵埃,將倒在一旁的滑板抱到腋下。他要走了。

    「星野。」

    他回頭望向我這邊。比我小十二歲,隻有玩樂和穿著最拿手,論文一篇都寫不出來的時下一般年輕男孩。

    「今天要打工嗎?」

    「……不,沒有啊。」

    「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以為他會更驚訝的,不過他隻是猶豫一下子,出乎意料地幹脆點頭。隻不過,平常總帶有嘲弄味道的上揚雙唇,果然還是嘲弄似地笑著。

    我約星野到壽司店去。「我可沒錢喔」,他毫不做作地說。我當然沒打算要他付錢。

    我們並肩坐在櫃台位置,一聽我說「喜歡吃什麽盡管點」,星野滿臉詫異地斜眼看我。

    「怎麽搞的,小桃?你是賭馬中頭獎啦?」

    以他的立場看來,的確會覺得毛毛的吧。他一定明白我這個年齡比他大一輪,外表又毫不起眼的女人對他有好感,所以才會表現出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接近我,讓我幫他完成作業。而且現在他一定覺得戒慎恐懼,深怕如果連壽司都白白吃下肚,接下來就很難全身而退了。

    「其實,我再過不久就會辭掉研究室的工作,回老家去了。」

    我說出準備好的謊言。

    「咦?是喔?為什麽?」

    「我媽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我想差不多也該去相個親,好好孝順我媽才行。所以呢,嗯,這就算是惜別會吧。」

    原來是這樣喔,星野皺著眉頭說。

    「你說一聲的話,我們也可以幫你辦個惜別會呀。」

    「不用了啦,我最不習慣這種場麵了。」

    是喔,這樣啊……他持續這麽呢喃,然後出口點了鮪魚還有鮭魚卵壽司。還真勢利啊,大概是知道眼前這個很好用,卻莫名地總是鬱鬱寡歡的女人即將消失,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吧。

    「那今天就來個不醉不歸吧,老師。」

    「好啊,大姊我請客,想吃什麽盡管點。」

    彼此的啤酒杯再度碰撞後,氣氛頓時變得和樂融融。我們熱烈聊起教授的壞話,或是同個專題小組裏長相可愛卻很輕浮的女孩。

    「這裏的壽司真好吃,我都不知道幾百年沒吃過壽司了。」

    「我也是。我是想死之前,一定要好好吃個痛快。」

    他「咦」地一聲望向我,不小心說溜嘴的我連忙補充。

    「星野,如果有人跟你說死之前隻能吃一個壽司,你會選哪一種?」

    「咦?要選什麽好啊?星鰻吧,還是海膽呢。」

    「我要吃蝦子,不是甜蝦,是煮過的那種。」

    「有夠寒酸的耶,啊,我還是會吃玉子燒吧。」

    「真是個小孩子呢。」

    星野開朗地笑了,還加點清酒。我此時才放下心中大石頭,幸好沒被揭穿。

    是的,死前想做的事。如果有的話,我也想做做看。但是不論怎麽想就是想不出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有什麽無論如何都想嚐試的事情,就不可能想要自殺了。

    唯一能想到的,那還真是讓人難以啟齒,應該說是窩囊可笑的願望。那就是和喜歡的男孩子,一起吃喜歡的壽司吃到飽。真想不到自己活了三十三年,臨死前唯一想到的願望就隻有這件事而已。

    但是,如果沒有下定必死決心,雖然也不是說絕對,我可能沒辦法約星野出來吃飯。因為我一直覺得,如果讓他心生「被一個歐巴桑約還真惡心」的念頭,那還不如死一死比較痛快。咦?這樣不是自相矛盾了嗎?不對,應該沒錯吧,我就是因為覺得死了比較痛快,所以才要死啊。

    「喔,肚子好漲,我吃不下了。」

    吃完蔥花鮪魚手卷後,他整個人靠到椅背上很滿足地說。

    「酒還喝得下吧。」

    「對啊。下一間店讓我出吧,有家我之前打過工的燒烤雞肉店,很便宜而且還蠻好吃的。」

    「要不要到我家去喝?」

    為了避免自己下不了決心,我迅速說道。星野正想點煙的手停了下來。

    被他拒絕也無所謂,他就這樣倉皇逃離這家店,然後打電話給朋友大笑說「剛剛被小桃脅迫了耶」也無所謂。

    因為,死一死比較痛快嘛。

    我是在十二歲那年割腕的。

    理由根本不值得一提,就隻是單純歇斯底裏罷了。我在學校和同班同學吵架,回到家向母親哭訴,母親隻說「吵架雙方都有責任,你也有錯」,就扔下我不管。

    母親有時候就是這麽冷酷。以我的角度看來,就是希望她能無條件站在女兒這一邊,所以沮喪得不得了。然後,我對於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感情用事,總是淡然正直過生活的母親,也萌生近似憎恨的情緒。

    如果我死,再怎麽樣也會手忙腳亂吧,她大概會想說「早知道當時應該更溫柔一點」吧。

    就隻是為了這樣的情緒,我用美工刀割腕。不過是劃過細小血管而已,根本就是死不了人的傷,但是眼見血流個沒完,陷入恐慌的我開始大聲哭泣,一下子就被父母發現了。

    母親由於過度震驚昏倒,我則被父親狠狠甩了耳光。然後,父親這麽對我說:「你沒權力這樣傷害你媽!」

    我壓根兒沒想到那個冷酷的母親會遭受這麽嚴重的打擊,也沒想到父親會氣成那樣。我在事後因為父母總算有把我當作女兒一般疼愛,而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同時卻也因為自己竟有能力讓雙親痛不欲生而覺得恐懼。

    在那之前的我,竟會在衝動之下做出割腕的舉動,可見相較而言算是情緒起伏激烈的孩子。但是從那件事情之後,我便將自己本身情緒封閉。結果,我變成了一個「乖巧的好孩子」,還真的沒再讓母親傷心過。

    父親後來在我上高中時,罹患癌症去世。當時父親對我留下遺言:「今後媽媽就拜托你照顧了。」

    所以,我這一路走來完全遵從母親的期望。由於鄉下沒有一所像樣的大學,我就進入一所搭火車要兩小時車程遠的國立大學就讀,然後就一直留在大學中。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個月有兩次會回老家和母親過周末。這樣的模式一直維持到前一陣子,始終不曾中斷過。所有的一切,都是母親的心願。

    而我,一直、一直都在想,雖然是隱隱約約的,但是總想一死了之。

    不論我做什麽都沒用,自殺的心願就是揮之不去。不論我讀再多書、看再多電影都一樣。就算聽說那些不想死,最後卻死掉的人的故事也一樣。

    我在清晨突然睜開雙眼,星野就在身旁微微打鼾。

    幽暗中,我望著他的睡容。沒想到真的可以跟他上床,人隻要一想死,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呢,我異常地想著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微微發笑。

    我感到有些口渴,鑽出毯子想去穿睡衣。當我把床鋪弄得吱吱作響時,星野突然睜開雙眼。

    「啊,老師,現在幾點?」

    「才六點而已,繼續睡吧。」

    「你如果要喝什麽,也算我一份。」

    我才剛要走去廚房,他就這麽對我說。

    「你要喝什麽?」

    「有的話,運飲好了。」

    「運飲?」

    運動飲料,他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我聳聳肩,拿出兩罐寶礦力後回到房裏。

    他赤裸的坐起上半身,正在翻閱好像原本就放在那邊的一本書。我看到那本書,手上的罐子差點掉到地上去。那是我的愛書《完全自殺手冊》。

    「這本書很有意思喔。」

    他似乎還沒清醒,睡眼惺忪地說。

    「……是啊。」

    「我們就簡單多了,反正研究室就有一大堆吃了會死的藥嘛。」

    我聞言隻是沉默地拉開拉環。當然,那些一口就能立刻上天堂的藥物,我早已「借」到足夠的致死量了。

    他似乎很無聊地把書一扔,打開罐子隨即咕嚕咕嚕一飲而盡,然後「哈」地打個大嗬欠。

    我靜靜眺望他那副樣子,因為我越來越期待自己的死期,我和他無法以語言溝通,他對於我現在的心情必定毫無頭緒。

    再過五分鍾,他絕對會窸窸窣窣穿起脫下亂扔的衣服,焦慮不安地道謝後便離開這房間吧。

    然後幾天後,他就會知道我死了。到時候他會覺得驕傲得意嗎?會覺得「都是我不好」,或覺得「都是因為我當時太無情了」嗎?

    我也一口飲盡剩下的「運飲」,然後悠悠歎氣。我以前不曾覺得飲料會這麽好喝。

    這麽一來總算可以結束了,始終沒完沒了持續反覆的相同事物。為了房租及生活費,投入那些不怎麽有興趣的研究,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睡覺。別看我這樣,即便不起眼也還是談過戀愛。但是,學生時代同年級的情人卻沒帶我一起走,獨自到東京工作。和教授那段本以為能長久穩定維持下去的外遇戀情,有一天也沒被告知任何理由就被對方劃下句點。當我發現生活喜悅的瞬間,仿佛就會從懸崖上被推落,之前失戀總是像這樣的感覺。

    我對研究沒有熱情或野心,也沒有能夠認真投入的興趣,老朋友全都已經步入家庭,早把我忘了。什麽生存下去的動機或目的,對我而言絲毫不存在。等到會為我悲傷的人不在就去死,等到我盡完義務就去死,長久以來就是這些情緒支持我走到現在。

    但是,這些也全都要結束了,想做的事情全都做了。雖然是吃壽司、和喜歡的男生上床這種俗不可耐的心願,不過該完成的心願終究還是完成了。唯一遺憾的是無法親眼看到自己的葬禮罷了。我很想看大家嘴裏吐出「之前都不知道桃井小姐會煩惱到要自殺」這樣的台詞。

    茫然凝望蕾絲窗簾那一邊的星野這麽呢喃:「喂,小桃。」

    「咦?你說什麽?」

    「你回鄉下後就不能見麵囉?」

    我凝視他的臉龐,不太了解他是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候電話響起,我嚇了一跳轉向電話。我想不出有什麽人會一大清早打電話過來。一拿起話筒,星野似乎很泄氣地叼起一根煙。

    我是西田,對方在電話那頭報上名字。我整整花了三秒鍾,才想到那是我們研究室的助教。

    「是這樣的,剛剛學校打電話來通知說教授夫人去世了。你知道的,教授夫人之前情況就很不好,不是一直都在住院嗎?所以,現在希望你能幫忙聯絡一下專題的學生,守靈儀式大概會在明天……」

    話筒中還聽得見聲音,不過我已經把話筒放下望向星野。

    「怎麽了?」

    他大概從我的樣子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於是從床上起身。

    「……聽說教授夫人去世了。」

    我的聲音顫抖,他則輕輕吐了口氣。

    「是喔,之前就聽說情況很危急了,最近好像也都一直在住院。」

    「你早就知道了?」

    「小桃你不知道嗎?」

    身體深處有某種情緒急速湧現,我緊抓住胸口,最後受不了終於發出聲音。

    星野不知道說了什麽一邊緊抱住我,我痛苦地難以順利呼吸。

    我想讓教授知道,讓他知道從他嘴裏聽到的分手宣言,傷得我痛不欲生。但是我之所以沒親口對他說,就是打算對他複仇。我沒對他說家人過世,也是希望他會懊惱當初怎麽沒有察覺。

    「沒有任何人了解我的心情」,我一直以來總是這麽嘲笑別人。那麽反過來說,我了解他人的內心世界嗎?之前交往了好幾年,我卻完全不知道教授夫人生病。

    媽媽、媽媽,我在不知不覺中像個孩子般抽泣,一邊呼喊母親。

    如果說「不想說」的反麵代表「希望被察覺」,那麽「想死了算了」也正意味著「想活下去」嗎?

    星野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不過還是撫摸我的頭。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心想。我羞愧難當,真的像快要死去一般。

    愛在錢包中

    我是在下計程車的前一刻,才發現錢包不見了。

    這個十字路口左轉,然後麻煩在下一個紅綠燈那邊讓我下車,我邊說把手伸進提包,準備掏錢包。

    奇怪?奇怪?就在我這麽想時,計程車已經有些粗魯地拐過十字路口。我在傾斜的車中失去平衡,同時在我愛用的普拉達(Prada)名牌包中翻找。沒有錢包。我焦慮地把提包翻過來,把裏頭的東西整個倒在座位上查看。

    沒有錢包。我把手伸進全身上下的口袋,但是我的錢包很大,根本就放不進口袋。即便如此,我還是試著這邊找那邊翻。沒有。我再次檢查散落於座位上的提包內容物,果然沒有。我試著仔細查看腳邊,沒有掉在那裏。

    「到了喔。」

    計程車老早就停下來,發現我情況有異的計程車司機,狐疑地從照後鏡望向我這邊。

    「那個……」

    「怎麽了?」

    「不是啦,嗯……我……怎麽辦?我好像把錢包忘在家裏了。」

    司機緩緩轉向坐在後座的我,那張臉實在說不上善於交際或和善親切。剪得短短的頭發與其說是整齊清潔,反倒有點恐怖,蒼白消瘦的臉龐與其說是病厭厭,反倒讓人感覺如果把他惹毛了,下場堪慮。那男人以大概零下十度的冰冷視線凝視這邊。越過計程車司機的肩頭,可以看見車資計費表正閃耀著紅色光芒。三千兩百圓。

    「真的,我再怎麽樣也不可能身無分文還來搭計程車。」

    「你還不是搭了。」

    「就跟你說,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想到會忘記帶錢包……」

    計程車司機「啐」地一聲,發出有夠響亮的咂舌聲響。怒火油然而生,但是畢竟錯的是我,我還是老老實實道歉。

    「真的很抱歉,請問,應該怎麽辦才好?」

    「就這樣直接掉頭開回你家怎麽樣?」

    「可是,我跟人有約了。」

    「那去跟那個人借錢呢?」

    「這……那個,我約好的人沒要好到可以借錢耶……」

    我此時才終於察覺事態嚴重。我接下來是要去房屋仲介公司,簽訂新租賃的房子合約。然後今天應該付清的押金和仲介費全都放在錢包裏。我和房屋仲介公司約早上十點,現在已經十點過三分。早上因為睡過頭,才會匆匆忙忙地跳上計程車坐到這裏。

    我用那顆即將陷入混亂的腦袋死命思考著:我房間的鑰匙也放在錢包裏,早上出門時雖然匆匆忙忙的,可是我覺得自己還是有鎖門,然後按照往日習慣把鑰匙放進錢包。所以說,錢包並不是忘在房中,難道是在走出戶外,坐上計程車的過程中掉的嗎?如果就這麽直接搭車回家,可是還是找不到錢包,說不定會讓這個眼神感覺很危險的男人更火大。

    「那個……我事後絕對會付錢的。看是要用銀行匯款還是現金掛號,啊,或是今天之內送到你們車行也行。」

    「我說大姊啊,大家都是這麽說的。可是根本就沒幾個人會真的把錢付掉。」

    司機眯起雙眼,輕聲細語地說。那輕柔的語氣實在很嚇人、很恐怖。

    「別……別人或許會那樣,可是我一定會把錢付掉的。」

    我擠出所剩無幾的勇氣說。然後,在原本放在提包中的KTV優惠券背麵,寫上自己的聯絡方式和姓名。

    「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我沒騙你。唔……」

    我將字條遞給男人,同時想讓他看看我的駕照,證明我沒說謊。就在那一瞬間,我才發現連駕照也放在錢包裏。司機迅速瞄了字條一眼,便塞進口袋,隨即遞出一張名片,上頭寫著車行的地址。

    「不管用什麽方法都好,拜托你可要早點把錢付掉啊!」

    「對……對不起。」

    「快下車啦,你這不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嗎?」

    我無言以對,一邊下了車。車門隨即被粗魯地關上,計程車飛也似地迅速駛離。被噴了一身汽車廢氣的我,有好一會兒就那麽呆站於原地。

    來來去去的上班族,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茫然駐足於人行道上的我。猛然一回神,我望向手表,和房屋仲介公司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鍾。那家店就位於通往後方的一條巷子裏,可是我沒有勇氣直接過去說明原委。

    姑且先打通電話到房屋仲介公司去說「突然覺得身體不舒服」,就在我這麽想的同時,卻發現自己身上沒帶電話卡也沒帶零錢。而且寫有房屋仲介公司電話的通訊錄也放在錢包裏。當然,現金卡或信用卡也都一樣。

    耳朵深處傳來一陣類似麻痹的感覺。在那一瞬間,有股衝動讓我想就此放棄人生,直接倒在路邊一睡不起,我慌亂地搖搖頭。

    總之,還是先回自己住處一趟吧。或許錢包就在那裏,仔細想想,錢包中放著我的所有財產,不快點找到不行。

    可是要怎麽回去呢?我身上連一枚十圓銅板都沒有。像這種時候,這個嘛……去找間派出所,向警員借電車錢怎麽樣呢?

    不對,就算那樣回到了自己住處,也沒鑰匙啊。這個嘛……這個嘛……鑰匙不見的時候該怎麽辦呢?去找房東就行了吧。可是,我也不知道房東住哪裏呀?這麽說來,好像有種服務會在鑰匙遺失時來幫忙,可是我駕照也放在錢包裏,現在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啊,連員工證都在錢包裏。就算是有錢賺就好的生意人,也不可能幫一個無法證明自己打哪冒出來的人,隨隨便便開鎖。

    想到這,我全身無力地坐到路邊護欄。

    我覺得耳鳴越來越大,一邊毫無意義地緩緩回過頭去看看。啪嚓,我聽到這樣微弱的聲響。那是名為「氣力」的棒子折斷的聲音。

    「怎麽了你,別跑到公司來嘛,怎麽這樣呢~」

    武史很討人厭地拉長尾音說。

    「嗯。」

    「『嗯』什麽啊,到底有什麽事?」

    「嗯。」

    徹底喪失氣力的我,還是想到如果是去武史的公司,那距離勉強還走得到,所以就拖著沉重步伐,走完三十分鍾路程來到這裏。其實我在這幾年從未走過十分鍾以上的距離,而且還穿著七公分高的高跟鞋。

    櫃台的女孩好奇心表露無遺,頻頻窺視這邊,武史手忙腳亂地把我拉到大廳一角。

    「來之前至少先打一通電話呀,別這樣沒頭沒腦地就跑到櫃台找我啦。」

    「嗯,我明白你很為難,其實我遇到了一點麻煩。」

    「什麽麻煩啊,你喔……我也覺得麻煩呀,會議就快開始咧。」

    「武史,不好意思……」

    一千圓也好,可以先借我嗎?就在我想這麽說的時候,他搶先說道。

    「隔壁棟一樓有間咖啡廳,你先到那邊等我。會議大概一個小時就會結束,到時候我就過去找你。」

    「……可以嗎?」

    「你不是遇到麻煩嗎?沒關係,我會聽你說的。」

    「抱歉,啊,對了。我不是要跟你說想複合,重新再來,你可以放心。」

    武史沒聽到最後,早就快步離去走向電梯。我茫然目送他離開。

    暫時得救了。我稍微放下心中大石頭,一打開那間咖啡廳店門,發現現在正好是正午,店內人滿為患。我找到一個空座位坐下來,神采奕奕的女服務生隨即開朗地對我說:「方便跟別人並桌嗎?」我還沒回答,兩個粉領族便在身邊點頭致意,一邊坐了下來。

    人滿為患的店內每個人都在用餐,我受到這樣的氣氛牽引,也點了午餐。畢竟一大早起床就直接衝出門,到現在什麽都還沒吃。武史大概會擺臉色給我看吧,唉,到時候就連同給他添麻煩那件事一起請他原諒我吧。

    我在午餐時間的喧囂中獨自用餐。因為他說會議大概要開一個小時,所以我盡可能慢吞吞地將飯或沙拉送進嘴裏。就在我小口啜飲餐後咖啡的同時,並桌的粉領族已起身離去,大概在白開水續到第三杯時,顧客如同退潮般一下子清空,店內也變得空蕩蕩的。

    被孤伶伶地留在靠窗座位的我心情越來越糟糕,隨後又向來加水的女服務生加點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

    店內沒有放置報紙,也沒有雜誌,我隻好茫然眺望窗外。因為這是一條辦公街,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幾乎都是上班族或粉領族。大家似乎都有事情要忙,迅速往前邁進。我平常也是街道上忙碌奔走的人群中的一員,現在隻不過掉了一個錢包,突然間就被摒除於外。

    我真的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光是坐著等待時光流逝。總之在武史出現之前,我也隻能待在這邊哪兒都去不了。

    在百貨公司內衣專櫃工作的我,很少有機會周休兩天,今天是我寶貴的假日。所以,預定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我本來計劃,首先去簽約確認下個月預定搬過去的新住處,然後去看看家具或床組,傍晚有個新開始的打工麵試,回家後清洗堆積很久的衣物、清掃房間,為了搬家還得先整理整理。現在哪還有閑工夫坐在這種地方悠閑地吃什麽蛋糕呀。

    話說回來,我這個人怎麽會做出這種笨蛋加三級的事呢。我很喜歡的愛瑪士(Hermes)錢包,之前去夏威夷時,雖然很貴還是忍痛買下來。對了,記得那次夏威夷還是跟武史兩個人一起去的。

    武史是我之前的男朋友,交往約三年後於半年前分手。說是交往,其實我們當時一個月隻不過見一、兩次麵,誇張時三個月才見一次麵,電話也是,兩個禮拜大概也隻會打一通電話過來。這麽繼續下去所有一切都是這麽淡而無味,也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是男友還是單純床伴,任由日子一天拖過一天也很空虛,所以我在半年前提出分手。

    這時候,我放下咖啡杯,杯盤被我敲出聲響。再過不久就要和新男友展開同居生活,所以就別再緬懷已經分手的男人了。

    新男友年紀比我小一點,不過和武史不同,每天都會打電話來,一周也會來找我三、四次。武史又小氣又嘮叨,不管我做什麽都隻會碎碎念個沒完,新男友則是連我的服裝、發型,甚至是口紅顏色都會加以稱讚。

    當新男友對我說,一起搬到有張雙人床的住處,好讓兩人隨時都能睡在一起時,我真的好開心。武史以前說「一起睡沒辦法熟睡」,好不容易來過夜也會另外鋪床睡,兩人相形之下還真是天壤之別。

    當我把蛋糕全都吃光、咖啡也喝完,水杯二度被加滿時,我逐漸感到不安。明明說好大概一個小時就過來,現在一下子都已經超過兩小時了。

    我有想過打電話去問,可是少了通訊錄,我也不知道電話號碼,最重要的是我沒零錢也沒有電話卡。如果向店家借電話,查詢他公司的電話打過去,肯定會聽到武史更為困擾的聲音吧。

    我也想打電話給其他朋友,可是同事一定在享受自己的假期,其他朋友個個也都在上班時間。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而且也不想讓女性朋友看見我這副狼狽模樣。

    之後又過了一小時,我筋疲力竭地坐在咖啡廳座位上。武史還是沒來。一過下午三點,看來似乎是從文化中心湧來的中年婦女團體顧客,讓店內熱鬧滾滾。我趁服務生手忙腳亂的機會,假裝去上廁所,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店外。很不可思議的是我不太緊張,也沒什麽罪惡感。我覺得自己心中,身而為人的重要部分似乎已經徹底麻痹。

    我茫然走出去後,慢吞吞地在道路上踱步。坐完霸王車,然後是吃霸王餐。直接去派出所自首,被關進拘留所感覺上或許還比較輕鬆。

    我是真的沒力氣去自首,後來就隻是失神地坐在小公園長椅上發呆。當我所凝視的自己的雙膝,因陷入夜晚的黑暗而變得模糊時,公園內的遊民也開始聚集,我這才總算起身。

    回家也沒有鑰匙。雖然明白這一點,我想不論如何還是先回到自己房門前,然後再冷靜想想該怎麽辦。

    我邊走邊想,先到派出所去借坐到離家最近的電車站的車錢,此時卻看到一家當鋪。我這才想起,學生時代的男朋友沒錢時,就會把音響或電視拿去典當。我正好戴著香奈兒(Chanel)手表,雖然當的錢比想像中少很多,但是我的手上至少出現了現金。

    我莫名地感到欣喜若狂。這麽一來就能搭電車了,能回家了,肚子餓的話也能買麵包。

    稍微恢複精神的我,在電車中開始研擬今後對策。仔細想想,離開房間時到底有沒有上鎖,事到如今記憶也已經模糊不清。聯絡房東前,還是先回家看看吧。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匆忙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走到拐彎的老地方時,我停下腳步。因為公寓二樓我住的那間房,竟然燈火通明。

    擁有備份鑰匙的隻有男友,不過他說今天要打工來不了,是預定計劃有變嗎?

    我急忙步上階梯,打開自己房間的大門。腳邊放著男人的皮鞋,我男友才不穿什麽皮鞋。那這雙鞋是……我這麽想的同時,緩緩探出頭來的果然是武史。

    「怎麽這麽晚啊。」

    我實在是無言以對,襯衫加領帶打扮的武史,倚靠牆壁望著我。

    「你是怎麽進來的啊?」

    「門沒鎖啊。」

    「所以你就覺得自己可以隨便跑進來囉?」

    「我特地為你跑一趟,你又一直不回來嘛。也沒待在咖啡廳。」

    「你在說什麽啊,我一直都在等你耶。」

    「哪有,我問店裏的女店員,人家說你帳單放著人就消失了,所以幫你把錢付掉了。你啊,都已經是個有模有樣的成年人了,別做這麽丟臉的事情嘛。」

    我已經不想再回嘴,懷著疲憊的心情脫去高跟鞋。

    「你說的麻煩是什麽啊?」

    武史天真地問。

    「沒關係了,謝謝。不好意思,你回去吧。」

    武史雙手插在口袋中,露出遺憾的神情。

    「什麽嘛,虧我還擔心你跑過來。」

    「所以跟你說謝謝啦,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是有男人會來嗎?」

    被他嘲弄地這麽一說,我粗暴地將手上的提包扔到榻榻米上。

    「對啦,如果我男朋友今天跑過來不就糟了嗎?你趕快回去啦!」

    「喔。」武史沉吟著嘟起嘴。

    「你說的麻煩,和那個男人有關?」

    「才不是哩!」

    「那你去找那家夥商量不就好了,還來我這邊幹嘛啊?」

    聽他口氣不像在諷刺我,感覺上似乎是純粹提出心中的疑問。不過,我卻無法回答。

    「是交往不順利嗎?」

    「很順利啦。我下個月就要從這搬走,去跟他一起住了。像今天,原本應該去簽約把那間房子訂下來的。」

    「原本應該?」

    「就跟你說沒關係了,你回去啦。」

    「那家夥,是個可靠的人嗎?」

    「這不關武史的事吧。」

    我癱坐在榻榻米上,低下頭。

    我哪有辦法去找新男友商量什麽「錢包掉了」嘛。在那孩子麵前,我永遠都是一個穩重可靠的成熟女人呀。我實在無法跟他坦承這種少一根筋的事情。而且,「希望你幫幫我」這句話隻要一說出口,他似乎就會夾著尾巴溜走。

    那個男生隻是個在卡拉oK包廂打工的打工族,明明無心找份正經事來做,卻很喜歡買名牌包、吃大餐,是個無藥可救的男生。嘴巴上說要一起住,但是押金、仲介費還有搬家費用都是我一手包辦,反正房租也會全由我來負擔吧。那孩子是說過「餐費讓我出」,那也僅止於一個沒帶錢包仍會大刺刺走進餐廳的男孩的發言罷了,根本不可能相信。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那孩子能在我身邊。我希望他能永遠在我身邊,兩人彼此凝望、相視而笑、雙手交握。我希望能從我自己以外的其他某人嘴裏,聽到「你好有氣質」、「你真是個美女」、「我喜歡你」、「我愛你」之類的話語。即便對方是個什麽都不會,唯一優點隻有可愛,像寵物一般的男孩。

    「你啊,就是愛麵子,所以我才會有點擔心。」

    背後的武史說。

    「明明拿的隻是一般水準的薪水,卻會買些貴得要命的手表或名牌套裝。像你的錢包,價值不是比裏頭裝的錢大概高上十倍嗎?」

    是的,我和那個無藥可救的男孩沒什麽差別。穿著香奈兒套裝,住在木造老舊公寓六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現在甚至領出最後一筆積蓄,準備搬到和自己身份地位完全不相襯的高級公寓去。還想增加晚間的打工量。

    「那我回去囉,你可別鑽牛角尖啊。」

    我感覺武史在背後穿外套,然後聽見開門的聲音。

    我到底應該怎麽辦才好呢?如果找不到錢包,今天早上計程車錢、武史幫我代墊的咖啡廳錢、下個月房租、每個月的卡費,還有從明天起的生活費,這些錢該怎麽付呢?離發薪日還有一段時間呢。

    幹脆把男友、工作,所有一切全都拋下,回鄉下去怎麽樣?請老家讓我借住,到附近超市之類的地方工作,平平淡淡地隻管付貸款就好。

    這麽一想,心情頓時輕鬆到讓人驚訝。是的,幹脆就把所有一切一筆勾消,按下「RESET」鍵吧。

    「喂。」

    原本已經關上的大門又被打開,武史出聲對我說。我虛弱地回頭。

    「外麵洗衣機上有個錢包,是你的吧?」

    我呆呆地張大嘴。

    啊,我這才想到出門時郵差來了,我領信時就順手把錢包放在那裏……

    「錢包別放在這種地方,很危險耶。哇,這裏頭不是放著巨款嗎?」

    擅自偷看別人錢包的武史發出暸亮聲音,我則是慢吞吞地搔搔頭。

    準備按下「RESET」鍵的手停在半空中,我也搞不清楚這是喜還是悲。

    甜甜圈戒指

    有一天,我發現結婚戒指拿不下來。

    白金的細環戒指,緊緊嵌在我那像是奶油麵包的手指上。我心血來潮,試著想把戒指拿下來,卻發現連一公厘都動不了。

    結婚十五年,體重也增加十五公斤。想取下戒指,除非時光倒流,不然就必須瘦十五公斤,對我而言,兩者同樣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哇,真的耶。我的也拿不下來。」

    周日,吃過早午餐後,無意間對太太談起戒指的事。她也試著想拿下自己的戒指,果不其然,她立刻像是幹脆投降似地這麽說。我和她初次見麵是在十六年前,相親時的她雖然不是美女,倒也是個皮膚漂亮的苗條女性。自從那以後,一定胖了二十公斤吧。

    我接過坐在餐桌對麵的太太的手,感慨萬千地緊盯不放。銀色戒指深深埋在如同蘑菇般的指頭根部,手指和戒指在這種情況下竟能安然無事,實在不可思議。

    「你的血流得到指尖嗎?」

    「真沒禮貌耶,爸爸哪有資格說我啊。」

    「我的還轉得動,你的根本動都不能動啦。」

    太太氣呼呼地把手抽走,就在那時候,坐在電視機前玩電玩的兒子轉過頭來。

    「你們剛剛握手了喔?」

    兒子以嘲弄的語氣說:

    「好惡喔,爸爸跟媽媽有一腿呀。」

    廢話,就是有一腿才生得出你啊。我雖然想這麽說,但是跟一個小二生認真也不是辦法。我默默拿起草莓大福,躺在地毯上翻閱漫畫雜誌的女兒突然說:

    「可以請消防局幫忙拿喔。」

    「啊?消防局?」

    太太反問女兒。

    「嗯,戒指拿不下來的話,隻要去消防局,他們就會幫忙把戒指切斷。」

    「你怎麽會知道這種事?」

    「以前不知道在哪讀過的。」

    女兒五年級,最近開始會突然冒出一些很成熟的話來。不過,她的外表看來比實際年齡年幼,大概也是因為長得又矮又胖,圓滾滾的吧。不隻女兒,兒子的體型在過去那個年代,或許會被表揚為「健康優良寶寶」。說實話,我們一家四口都是難分軒輊的胖子,就是這樣。而且,也沒人把「你們不覺得,我們瘦一點比較好嗎」這樣的話說出口。

    在平靜的周日中午,太太和孩子們個個都滿臉幸福地大啖草莓大福。我盯著手上那顆剛吃過的草莓大福,本想要不要放著別吃了,不過內心對於把剛吃過的東西扔掉還是有所抗拒。「明天起再來戒甜食吧」,我姑且在心中發誓後,將茶一飲而盡隨即起身。

    「那,我出去一下。」

    埋頭看報的太太頭也不抬,隨便答了聲「喔」。

    「爸,你去哪?」

    兒子回頭,以敷衍的感覺問。「消防局」,我這麽呢喃一邊踏出家門。

    近兩年來,我周日都在車站後麵的咖啡廳消磨時光。那家店也不是說感覺很好,或是咖啡特別好喝。隻是位於巷弄中較難找的位置,氣氛又陰暗,即便是周日店內照樣比較空也安靜。

    我任職於一家小型出版公司,主要負責企畫書籍等編輯工作,另外也幫朋友在做的雜誌寫些簡單的書評或專欄,當作副業。因此,每逢周日也必須看書撰稿。我也不是說和家人處不好,隻是在狹窄公寓中,聽著孩子和太太高亢的笑聲以及電玩聲響,還是會逐漸感到煩躁難耐。

    就這樣,我每周日都會到那家咖啡廳去,邊工作邊打發半天時光。或許是因為我的副業對於家計大有幫助,又或許是因為老公不在家反倒讓人輕鬆,太太對這件事不曾有過埋怨。頂多就隻是女兒和兒子常會抱怨,「偶爾也帶我們出去玩嘛」。

    一想到這,我可能是個失敗的父親。但是,這份副業反倒成為我不做「家庭服務」的正當藉口,甚至讓我萌生感激之意。

    我其實覺得,一家四口共同出遊實在有夠丟臉。畢竟女兒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兒子又和太太長得一模一樣,然後四個人又一樣胖嘟嘟地滿臉福相。有一次不知道什麽時候,當我們和兩個走在一起的女高中生擦身而過時,還曾被對方大笑說「有沒有看到剛剛那一家人?」我走著走著,很想過去發頓脾氣,可是對方會笑也不是沒道理,所以姑且還是忍了下來。

    「歡迎光臨。」

    一打開那扇看來不太牢靠的老舊門扉,便聽見打工女孩開朗的聲音。今年春天開始,周日的樂事再添一樁,就是這聲音。端著水杯的女孩走過來。

    「今天天氣很好耶。」

    「是啊,走過來都覺得熱了。」

    「那要喝冰的嗎?」

    「嗯,就喝冰的吧。」

    她點頭微笑後,就到櫃台去傳達點單。頭一次看她穿短袖衣服耶,我邊想邊在靠窗位置坐下。她從白色Polo衫伸出的雙臂,像Pocky餅幹棒一樣細。

    她沒多久就把冰咖啡送來。剛過正午的店內還有些擁塞,我今天有樣東西想盡快交給她,可是又不能妨礙她工作,所以決定等店內顧客稍微散去再說。

    我拿出剛開始讀的書,專心閱讀。就在我貼便利貼標簽、做筆記之間,大概兩小時就這麽匆匆流逝。注意力一時之間分散後,我抬起頭,發現店內不知道什麽時候隻剩下兩、三名客人。

    打工女孩在櫃台撐著臉龐,輕聲與老板交談。我窺視她嗤嗤發笑的側臉,聽老板叫她「小美」,大概是名字裏有個「美」字吧。她那剪得短短的發際邊,露出來的雙耳還留有稚氣,不過嘴角和細細下巴卻透露出女人味,看來很成熟。大概十七歲吧,總之她很瘦。最近媒體都在謠傳一個當過模特兒的女明星,該不會罹患了厭食症,而她也一樣那麽瘦。實在無法想像她和我家老婆都一樣是人類。

    結婚十五年,我到這個時候會試著想把婚戒取下,不用說當然都是她害的。當然,我作夢都沒想過對她說三道四,一方麵兩人之間存在年齡差距,更何況我從以前開始總之一句話就是「沒女人緣」,所以即使她和我年齡相仿,我肯定也沒辦法做出什麽積極的事情來。所以,不過就是稍微發發牢騷罷了。而且,如果可能,我很想假裝是單身。但是,身上儲存的脂肪卻不允許我這麽做。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她突然間往這邊瞄一眼,然後僅以嘴型問我:「熱的嗎?」我的臉逐漸通紅,僵硬點頭。正當我忙著收拾散布於桌麵上的筆記本和書籍時,她端來一杯卡布奇諾。我平常第二杯都會點熱卡布奇諾,最近即使我不開口,她也會幫我送來。

    「今天有禮物要送小美喔。」

    我說著翻找包包。

    「禮物?給我的?」

    我向她遞出放在褐色信封中的書,她接過後,仿佛在揣測裏頭裝什麽似地凝視手上。

    「這該不會是……」

    她輕聲問,我點頭。一朵笑容如同含苞櫻花「啪」一聲綻放,隨即在她臉龐漾開,她急忙打開袋子取出書籍。

    那是昭和年代(19261989)初期,著作活動大概僅止於五年的一位作家的初版本。如果是知名作家或文學價值很高的作品,說不定會更容易弄到手。隻是,這作家雖然擁有小眾狂熱族群的支持,如今卻在曆史的洪流中被逐漸抹去,而這本書就是他的作品。不論是舊書店或圖書館都很難找得到。

    「多虧你還找得到耶。」

    她的臉上浮現即將被滿滿喜悅撐破的笑容。

    「我有熟人在神田(注l)經營二手書店,所以拜托他如果在哪看到了就通知我。這本情況比小美那一本稍微糟一點,不好意思,請你別介意。」

    「怎麽會呢,我才不介意。」

    她緊咬嘴唇,一邊搖頭。然後,她突然興致高昂地對我說:

    「當然,我會付錢的。多少錢?」

    兩萬五千圓,但是我沒想過要向她收錢。

    「不用了,當作是禮物吧。」

    「可是,這樣我會過意不去的。」

    「那就等你以後出社會再付吧,大概五年後再跟你請款。」

    她暫時露出思考的神情,而我就像個傻子一樣心想「好可愛喔」,一邊出神凝望她變化萬千的表情。

    「這書有貴到我現在付不起的地步嗎?」

    她突然回我這麽一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樣吧,不然你跟我出去約會一次,就算扯平了。」

    我為難得要命,不自覺吐露心聲。她露出像鬆鼠般意外愕然的表情,望向我這邊。糟糕,搞不好會被她睥睨地視為色老頭。

    但是,她卻抱著那本書嫣然一笑,同時說:

    「請跟我約會。我一直很想去一次神田的二手書店,麻煩你帶路。」

    我這是在做夢嗎?但是,這並不是夢。

    事情的開端要回溯到兩個月前,她剛到那家店打工的第一天。

    我當天為了撰寫名為「行家熟知的昭和作家」專題報導,在店內閱讀前述那位擁有小眾狂熱族群支持的作家著作。我把書讀完後放在桌上,去上廁所回來,就看到今天剛來打工的女孩,站在我那張桌子前麵哭泣。我才在納悶發生什麽事,原來是她在送咖哩飯的途中,不小心絆到摔跤,把整盤咖哩飯全打翻到書上。

    注l:日本著名的舊書街,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而且把重要書籍直接放在桌麵上就離開的我,也有不對,我沒想過要責怪這個惹人憐愛的打工女孩。不過,說老實話,這事讓我煩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那本書之前怎麽找都找不到,後來是靠企劃特集的出版社那邊的人,向某大牌作家借來的。

    但是呢,正當老板以讓我都不好意思的模樣低頭致歉,我則在內心覺得束手無策,一邊勉強擠出笑容時,她卻眼眶含淚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想家裏可能有一樣的書,我現在立刻就去拿來。」

    我大吃一驚,覺得半信半疑。一個高中生竟然知道連我都不知道的書,就已經夠讓人驚訝了,結果她還說有那本書。

    就在我茫然失神時,她突然衝出店門。她該不會是那位作家的孫女吧?我內心感到惶惶不安,一邊等她回來。約三十分鍾後,她以衝出店門時相同的氣勢,又衝了回來。她手上正拿著一本書,和那本已經完全浸染在咖哩顏色以及味道中的書一模一樣。

    「我父親,以前是大學的國文學教授。」

    她把書遞向瞠目結舌的我,有些自豪地說。可能因為是跑來的吧,隻見她雙頰潮紅。

    「可是,你來之前有先跟你父親報備過嗎?」

    「不要緊,我來之前已經先報備過了。請你收下。」

    真是對不起,她深深低頭。雖然覺得不好意思,我還是把書收下了。畢竟那是借來的東西,必須還給人家才行。

    事後有一天,我從老板那邊聽說,她當時雖然沒提,不過她父親應該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但是能夠確定那本書是她父親的遺物。我後來隻要一有空,就會走訪二手書店或舊書攤,尋找那本書。

    然後,約好的約會日期到了。

    「咦?我已經二十歲了耶。」

    我和她正麵對麵喝咖啡,那裏並非我常去的咖啡廳,而是位於神田二手書街很裏麵的一家咖啡店。

    隔周的周六下午,我依約帶她從郊外街道轉搭電車,來到神田。

    她對於二手書店,向來隻知道那些在商店街角落,以低廉價格銷售被人讀過即扔的文庫本或漫畫的店家。一到這裏,似乎遭受巨大文化衝擊。

    她眯著眼睛,視線緩緩掃過書架,最後好像終於下定決心,買下一本顏色褪得恰到好處的畫冊。她還依依不舍地凝視另一本由外籍人士掌鏡,記錄下大正時代(西元1912~1926)日本風貌的照片集。我見狀,說是要當作紀念,幫她付了錢。她剛開始還有推辭,不久後便坦率說「謝謝」,然後低下頭。

    我們後來走累了,進入一家咖啡店,在那裏聊了好久。我們聊到她名叫「鮕美」,擔任大學教授的父親去世後,便下定決心讀完父親所有的藏書。還有咖哩潑到的那本書,是她最近讀到覺得很感動的書。後來,她問到我的工作,當我約略說明完,她隨即雙眼發亮地說「將來一定要做這樣的工作」。

    當我問到她高中的事情時,她嘟起嘴巴,告訴我她已經二十歲了。

    「真的嗎?唉,不好意思。我還想你一定是高中生。」

    「嗯,反正我也覺得自己像個高中生,胸部都還是飛機場嘛。」

    我開玩笑地端詳她的胸部,她也笑了。

    「不過,我前不久還真是一個高中生呢。」

    她邊笑,漫不經心地說。我拿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咦?是嗎?」

    「我之前因為生病休學,那時候也曾想過,幹脆就這樣別念了……」

    我不知道像這種時候,該以什麽樣的表情傾聽才好。我在心底埋怨自己,年紀都一大把了,怎麽還像個小鬼。

    「父親突然去世,母親也跟著意誌消沉,而我從以前開始就遭遇過很多事情,後來還罹患厭食症,不久之前我還真的是千瘡百孔呢。」

    她害臊地說。

    「不過,媽咪現在精神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我呢,雖然花了一點時間,總算從高中畢業,雖然隻是打工,也能開始工作,還能像這樣出遠門來買東西,所以現在覺得好開心。」

    這樣啊,我低聲呢喃。

    從以前開始就遭遇過很多事情,她的那句台詞。還有她突然冒出的「媽咪」,那個很像自己女兒會說的稱呼方式。聽到這些,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明明自己是個年齡比她大一倍的成年人。

    回程,我們在途中JR電車站轉搭計程車,雖然她堅持沒事,不過明眼人一看就能發現她已經顯露疲態,而且臉色不太好。我一說「我送你到家門口」,她突然沉默頷首。

    之後,不論是她或是我都安靜了下來。從碰麵後嘴巴從沒停過,不停聊東聊西的她,此時隻是緊抿雙唇,望向窗外。而我也怕一開口,什麽荒唐的話語就會不小心溜出口,於是強迫自己閉上嘴。

    車子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當地車站附近。我聽她向司機說明開往她家的路線,才發現她家好像就在距離我家步行約二十分鍾就能到的地方。

    「你結婚了吧?」

    她突然這麽問我,心髒「噗通」地發出討厭的震動聲響。

    「戒指。」

    她呢喃道。我沉默以對,視線隨之落至埋在手指脂肪中的銀色戒指。

    「因為是戴在右手,我本來還在想會不會是我誤會了。」

    我隻是沉默地點點頭。我其實是個左撇子,結婚時生平頭一遭在左手戴上戒指那玩意兒,莫名地總覺得慣用的那隻手有隻戒指很礙事,於是換戴到右手的無名指。光陰自此之後也就這樣匆匆流逝。

    她再度陷入沉默。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要是我還單身,我這麽想。但是,我緊咬住臼齒,強逼自己停止再想什麽「要是」。將「喜歡」這種自私自利的感情,拋向這個剛從痛苦深淵爬上來的少女,又能怎麽樣呢?

    車子按照少女的說明,鑽過了天橋,拐過第二個十字路日。隻見下車處的家庭餐廳招牌逐漸逼近眼前。

    「唔,這個,是謝禮。不嫌棄的話,請和全家一起吃吧。」

    她翻找包包,拿出一個紙袋,然後塞給我。車子停了下來,車門打開。

    「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她很有禮貌地說完下了車,我僵硬地微笑頷首。車門關上,車子疾駛向前時,還看到她站在人行道上對我頻頻揮手,短裙也迎風微微擺動。

    我向司機說明到我家的路線後,打開散發甜味的紙袋,從裏頭捏出一個來。

    那像是手工製成,形狀不太好看的甜甜圈。一數之下,裏麵全部有六個。計程車在公寓前停下,我付完車錢下了車,然後始終佇立於原地。

    我從袋中拿出甜甜圈,放進嘴裏。沾滿砂糖的那東西,對於嗜吃甜食的我而言,真是好吃極了。我吃完第二個圈圈,然後是第三個。

    當我在咬第四個時,從環狀的甜甜圈露出一張小小的紙條。我取下攤開看看,上頭畫著一個小小的愛心圖案。我也把它放進嘴裏,然後又把剩下的甜甜圈全塞進嘴裏。當三個全塞進嘴裏後,我開始慢吞吞地咀嚼。末了,我在路邊自動販賣機買了罐烏龍茶,將一切全灌進胃裏。胸口感到痛苦,同時頭暈目眩。

    為什麽年輕時,沒能多談幾次戀愛呢?長期以來,隻會一直以「沒女人緣」為藉口,忽視自己真正的心情。如果能夠更坦率地向喜歡的女性,直截了當地說出「喜歡」,現在或許也能變得更成熟,對她傾注不同形式的愛情。

    我走進公寓入口,搭上電梯,走到自己的家門口,一如往常地按下門鈴。我聽到「啪答啪答」的腳步聲接近,來幫我開門的是兒子。

    「爸爸,你回來啦。」

    房內彌漫巧克力的香味。

    「今天啊,媽媽和姊姊一起作了巧克力蛋糕喔。我們還有幫爸爸留一份耶,要不要吃?」

    我慢慢脫鞋。太太和女兒站在廚房發出笑聲。

    「當然要吃。」

    我堅定地說。

    明天是周日,但是我大概不會再去那家咖啡廳了吧。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珍惜眼前所擁有的。

    「大家明天一起去哪裏走走吧!」

    我這麽大聲說完,全家三人驚訝地回頭盯著我。

    「我看一大早就得出門了,要把便當先做好喔!」

    「在神氣什麽啊?」太太笑說。女兒舉手說:「迪士尼樂園。」兒子也說:「烤肉吃到飽。」同時學姊姊舉起手。

    我吃完為我準備的晚餐,也吃完為我留下,切得很大塊的巧克力蛋糕。為了別讓這戒指再度鬆脫,即便痛苦,我也全都吃得一幹二淨。

    倉鼠

    「這十六年來承蒙你們照顧了」,妹妹吐出這麽一句台詞便離家出走。

    那時候媽媽打工還沒回來,家裏隻有我一個人。所以,當身穿製服、雙手及背上滿是行李,雙眼紅腫的妹妹離家出走時,沒有任何人阻止她。這麽說也不對,因為就算媽媽在,會不會去擋她也還是個問題。

    妹妹離開後的房子,靜悄悄地毫無聲響。廚房一角有些東西不收不行,但是我可沒心情去做那種事情。我本來想繼續看那本才剛開始看的《怪醫黑傑克》複刻版,可是在附近找了老半天,好像是被妹妹帶走了,就是找不到。我在無可奈何之下,隻好在榻榻米上隨意伸展雙腳,抽起煙來。一開電視,這時間八卦資訊節目都已經播完了,正在重播時代劇,我也就開始看下去。

    「我回來了。我要了些螃蟹可樂餅回家囉,螃蟹可樂餅。」

    媽媽這麽說著,回家來了。她把左手提的東西「咚」一聲放下,一邊像用扔的,將抱在右手的小雛交給我。我急忙接過還是個寶寶的小雛,媽媽同時窺探我的臉問。

    「你在哭什麽?」

    「沒有啦,就在看大岡越前(注2)。」

    「有這麽感動喔?」

    「嗯,果然壞蛋還是有身為壞蛋的可悲耶。」

    「本來就是啊,像店長也不是個壞人呀。就好像螃蟹可樂餅一樣,想吸引別人注意這點,才可愛嘛。有沒有幫我洗米?」

    「啊,還沒。」

    「那你先幫我換一下小雛的尿布。」

    媽媽脫下衣服走向廚房。我蹲下讓小雛在榻榻米上仰躺,打開尿布查看。我早就料到會很臭,結果還是臭氣熏天的大號。

    「便便、便便、小雛的便便真是好便便」,我這麽哼唱,一邊幫她擦屁股。此時,媽媽在廚房叫我的名字。

    「什麽~?」

    「真討厭,死掉了耶。」媽媽說。

    「嗯,對啊。」

    注2:日本江戶時代名判官,為人耿直清廉,可說是日本版的包公。

    我一幫她換上新尿布,小雛就很開心地忙著往玩具山走去。看小雛一個人玩起來,我於是起身走向廚房。穿著襯裙正在洗米的媽媽,把手停下來對我說:

    「倉鼠一家都死了。」

    「嗯,所以美紀就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對了,她不是去參加校外教學了嗎?」

    「她剛剛回來,一看到倉鼠全死光光,就邊哭邊帶著什麽衣服啦、教科書啦,還有我的《怪醫黑傑克》跑走了。」

    「唉呀呀。」

    「要去找嗎?」

    「不用了啦。不論任何人總會有那麽一、兩次離家出走的經驗,這算是一種休閑活動呢。我們把螃蟹可樂餅平分吃掉吧。」

    媽媽輕鬆地這麽說完,就把洗好的米放進飯鍋按下按鍵。她白晰的肩膀與背部擦過我的鼻尖,同時走向冰箱。不愧是十八歲離家出走後,立刻生下我的人,看她完全不為所動。

    「倉鼠怎麽辦?」

    她直接拿起牛奶紙盒喝牛奶,視線一邊掃向我這邊。

    「還問怎麽辦,不就小蘭負責去埋掉啊!我對動物屍體最沒輒了。」

    「怎麽這樣啊!」我回答。

    我家是間隻有兩房的租賃房子,不過因為是鄉下地方,還有個蠻大的庭園。但是,在沒人整理照顧的情況下,雜草以及樹木愛怎麽長就怎麽長,簡直就像個叢林。

    因為家裏沒鏟子,我於是從廚房拿了一根吃咖哩的湯匙,然後踏進叢林。接著,在一棵覺得適合的樹旁蹲下,開始用湯匙挖土。

    挖得太淺怕被野貓挖出來,所以我一邊與雜草根和蚯蚓搏鬥,拚命挖洞。湯匙挖到一半就彎掉了,我隻好改用手繼續挖。我在孩提時代以後,就不曾用手直接碰觸泥土,指甲深入泥土的感覺讓人覺得好懷念。

    當我挖出一個足以容納一整顆排球的洞穴時,我就去把鼠籠拿過來,蹲在洞穴前。我取下鎖頭,用手把埋在碎報紙中的倉鼠屍體拿出來。那是最大隻的「鼠媽咪」的屍體,它身上的毛發看起來和生前沒什麽兩樣,呈現淡褐色很漂亮,可是一碰才發現整隻老鼠硬梆梆的,還是讓人感到汗毛直豎。

    我把「鼠媽咪」放進洞穴後,試著以彎曲的湯匙撥開碎報紙。隨處可見的黑色汙痕應該是幹掉的血痕吧。我從底下找到三隻被「鼠媽咪」吃到隻剩一半,而且已經腐爛的倉鼠寶寶屍體。「喔喔,」我獨自呢喃,一邊用湯匙挖起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體。我盡量不去看,迅速扔進洞裏。另一隻「鼠爸比」縮成一團,躺在鼠籠角落,同樣也是變得硬梆梆。我用指尖捏起那具屍體,一樣扔進洞裏。這裏原本有四隻寶寶,還有一隻怎麽找都找不到。是從鼠籠縫隙溜走了嗎?還是被「鼠媽咪」整隻吃光光,連頭都不剩呢?

    我將洞穴蓋上泥土,以涼鞋底踩踏固定,再把那邊一顆挺大的石頭放上去,倉鼠的埋葬作業便大功告成。我用戶外水龍頭洗完手,坐在後院連廊上稍事休息。

    倉鼠是我從朋友那拿來的。因為朋友說「放著不管就越生越多,能不能幫忙領養幾隻」,我看倉鼠很可愛,就隨便要了兩隻來養。結果,要來的正好是一公一母,沒多久就開始繁殖。它們每次生完我就忙著把倉鼠寶寶塞給親朋好友,曆經幾次小生命誕生之喜後,我也覺得厭煩,最後就直接放著不管了。

    倉鼠主要由妹妹負責照顧,她說「姊姊老是忘記喂飼料」、「姊姊都不幫忙清鼠籠,會變臭」,然後積極扛起照顧的擔子。不過,她後來卻跑去校外教學,而我也完全忘記有倉鼠這麽一回事,餓得發慌的它們隻好開始互吃,鼠籠中儼然成為一幅活生生的地獄圖。

    「真不敢相信」,妹妹邊哭邊瞪著我。「姊姊根本就沒資格養寵物」、「事情變成這樣竟然還能若無其事,姊姊根本就不是人嘛」,妹妹這麽責備我。然後,她扔下一句「我再也受不了了」,就離家出走去了。

    我麵向逐漸轉暗的天空,吐出一口煙。倉鼠雖然可愛,可是每天要喂飼料很麻煩,而且那些家夥就隻是可愛而已,又不會「握手」,也不會親近人。

    可憐是可憐啦,不過這種麻煩的東西消失了,我也稍微鬆一口氣。

    之後的三天風平浪靜。

    當媽媽用那些從打工肉鋪偷來的牛肉煮壽喜燒時,電話響了。

    「請問是美紀同學的媽媽嗎?」

    年輕女性的聲音說。

    「不是,我是她姊姊,美紀不在家。我們現在正好在煮壽喜燒,不好意思……」

    我說著想掛上電話時,對方急忙把話說下去。

    「我是美紀同學的導師,敝姓楢崎。其實是想跟您談談關於美紀的事情。」

    「是的。」

    「美紀同學現在在同班同學野村家,她說不想回家。」

    我頻頻瞄向媽媽,媽媽把小雛抱在膝上,邊看電視一邊大口吃肉。

    「您們想必一定很操心,不過野村同學的母親也說可以暫時照顧美紀同學……請問您有在聽嗎?」

    「是的,我有在聽。」

    「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可以麻煩您明天到學校來一趟嗎?不論如何,還是要請您試著和美紀麵對麵談一談。」

    「請稍等一下。」

    我按下保留鍵,對媽媽出聲。

    「媽,美紀導師打來的。」

    媽媽仍舊麵向電視,一邊舉起拿著筷子的右手。

    「她說請你明天去學校。」

    媽媽這才緩緩轉向這邊,然後一副無可奈何地起身,隨即從我手中接過話筒回話。

    我急忙回到鍋子前,想補回剛剛沒吃到的份,夾起肉片送進嘴裏。小雛坐在榻榻米上仰望我,背後傳來媽媽「實在是喔,給大家添麻煩了」的應答聲。

    我以筷子夾肉,送到小雛的嘴邊。小雛張大嘴一口咬下,在那瞬間雙眼圓睜,「哇」地大聲哭出來。因為肉片很燙。

    「抱歉、抱歉。」

    我笑著抱起小雛。

    隔天,媽媽果然溜掉了。

    我一如往常過中午才睡醒,一起床就發現桌上有張字條。

    那裏放著一張「我對學校老師最沒輒,不好意思,四點幫我跑一趟學校」的便條紙,和一萬圓鈔票。

    我早有預感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也不覺得驚訝。我掛電話給打工處,說「小雛發燒,要請假」。錄影帶出租店的大嬸發出討人厭的聲音說,「又來囉?」「又來囉?」想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媽媽每次都隻會把麻煩事塞給我。

    不過,可以不用去打工,又有一萬圓可賺,我高興起來就打給男友哲也的手機。因為他手機關機,我暫且留言說「有點事要跟你說,一起吃晚飯吧」。

    我脫掉睡衣,衝了澡,把昨天剩下的壽喜燒熱過後,淋在飯上吃。還有一片肉片剩下來,讓我很開心。是媽媽特地留給我吃的呢。

    美紀所就讀的學校是我以前念過的縣立高中。

    她動不動就會說「姊姊雖然吊車尾,我可是名列前茅」,但是既然念的都是同一所高中,我實在不認為兩人腦袋裏裝的東西品質會差到哪裏去。

    隻不過,我的確是一進高中,就喪失那所謂「拚勁」的東西。到國中為止還是個孩子,勉勉強強還能和朋友一樣用功念書,可是一升上高中被搭訕後,交了一個年齡較大的男友,上課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和男友的約會,或是安全日啦、危險日那些事情,根本就沒心情去背什麽化學式或英文單字。但是,我的成績不像美紀所說的吊車尾,大概算中下程度吧。我很精明,每到考前就會去討好那些成績好的同學,請他們幫我考前大猜題。

    可是有一天,莫名地就是覺得每天到學校去,讀那些完全不感興趣的書很不自然,所以也就輟學了。那時候,媽媽也沒怎麽反對,之後我就有一陣沒一陣地打工度日。

    我的父親是媽媽頭一個同居對象,聽說好像因為機車事故或什麽的,沒兩三下就死了。美紀和「丟人小鬼」(媽媽說的)的小雛則是同一個男人的孩子,媽媽目前也還是沒完沒了地和那個男人搞外遇。美紀不在時(美紀恨死那個男人,隻要他一來就會暴動),那男人偶爾會過來。他就是個沒什麽好講的普通溫和大叔,不過媽媽好像覺得他全日本最棒的男人。

    雖然數目不大,那男人每個月都會撥點錢進來,我和媽媽都是打工族,好歹也算都有在工作。我們因為是所謂的「母子單親家庭」,所以小雛的托兒所費用相當便宜,美紀自己也很爭氣,之前曾在麥當勞之類的地方打工,我家的經濟也可說是維持在低度穩定的那條線上。

    睽違多年後,我再次步上那條通往母校的坡道,穿過校門。我沒用學生的出入口,走向職員及來賓專用的入口。我想起輟學時,也不是走學生出入口,而是從這邊出去的呢。這麽說起來,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

    我換上綠色拖鞋,在來賓用的櫃台前報出名字,對方告訴我「請到二樓的學生指導室」,我於是步上鋪著油氈布的階梯。

    學生指導室大小約一般教室的三分之一,是個隻放置桌子和椅子,很像警察偵訊室的地方。

    我休學時就曾經被軟禁在那裏好幾次。

    我一敲門,聽見裏頭傳來「請進」的應答聲。我慢慢拉開拉門,看到穿著製服的美紀,和一個看來像導師的女性坐在桌前。那個人隨即起身。

    「您是姊姊吧?您母親今天是……?」

    「媽媽因為工作,有點不方便。」

    我這麽一咕噥,美紀立刻以鼻子悶哼發笑。

    「老師,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吧。不可能會來的啦,那個人。」

    導師似乎很困擾地雙眉緊蹙。我則毫不在乎地在美紀麵前坐下,然後環視室內。真讓人懷念,不管是牆上時鍾或是窗簾的褪色情況,就連注明附近蕎麥麵店名稱的日曆都沒變。

    「姊,明明要來學校還穿成這副邋遢樣,你什麽意思啊?」

    被美紀這麽一說,我低頭看看自己。我穿來的是剛洗過的牛仔褲,頭發也梳過,還大致塗上口紅。應該是那件酒館送的,寫有「一番榨」字樣的T恤讓她看不順眼。

    導師對我說了什麽家庭環境啦、本人心情啦、未成年啦,諸如此類有的沒有的事情。我在敷衍應答的同時,望著她畫得漂漂亮亮的妝容,和顏色明亮的套裝。一定和我同年吧。這麽年輕就從事這種工作,還真辛苦啊,我茫然想著。

    「老師,請您讓我和姊姊獨處一下。」

    美紀這麽一說,把陷入沉思中的我拉回現實。女教師說著「嗯,當然」,莫名其妙地故作和藹可親貌,一邊走出指導室。

    兩人獨處後,美紀也有好一陣子沉默不語。夕陽將室內染成一片火紅。我眺望美紀的白色上衣和編得整整齊齊的辮子,遠處傳來金屬棒敲擊球的聲音以及歡呼聲。

    「啊,對了。」

    我想起某件事,傾身向前。

    「什麽?」

    「你不是拿了《怪醫黑傑克》嗎?我才剛開始看而已。」

    美紀狠狠往這邊瞪了一眼,明白自己隻會把她惹得更火大後,我乖乖閉上嘴。

    「我已經受夠了。」

    美紀把臉朝旁邊一撇,吐出這麽一句話。

    「咦?」

    「總之一句話,我受夠了。我本來想忍到高中畢業,不過現在已經到極限了。」

    喔,這樣啊,我呢喃。

    「不管是那棟狹小的房子、你們這些人的笑聲、小雛的口水和鼻水,還有她脫皮幹巴巴的臉,就連電視開著不管,或是人家不催就不繳房租這些事情,全都爛透了。」

    我默默地隻管點頭。這時候回嘴隻會讓她更激動吧,每次都是這樣。

    「媽媽也一樣,年紀一大把還生小孩,日子本來就不好過了,想幹嘛的時候不會避孕啊。想做的時候,也不考慮後果就交配,到頭來孩子又生一大堆,這樣和倉鼠有什麽兩樣。這根本就不是人類會做的事情嘛。」

    竟然把自己的親生母親說成這樣啊。

    「和你們這些人混在一起,腦袋都會變得不正常。小寶寶在旁邊還能若無其事地抽煙,半夜哭起來也能放著不管,繼續睡大頭覺。小雛好可憐。我總有一天會領養她的。」

    我抓抓鼻子下方。

    「我本來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可是我現在決定,高中畢業前暫時麻煩野村同學他們家照顧。之後我會申請獎學金,到東京讀大學,等到正式就業後,我自己會把錢還給野村同學他們家。姊姊和媽媽以後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美紀斷然說道。「什麽嘛,不是都已經有結論了嗎」,我以聳肩表達這樣的意思。

    「聽懂了沒?」

    「聽懂了,我回去會跟媽媽說的。」

    「那,就這樣了。」

    「辛苦你了。」

    我和美紀同時起身,美紀搶先迅速邁開步伐,打開指導室門扉。我目送妹妹穿著白色上衣的背影,飛快從走廊上離去。

    「蘭子。」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循聲回頭。那是在我脫去拖鞋,將腳套入涼鞋的時候。

    「啊,木戶老師。」

    「喔~最近好嗎?今天怎麽會來?」

    「沒什麽,因為妹妹有點事。」

    木戶老師是在我休學時,擔任學年主任的老師。當時,導師拚命阻止沒什麽特殊原因卻想休學的我,不過就這個老師很幹脆地對我說「不念也好啊」。

    「你妹妹做什麽事了嗎?她可是全學年第三名耶。」

    「嗯,那反而糟糕呢。」

    他的手撫上比當時變得更禿的頭,放聲大笑。

    「畢竟是蘭子的妹妹,大概也和平常人有點不一樣吧。」

    「托您的福。」

    「那時候的老師現在大概也隻剩下我了吧。」

    「都辭職了嗎?」

    「全都是些笨蛋。和你不一樣。轉職、升遷或降職,反正有各種原因就是了。」

    「老師呢?」

    「我?我總是維持平均分數,所以就一直這樣囉。一直都是主任,也當不成副校長,不過也沒關係,我可不想出人頭地。」

    我笑著點頭。是的,我自從進高中後,總是考四十五分,不過那也沒什麽不妥。應該也沒給美紀所謂的「別人」添麻煩,或惹別人生氣過,但是那些事情根本就無關緊要。

    美紀說將來要認養小雛,不過就這一點我可是會反對到底的。美紀一定會要求小雛拿九十五分吧,換做我和媽媽,麵對四十五分的人生,也一樣會笑著對她說「很好、很好」。沒獲得別人稱讚就無法感到充實的人生,我們會去幫她否定掉這樣的人生。

    回家前,我順便到哲也打工的柏青哥店去。

    聽他說今天上早班,就快下班了,要我再等一下,所以我先蹲在店門口抽煙。店長發現我,還給我一罐養樂多。

    哲也後來帶一個據說上周才上班的新進男生過來,我們三個人於是一起到燒肉店。那個一頭黃發,聽說就讀專科學校的男生老說我是個美女、是個美女,我一開心,頻頻幫他倒啤酒。

    「你今天怎麽不喝啊?」

    哲也突然察覺,這麽說。

    「嗯,因為我好像有寶寶了。」

    咦?哲也露出這副樣子望著我的臉。

    「我的小孩?」

    「是啊。」

    哲也似乎大吃一驚地身子往後傾,新進男生同樣嘴巴張得大大的。

    「要拿掉嗎?」

    我邊翻肉邊問,哲也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生下來吧?好不容易懷孕了。」

    「是喔?」

    「可是我的公寓隻有四個半榻榻米喔,三個人住實在夠擠的了。」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到我家來?」

    「這樣好嗎?」

    「我想我媽應該沒關係。啊,剛好我妹離家出走了,還有棉被那些東西。反正有另一個寶寶在,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不是很好嗎?」

    「好,就這麽辦吧。」

    談話輕而易舉地獲得結論。新進男生驚訝地眨眨眼後,說:「那也要戒煙才行喔。」一邊拿掉我嘴裏叼的煙。

    「是嗎?」

    「我想啤酒應該還沒關係吧。」

    「那,來罐啤酒。」

    我舉手多點一罐啤酒。

    心情很好又喝醉的我,似乎看到什麽褐色的小東西從眼角一溜煙地跑過去。或許是那唯一一隻逃脫出去的幸存倉鼠吧,我想。

    一切終將遠去

    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曾有過在街上和熟人不期而遇的經驗。之前,曾在當地車站附近與鄰居擦肩而過,或在職場旁與客戶打過照麵,不過那些都是必然,而非偶然。

    在漫長的人生中,這樣的偶然總會發生一次吧。對於生活向來缺乏戲劇性且平凡的我而言,那一天是非常奇特的一天。

    「那不是小典嗎?」

    我在中午過後的百貨公司中被叫住,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這麽叫我。我大吃一驚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穿著明亮的植物印染和服的女性。那個人再次以雀躍的聲音說:「果然是小典。」

    「該不會是繪美吧?」

    這個懷念的名字在無意識之間撒落,她瞪大的眼角隨之放鬆,一邊點頭。

    「不會吧~」我們齊聲大叫,拉住彼此的手。大概是因為聲音過於高亢,附近的售貨員以驚訝的神情回頭張望。

    「小典一點都沒變呢,我馬上就認出你來了。」

    她滿臉是笑,同時緊握住我的手。

    「繪美才是呢。你現在住在哪裏?」

    「還是跟以前一樣,住老家那裏啊。」

    「我才剛搬家,啊,離這裏還蠻近的,所以才會來買一些缺的東西。」

    「好厲害,住在這種都心區啊?」

    「隻是一間小小的公寓啦。看你打扮得這麽漂亮,是要去哪裏嗎?」

    「不是啦,有認識的人在這邊的展場舉辦插花展,純粹是為了人情來看一下。也隻有在這種場合,才會穿這套難得買下來的和服。」

    「顏色很棒耶。」

    「謝謝,便宜貨啦。小典好苗條,也好優雅喔,你很適合戴耳環喔。」

    「耳環啊,前不久才剛去打耳洞的。」

    「是嗎?現在才打耳洞?發生什麽事了嗎?」

    「可以說有事,也可以說沒事吧。」

    當我們一口氣聊到這邊時,才注意到旁人的視線。隻見剛剛的售貨員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望向這邊。

    我們滿臉通紅,握著彼此的手迅速離開賣場。就在兩人急忙跳上手扶梯的同時,誇張地爆笑出聲,擦身而過的人個個都回頭看我們。

    我們走進最高樓層的特別食堂。我來過這家老字號百貨公司的食堂好幾次,價格雖然不太親民,相對地比較安靜,氣氛也相當沉靜悠閑。

    一走進店裏,感覺上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餐桌的間隔似乎變窄了,但是如同飯店餐廳的氣氛仍維持不變。我們點了宇治金時(注3)後,再度一同緬懷往事。

    「我們多少年沒見了,還真有『偶然』這種事呢。」

    繪美坐在餐桌對麵,很有氣質地用手撫胸一邊笑了。

    「真的耶。你現在還住那棟房子嗎?」

    「沒有了,那裏占地不是蠻寬的嘛,現在已經改建成了公寓,很小就是了。我就住在其中一層。所以住址和電話都和以前一樣喔。」

    「好厲害喔。」

    「才不厲害哩,附近公寓也變多了,根本就沒什麽人要住進來,又要降房租、又要跟人家低頭,很辛苦的。房貸也都還沒付完。」

    「這樣啊。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去過了。」

    「有空來坐坐嘛,從我房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學喔。校舍雖然都變了,可是二宮金次郎(注4)還站在那裏呢。」

    「咦?真的啊?」

    我和她從小一塊兒長大,老家住得很近,就在江戶川旁隱約聞得到河水味道的「下町」(注5)。我們直到國中都還是同校,不過國中念到一半,我家就搬到約電車兩站之外的地方,我也跟著轉學了。

    之後,我們偶爾還會通信,暑假也會相約到上野看電影。

    我們都是屬於個性瀟灑俐落的人,要說感情好,不如說是彼此關係不至於甜如蜜,才能夠細水長流地當好朋友。不過隨著畢業就業,各自生活的比重逐漸加重,後來也就慢慢疏遠。我們都有參加彼此的結婚典禮,可是孩子出生隻以信件告知,我記得賀禮到頭來也隻用郵寄送去。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我因肝炎驟逝的父親葬禮上。之後還通過幾次電話,不過如今連賀年片都沒在寄了。

    注3:抹茶紅豆刨冰。

    注4:日本江戶末期貧農出身,後因刻苦勤勉出人頭地的曆史人物。銅像被廣設於小學,勉勵學子效法前人精神。

    注5:意指都市中近河川或海洋,庶民階層聚集之低窪地區。

    我們吃著那碗盛裝的玻璃容器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宇治金時,聊到共同的友人。她一直都住在老家,所以對同年級同學的消息很靈通。每當她說到誰現在在做什麽、誰還沒結婚、誰跑到國外去了,我都會像個笨蛋似地發出歎息。

    「你先生和圭介好嗎?」

    突然被這麽一問,我握著湯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嗯,很好啊。圭介他可是越來越神氣了,算得上是能言善道。繪美你呢?啊,對了,你父母親呢?」

    「硬朗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我看大概可以活個三百年吧。」

    她的說法把我逗笑了。我們笑了好一會兒,甜點附的昆布茶正好被端上桌。披著一頭褐色長發的女孩,粗魯地將茶杯放到桌上時,還將杯盤弄得發出聲響。我和繪美睫毛低垂,一邊苦笑。

    她以雙手捧起茶杯,靜靜啜飲熱茶。然後,她露出有點猶豫的神情,接著抬頭這麽問:

    「小典,你還記得成井嗎?」

    被唐突地問到這個名字,我一時之間答不上腔。

    「啊?」

    「國中時一起的那個男生啊。」

    「家裏開和桌子店的那個男生?成井恭一?」

    「對對,虧你現在還記得。」

    我捏起和茶一起被送上來的日式糕餅,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表情。怎麽會突然問起他的名字呢?成井、繪美和我國中時同班,不過並不記得當時三人有特別親近。

    「為什麽這麽問?你和成井有特別好嗎?」

    為了避免這話引發反感,我以開朗的語調問。

    「也不是說特別好啦,小典轉學以後,慢慢變得比較有話聊吧。」

    「是國二或國三時有同班嗎?」

    「也不是啦。」

    感覺上似乎在雞同鴨講,她到底想對我說什麽呢?

    「你們交往過嗎?」

    我開門見山地問。不論如何,反正都是陳年往事了,這樣猜東猜西的也不是辦法。於是她點點頭。

    「的確是這樣。我們國中時還是普通朋友,成井後來不是上男校去了嗎?大概高三那時候吧,我們在車站不期而遇,然後自然而然地就……」

    她害臊似地以手一邊撫摸頭發。

    「就業後大概繼續交往了兩年吧。那時候我應該說是純情呢,或是還沒長大呢,深深相信自己絕對會和成井結婚的。」

    「……咦?」

    「那時候,還是生平第一次跟男人去旅行。」

    我不禁咳嗽起來。我用膝上的手帕掩住嘴巴,激烈咳嗽。我自己都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

    「不……不要緊吧?」

    她戰戰兢兢地將身子往前傾。

    「要不要喝水?我去幫你拿點藥來吧?」

    「不要緊,好像是嗆到了。」

    我笑著,以手指拭去眼角浮現的淚水。我實在止不住和咳嗽一起湧現的笑意,她不可思議地直盯著雙肩顫抖、持續笑個不停的我。

    「小典?」

    「啊呦,我不行了,都快笑死了。」

    「你怎麽了?我有說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我問你喔,繪美你的心髒強不強啊?」

    「怎麽這麽問?我身體一直都很好啊……現在也是每個禮拜去遊泳三天,每次都遊一千公尺耶。」

    「咦?真的假的?」

    「我以前是遊泳社的啊。先別說這個了,你是在笑什麽啊?」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檸檬水,然後「呼」地吐口氣。

    「我以前也和成井交往過。」

    「咦?」

    「我說我們以前交往過,而且也是我十七到二十二歲那時候。」

    繪美以隱約失焦的雙眼望向我這邊。

    「小典,你這是在逗我嗎?」

    「是真的啦。我到剛剛為止,也都還以為他那時候隻和我一個人交往而已。成井的爺爺在那須有棟別墅吧,我之前騙父母說要和女性朋友出去,到那裏去過。繪美也一樣吧?講好聽點是別墅,其實隻是個像是破爛山間小屋的地方。」

    她的嘴巴微微一張一合,似乎說不出話來。

    「我們,好像被人家腳踏兩條船哩。」

    「真不敢相信,實在是嚇到我了……」

    「我才被嚇到了呢!」

    於是,她突然用手掌拍桌麵。

    「那,現在是怎樣,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嗎?也就是說我和小典,在同一時期,對同一個人獻出處女之身囉?」

    「獻出處女之身」,這種說法隨著時代演變,現在聽來更顯得可笑。

    「好像是這樣耶。」

    「成井那家夥~」

    家夥~她拉長尾音低喃。

    「『我們一起組織家庭吧』,那家夥還這麽說耶。」

    「他也這麽對我說過耶。」

    「可是後來竟然說什麽『決定相親結婚』,然後就溜了。」

    「他也是這麽對我說的。」

    「他是真的去相親結婚了嗎?還是騙人的啊?」

    「這我也不知道。」

    「打電話問問吧。」

    她幹脆地說完,就翻找包包拿出手機。

    「繪美,你有帶手機啊。」

    我驚訝之餘,不禁這麽問。

    「對啊,這東西可方便的呢。」

    「可是,你知道成井的聯絡方式嗎?」

    「說起來丟人,可是我到現在還記得成井的電話號碼呢!我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也就是說,對她而言那是多麽特別的一次戀愛,同時也是刻苦銘心的經驗吧。

    「那家和桌子店都還維持原貌,就算成井不在,應該也有其他家人住在那才對。」

    她爽快說完就開始打電話,我則以尊敬的眼神望著她。她從以前就是這樣,擁有從女性化的外貌所難以想像的行動力。

    「啊,請問是成井家嗎?我是恭一先生國中時期的同班同學,敝姓津田。嗯,是,是的。」

    我心驚膽戰地凝視她塗著玫瑰色口紅的雙唇。將手機貼在耳旁,一邊應答的她,將視線投向我這邊。那張臉龐逐漸扭曲。

    「真是非常遺憾,請節哀順變。」她說完便掛掉電話,我則雙眼瞪大。

    「成井他,已經死了。」

    隨著歎息聲,她說。

    「為……為什麽?」

    「是他女兒接的,聽說是在前年,胃癌。」

    「……胃癌。」

    我重複她說的話。

    「我本來還想對他抱怨幾句的。」

    「這年紀就走實在是太早了。」

    我們的雙肩頹然落下,好一陣子就這麽低頭無語。

    「懷念的人就像這樣,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呢。」

    她把手機收進包包,一邊呢喃。

    「是啊,畢竟都已經六十歲了呀。」

    「『耳順之年』啊。我是下個月才滿,如果女兒送我什麽祝壽紅背心(注6)怎麽辦啊?」

    「現在都什麽時代了,哪還有人會送那種東西啊。我那時候是拿到一件喀什米爾羊毛的紅毛衣。」

    「我啊,對於紅色就是覺得不喜歡。」

    繪美眉頭緊蹙一邊說。

    興致完全被澆熄的我們,想說換個地方去喝杯咖啡,於是起身。就在我們結完帳,一走出店門口時,她突然問我:

    「你有上去過東京鐵塔嗎?」

    「……東京鐵塔。」

    我停下腳步,光聽到這個詞匯,原本已經忘卻的記憶瞬間蘇醒,湧現心頭。我同時甚至感受到一股類似輕微暈眩的感覺,一邊「啊」地低聲呻吟。

    「繪美不說的話,我一定一輩子就這麽忘了。我沒上去過呢!」

    「我也是。」

    「之前和成井約好要一起去的。」

    注6:日本傳統習俗會在六十大壽贈送紅色背心,祝福壽星健康長壽。

    「我也是,然後從此就沒上去過了。好像總會錯失機會,孩子們在學校遠足時好像上去過,不過一旦住在東京,特別跑去也覺得很麻煩。」

    光憑這幾句話,我們已經輕而易舉地摸清楚彼此心意。今天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就算有大概也會推掉吧。我們二話不說,立刻攔了輛計程車,朝東京鐵塔駛去。因為我們覺得一旦錯過今天,似乎就不可能再去了。

    學校大概已經放暑假了吧,東京鐵塔的售票處有好幾組親子遊客。雀躍興奮的我們撥開他們似地筆直走進上展望台的電梯。

    不斷上升的電梯停止後,電梯門一開,我和她都「哇」地一聲急忙把臉湊到玻璃上,俯視大樓的浪潮綿延無際的街景。接著我們投下零錢,窺探著望遠鏡,玩膩後又去製作充滿懷舊風情的紀念幣。

    興奮玩樂好一陣子的我們,後來也覺得累了,於是買了冰淇淋在長椅上坐下來。眼前大片玻璃的那一頭,正是夕陽印染的東京天空。

    「沒想像中那麽高耶。」

    她的雙唇被冰淇淋染白,一邊說。

    「是啊,反而是夕陽比較有魄力。」

    「我之前和孫子上過都廳大樓,那也很壯觀。」

    我們慵懶的閑聊,同時品嚐冰淇淋。

    這座鐵塔興建時,我們正在和同一個男人談戀愛。從通勤電車中,看著一天比一天高的鋼骨高塔,心中雀躍興奮地想「那個蓋好以後,就可以和成井去約會了」。但是,他後來卻消失在我眼前。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卻束手無策,因為不能在父母親麵前哭,隻好半夜一個人偷偷哭泣。無論如何,總不能為了失戀這種區區小事辭職,所以即便痛苦,仍舊咬牙每天上班。

    真有可能逃離這樣的痛苦嗎,當時的我絕望地如此懷疑。不過,轉眼間我又重新站起來,後來就和公司的人結婚了。

    「成井那時候到底是打算怎樣啊。」

    她說著,呼呼呼地笑了。

    「身為和桌子店的大少爺,總是活力十足又開朗,可是因為家裏有一大堆複雜的問題,其實內心搞不好很寂寞吧。」

    「對啊,聽說成井的爸爸換了兩次老婆嘛。」

    他那張如果沒有今天這種事,到死都不會回想起的側臉,不經意地在我腦海浮現。即便在笑,莫名地總有陰影存在。年輕的我,正是被這樣的特質所吸引吧。

    「現在,可多了一個理由讓我們期待到那個世界去呢。」

    我們晃動疲憊的雙腳。

    「真的,可是還有得等呢。」

    「對啊,像我的父母明明都快九十歲了,還玩槌球啦、參加老人會啦,健康到讓人不敢相信。」

    此時,她提包中的手機響起。急忙接起電話的她笑著回答:「好、好,我在天黑以前會回去啦!」

    一掛上電話,繪美似乎很害臊地笑說:「是我孫子。」

    以後要常常碰麵喔,我們這麽約好後向彼此告別。

    我畢竟也累了,於是搭計程車回到剛搬家的住處。對於周邊地理位置還沒概念的我,沒想到車子竟然這麽快便抵達公寓,著實嚇了一跳。

    我搭電梯來到六樓,打開門鎖後向內推,悶熱空氣隨即一股腦地向我湧來。

    我沒開空調,直接開窗。俯視窗外的都市街道,燈光開始陸續亮起,我緩緩回頭望向自己的新房子。

    這是間小小的套房,我在這才剛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我一直以來隻打算度過平凡的人生,事實上也是如此。談了辦公室戀情後結婚,依照當時的慣例一結婚就辭職。隨即生下孩子,從此始終生活在郊外小小的房子。因為我隻有一個孩子,等到兒子一上學,頓時變得無事可做。我於是正式投入從以前就一直很喜歡的編織,後來開始在一家位於鐵道客運大廈中的手工藝店打工,慢慢地還收起學生,傳授手藝。就在我教了十年、二十年後,還轉到手工藝店的總公司幫忙處理企畫以及設計相關事務。目前,公司也讓我持續保有這份工作。

    我和丈夫之間沒什麽特別的問題,不曾激烈爭吵,真說起來要算是感情融洽的夫婦。不過事實上,我對於丈夫的愛情曆經漫長歲月,已經一點一滴地被磨蝕殆盡。

    丈夫去年迎接退休,在自己的出生地信州買了塊土地,下定決心要搬到那邊去定居。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來,跟他一起去。並不是說我討厭和丈夫一起生活,隻是光是因為「丈夫去當然也得隨侍在側」的想法,就要我一起過去,我實在辦不到。我根本不想去什麽信州,也不想學人家去務農。我想做的是構思編織品的新穎設計、和朋友聚會、看看電影或表演、隨時高興吃什麽就吃什麽、愛看多久的書就看多久的書、想睡覺就睡覺、想起床就起床。

    當我這麽老實告訴丈夫時,丈夫沒生氣也沒歎息。他仿佛早料到我會這麽說,把自己之前用來工作的公寓讓給我。「偶爾來玩玩吧」,丈夫留下這麽一句話便離開東京。我們並沒有離婚,什麽戶籍事到如今都已經無所謂了。

    兒子如今已經結婚,隨著調職住到外地去了。雖然他說不放心讓我一個人住,可是我又不是步履蹣跚的老人家,還有的是精力工作,一個人什麽都能做。

    一切都會遠去啊,我望著這間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小房間這麽想。本以為確實曾握在掌心的一切,最終都會自手掌失落。

    本以為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一切。不論是首度痛徹心扉的失戀、曾經幸福的新婚時期、養兒育女、丈夫夜不歸營的孤獨夜晚、在郊外的家中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的日常生活,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

    此時,房內突然一片光明。我嚇一跳往窗外望去,看到夜空中處處綻放著煙火。

    我急忙走出陽台。點點火光漫天飛舞後,隨即被吸進夜空之中。是哪裏在放煙火呢?

    「晚安。」

    我聽到一個開朗的女子聲音,朝聲音來源回頭看去,隻見住在隔壁的年輕女孩,手拿罐裝啤酒對我微笑。

    「晚安,今晚有煙火大會嗎?」

    「嗯,好像是在球場放的。」

    「喔,真是壯觀。」

    就在這時候,夜空再度「碰」一聲綻放煙火。我和隔壁女孩同時發出「哇塞」的聲音,隔著欄杆相視而笑。

    失去其一,獲得其一。日子就像這樣不斷地持續流轉,幸福以及絕望也將逐漸失去,最後終究連「失去」這件事都會逐漸忘卻。就這麽隨波逐流,直到抵達意想不到的美麗岸邊為止。

    布滿荊棘的時尚之路

    堂姊小鶴非常時髦。

    比我年長七歲的她,從小就是我心中仰慕的漂亮大姊姊。我們隻在過年或親戚的婚喪喜慶場合才有機會見麵,身材修長、總是打扮優雅、溫柔地麵帶笑容的她,在聒噪的婆婆媽媽親戚中,果真是名副其實的「鶴」立雞群。

    小鶴常給我不穿的舊衣物。說是舊衣物,看來卻像是幾乎沒穿過的新衣服,就那麽滿滿一箱地隨著寫有「不嫌棄的話,請拿去穿」的信函一起寄來。還是個鄉下國中生的我,覺得那個裝滿新穎服裝的箱子簡直就像是個魔術箱。

    沒想到從今年春天開始,我竟然和小鶴住在一起了。

    當我考上東京的大學,正在找房子時,小鶴聽說後就向我提議「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住」。

    說老實話,我覺得很驚訝也感到手足無措。畢竟我才在想總算可以從煩人的雙親那解脫,獨自一個人過生活。而且不論是再怎麽仰慕的親戚大姊姊,終究是個從未密切交往過的外人。更何況又比我大七歲。如果是我主動拜托她,倒還可以理解,我對於長期獨自生活的她為什麽提出這種建議,感到疑惑不解。

    她該不會是個超怕寂寞的人吧,不小心被緊緊纏上的話,該怎麽辦。又或是什麽清掃、洗衣等家事全都塞給我做,被她當傭人一般隨意使喚該怎麽辦。

    即便如此,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這麽打糊塗帳沒給明確答案。結果,原本反對我到東京的父母就以「這麽一來就放心了」為由,自顧自地竟然就把事情給談成了。

    然後,我們至今也已經同住了四個月。

    小鶴不是個怕寂寞的人,也不是個會隨意使喚別人的人。她是個開朗、開通、慷慨、親切又溫柔,比以前變得更、更漂亮的二十五歲女性。

    隻不過,唯一的問題就是她「很時髦」。

    「人家沒衣服穿。」

    早晨的餐桌上,小鶴穿著內衣垂頭喪氣。這景象已經是家常便飯,我沒回答繼續煎蛋。

    「怎麽辦,安奈。人家沒衣服穿啦。」

    「你老是這麽說,可是那邊那座山全都是小鶴的衣服耶。」

    我把用三顆蛋煎成的大歐姆蛋切成兩半,裝盤後端到她麵前。小鶴凝視裝著蛋包的盤子,一滴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這有必要哭嗎,姊姊。」

    我以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說完,她隨即吸吸鼻子。

    「可是今天有喝酒的聚會耶。」

    「那又怎麽樣?」

    「聽說其他分店的女生還有總公司的男生都會來,好像是要吃烤肉。」

    我根本就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麽,於是默默地在麵包上塗奶油,開始吃了起來。

    「烤肉的話衣服會沾到味道,而且也會噴油之類的。所以,我本來以為穿那件在夏季拍賣會上買的『祖卡』(ZUCCA)棉質洋裝就行了,沒想到聽說那間燒肉店的座位是跪坐式的。」

    「跪坐式的又怎麽了?」

    「那件洋裝是緊身迷你裙耶。遇到跪坐式座位的場合,穿裙子就得穿A字裙,不然不是痛苦死了?」

    「喔,這樣啊」,我呢喃,同時迅速將早餐塞進嘴裏。我特別幫她煎的歐姆蛋,小鶴一日都沒碰。

    「可是如果穿『瑪格麗·海威』(MargaretHowell)的A字裙,上麵不搭『娜卡琦』(NaraCamiciee)又很怪,不過總不能穿白色罩衫去燒肉店啊。『摩根』(Morgan)的黑色襯衫,在上次的喝酒聚會也穿過了,剛買的『普拉達』(Prada)洋裝第一次亮相竟然選在燒肉店,感覺也很差。唉呦,我都不知道到底該穿什麽去才好了。」

    「好了,我要去打工了。」

    我喝完咖啡便幹脆起身,穿著小可愛以及三角短褲的小鶴隨即像個孩子似的,抽抽搭搭地哭出來。

    「安奈好冷淡喔,提供一點意見嘛。」

    「穿牛仔褲去啦,牛仔褲。幫忙洗一下餐具喔。」

    我扔下這句話,急忙套上鞋子。玄關堆滿小鶴用鞋櫃塞不下的鞋子,數年前垮台的南國總統夫人超乎想像的衣鞋收藏,讓全球目瞪口呆,但是人家至少有足夠空間,能把那些東西像藝術品一般排列得井然有序。

    在這狹窄的兩房一廳一廚空間中,別說收納了,隻能公開展示的「小鶴收藏」簡直就是滿而溢。

    擁有這麽多衣服鞋子的她,仍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說什麽「沒衣服好穿」。

    小鶴常如此斷言,「人要衣裝」。

    我曾在小學的公民課時學過「不要以貌取人」,但是現在會覺得那不過是場麵話罷了。

    當我環視打工的綜合商社中,那大得離譜的辦公室時這麽想。公司雇我在一個叫做「收發室」的地方工作,主要工作是負責郵件分類及收發等。在這十五層樓的建築物中,有著數也數不清的「部門」,郵件更是從小件信函到巨大紙箱應有盡有、數量龐大,所以這工作比想像中還要傷神耗力。這份從春天開始,每周兩次的打工,如今因為適逢暑假變成每周五天,除六、日以外天天都要上工。

    這是我生平頭一次所見識到的「大人的社會」。雖然隻是分送郵件而已,可是窺見的景象卻比逛動物園有趣百倍。

    我第一次看到被罵的成年男人,也第一次看見女人和男人沒兩樣地在工作。會跟我說「辛苦你了」的伯伯總是笑臉迎人,看起來人很好。把我當郵差一般看待的伯伯,甚至連我的眼睛都懶得看。即便同樣都是西裝,可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是高檔貨還是便宜貨;即便同樣都是高級西裝,整日玩樂的西裝和認真做事的西裝就是不一樣。沒在保養擦拭的鞋子總是很醒目,而香水味濃鬱的女人隻要一沒人看,就隻會一直補擦口紅。

    剛開始,我覺得自己是個學生,而且又是份容易弄髒的工作,所以都穿牛仔褲和POLO衫工作。可是有一天,被收發室一位約聘的伯伯這麽說,「就算隻是分送郵件,可是你這身打扮在客人會進出的辦公室晃來晃去,總是不太好喔」。

    那時候,我有點火大。可是我也知道伯伯這麽說並沒有惡意,所以有一陣子就以姑且一試的心態,穿上媽媽在入學典禮時買給我的襯衫和窄裙。

    結果讓人吃驚的是,原本把我當郵差看待的那個伯伯,拜托我寄快捷時竟然還會用敬語。而且,還是正麵看著我說話。

    我此時才真實感受到,原來西裝不是穿好玩的。那是一種記號啊,仿佛在說「我正以能夠獨當一麵的社會成員的角色,在工作喔」。

    就這層意義而言,我可以認同「以貌取人」這句話,但是我覺得小鶴所說的又有那麽一點不一樣。

    對她而言,不論服裝多能區分出「TPO」(注7),如果是去年流行的服裝樣式,那還寧願不穿。

    她任何時候都想要保持在「IN」的狀態,同時也想藉由本身的「IN」,來與「OUT」做出區隔。

    可是,到底是誰在決定那所謂的「IN」或「OUT」呢?可以確定的是,至少不是小鶴,那或許也是她流淚的原因吧。

    注7:Time、Place、Occasion,指時間、地點、情況。

    像這樣冷漠地分析事物,是我的壞習慣。

    不論說得如何冠冕堂皇,扔下正在哭泣的堂姐跑出來的事實仍不會改變。胸口因為罪惡感一陣陣刺痛,於是我趁午休時間,到她位於步行約十分鍾之處的職場去看看。

    那是一家由服飾產銷公司所經營的生活雜貨店,其中放著感覺很成熟的鄉村風餐具、文具或飾品。據說小鶴曾在一家服飾小鋪擔任銷售員,充分揮灑自己對於穿著的癡迷,但是後來因為覺得隻能穿那家店的衣服很無聊,所以就換工作了。

    「安奈,你來找我啊。」

    站櫃台的小鶴一發現我,很開心地笑了。好了,她到底是穿什麽來呢,原來是裙子偏長的亞麻材質洋裝,象牙色的布麵上還有垂直條紋。看起來很有夏天的感覺,也很涼爽,和小鶴梳上去的頭發很相稱,美到連同性的我都看得目不轉睛。

    「我的午休時間正好也到了,一起出去吧。」

    「啊,可是,我是吃飽才來的。」

    「沒關係啦,陪我一會兒嘛。」

    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被她帶去的地方是店麵後方一座小小的兒童公園。我們在有遮陰的長椅就座後,她就攤開自己帶來的午餐。那是一個像是從超商買來的飯團。

    「這樣就夠了嗎?」

    我驚訝地問,她隨即頭一歪說:「這個嘛……」

    「我又沒錢,夥食費不省一點不行。」

    「沒錢……不是才剛發薪水嗎?」

    「除了信用卡扣款之外,這個,也是今天剛買的。」

    她說著,拎起裙擺。

    「咦?這是今夫剛買的?」

    「嗯,百貨公司開門的時候跑去買的,因為心裏早就有底了,這是『馬克斯·瑪拉』(MaxMara)的,很漂亮吧。」

    的確很漂亮。隻不過小鶴的店十點半開門,把移動時間考慮進去,肯定隻能在店內待大概五分鍾而已。她這麽渴望一件穿去聚會的衣服,甚至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啊。寧願午餐隻能吃一個飯團,也想要一件新洋裝啊。

    我和小鶴一起住沒多久,馬上就發現她常為錢發愁。她領的薪水好像隻有一般水準,不過衣服方麵的花費實在太凶。而且她可不是隻買衣服而已,隻要多一套新衣服,就會想要相配的鞋子,想要包包,想要改變發型,就連化妝也想跟著一起換。

    說到底,她買的衣服真的過於缺乏一致性。前一天才穿著風格保守、貴婦般的衣服,提著昂貴提包出門,隔天穿的卻是好像能直接加入搖滾樂團的迷幻風格服裝。況且,不論哪種風格都是一陣一陣的流行,身為「潮流獵人」的她隻要流行一過,寧死都不願再穿上退流行的衣服。

    她會想要和我同住,簡單來說也是因為覺得房租日益沉重。如果想搬到房租便宜一點,足以收納持續增加的服裝的寬敞住處,離都心都有一段距離。她好像也不喜歡那樣,所以才想到找室友幫忙分攤一半房租。順帶一提,現在給我住的那間房原本塞滿堆積如山的衣服,而那些衣服如今則展示在廚房小小的一處空間中。

    「唉,夏天啊,好熱喔。」

    一吃完飯團,她「唔」地邊伸懶腰。位於都會正中央的公園,即便是在濃密樹蔭下也很悶熱。明知如此,如果不像今天這樣刻意外出,就會整天窩在冷氣房中,總感覺很不好。炎熱時,就是要覺得熱,流流汗才舒服。

    「我去買點冰的東西回來吧?」

    我指向就在那邊的自動販賣機問,她立刻回答。

    「我不用了,沒錢。」

    「這點錢我來出啦。」

    我覺得可憐,於是這麽說。

    「真的?不好意思,安奈。那我去買好了。」

    我把零錢給她,她隨即像個孩子啪答啪答地跑過去。怎麽像妹妹一樣呢,我這麽想一邊眺望她時,看到自動販賣機前,一名經過的年輕女性不知道在和小鶴說什麽。

    小鶴和那個人聊了幾句,然後望向我這邊。那個女性微微一笑向我致意。我也慌慌張張地低下頭。

    我對著拿著飲料回來的小鶴問:「誰啊?」

    「店裏的售貨小姐。」

    「啊,是喔。」

    我感到有些意外。記得小鶴店裏的售貨小姐和她難分軒輊,全都拚命把一堆東西往身上放,打扮得花枝招展。不過剛剛那個女生卻隻穿著一件很普通的裙子,搭一件白色棉質T恤,所以我完全沒想過那是店裏的人。

    「我不是說過下個禮拜,店裏的女生要辦婚宴嗎?那女生就是新娘。」

    「啊,就是你上次說的那件事啊。」

    小鶴為了到底要穿什麽參加那場婚宴,這一整個月實在煩死人了。因為不是很正式的婚宴,穿得太一板一眼的很奇怪,可是穿得和平常一樣又沒意思。「大家應該都會穿得很時髦吧,要穿什麽才能鶴立雞群、獨樹一格呢」,她為此拚命翻閱雜誌,煩惱不已,走遍西武和伊勢丹百貨公司,到處試穿。

    小鶴有好一會兒始終保持沉默,一邊喝罐裝咖啡。感覺上似乎突然變成一顆泄了氣的皮球。

    「安奈。」

    她突然呢喃。

    「安奈真是個可愛的名字耶。」

    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麽啊,我歪著頭。

    「嗯~可是更通俗一點的名字比較好吧。我這個人都輸給名字了呢。」

    「才不會呢,安奈又可愛又瀟灑。」

    「咦?哪會啊?小鶴這樣講好像是在挖苦我耶!」

    我不禁笑出來,我平常穿的衣服大概就三種固定模式而已吧。

    「很棒啊。像那個扣領襯衫、斜紋棉布還有帆船鞋風格都很像啊。很能表現出安奈俐落,又帶點男性化的個性。」

    「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要怎麽樣才能穿得像你一樣這麽棒呢?你平常有在研究什麽東西嗎?是看雜誌的嗎?」

    我本來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可是小鶴的表情嚴肅認真,我不禁詫異地眨著眼睛。

    「沒有啊,也沒什麽特別的,就隻是因為沒什麽錢,買衣服的時候就會很認真吧……」

    我吞吞吐吐地一說完,她便呢喃道:「是喔。」陷入沉默的小鶴頭頂上,蟬吱吱吱地不停鳴叫。必須回公司的時間就快到了。我從包包拿出化妝包放在膝蓋上,一邊拿出口紅和鏡子準備補妝。

    「啊!」

    此時,小鶴突然放聲大叫。

    「什……什麽?」

    我嚇了一跳,手一歪,口紅稍微塗了出去。塗口紅資曆僅止於四個月的我,還沒辦法像小鶴一樣,兩三下就把日紅塗得漂漂亮亮。

    「那個小包包,圖案好熟喔。」

    我用麵紙擦拭口紅塗出去的部分,一邊點頭說:「是呀!」那個幾何圖案的花俏袋子,是我自己做的。

    「是小鶴以前給我的一件洋裝的布料啦。我穿起來感覺太標新立異,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不過後來就用那件洋裝做成小包包,或是抱枕套之類的東西。」

    「嗯,喔……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買的『CDG』(COMMEdesGARCONS)呢……」

    她看來似乎大受打擊,我連忙道歉。

    「對不起,害你不開心了。」

    「啊,沒有啦。我是覺得很佩服,沒想到還有這種使用方式,安奈你好棒喔。」

    小鶴目不轉睛地直盯著我,然後慢吞吞地這麽問出口。

    「安奈,你已經不是處女了吧?」

    我的口紅差點掉下去,同時以笑容掩飾內心的慌亂。

    高中有交男友的我,十七歲那時姑且算是完成了初體驗,而且上大學後也立刻交了男友。

    「你覺得呢?」

    我以開玩笑的感覺反問,小鶴隨即以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望著我。

    走在時尚尖端的發型、充滿透明感的雙頰、隱含如煙霧般縹緲美感的雙眉、豔紅的雙唇。就在我滿心讚佩地想「她怎麽會美成這樣啊」,小鶴卻說:

    「我,從沒跟男人交往過。」

    「咦?是……是嗎?」

    「很怪吧,都這個年齡了。」

    小鶴呼地輕笑一聲,然後低下頭。

    小鶴的側臉隱藏著有別於往常的憂愁,讓我感到忐忑不安。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到了隔周,明天就是之前說過的那場婚宴。被慎重其事地掛在牆上的,正是小鶴曆經長期苦惱,苦惱到最後,終於散盡手頭上所有的錢,買下的「香奈兒」(Chanel)粉紅色套裝。

    那通電話,是在小鶴一如往常地認真觀看NHK國營電台氣象預報時打來的。她每晚毫無例外總會看氣象預報,參考天氣及氣溫擬定服裝計劃。就算是個不折不扣的「服裝傻子」,如果做到這種地步,也不得不讓人讚歎一聲「了不起」。

    我一接電話,發現對方是小鶴在店裏感情最好的女生。她感覺似乎很慌張地說了句:「小鶴在嗎?」

    「怎麽啦?」小鶴以和平常一樣的口吻接起電話應答。我邊看電視,邊吃餐後的冰淇淋時,猛然發現掛上電話的她就站在我身邊。那張臉爬滿淚水,濕成一片。

    「什……什麽?怎麽了?」

    我大吃一驚這麽問,是誰遭逢不幸了嗎?

    小鶴激烈啜泣,拚命地想說些什麽,喉嚨卻隻能發出「咻咻」的痛苦喘息。她煩躁地指向掛在牆上的套裝。

    「那衣服怎麽了?」

    我接過小鶴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來。總覺得事情非同小可。

    「那衣服、一樣的、小惠她……」

    小鶴斷斷續續地說,我因此稍微摸到頭緒,這麽問:

    「是那個叫做小惠的女生,明天會穿同樣的衣服去嗎?」

    小鶴雙眼淚如泉湧,一邊數度點頭。我歎口氣,那還真是蠻可憐的,可是也沒必要露出如喪考妣的神情,哭成這樣吧。都已經是個大人了呀。

    「聽說是敦夫買給小惠的,剛剛麻裏在電話跟我說,是同一件粉紅色香奈兒的……那衣服,我以前跟敦夫說過我想要,可是,為什麽偏偏是跟那種不起眼的女生結婚呢?」

    小鶴吐出這些話語,我則窺視她的臉。

    「等等,明天要結婚的是誰?」

    「小……惠。」

    「有人買香奈兒套裝送她的是……?」

    「小惠。」

    「明天是誰和誰要結婚?」

    「小惠和敦夫。」

    光說完這幾句話,小鶴「哇」地一聲崩潰哭倒在地板上。

    不必多問就已經很清楚了。小鶴喜歡那個叫「敦夫」的,但是,被選上的卻是那個既沒有自己漂亮,也沒有自己時髦的「小惠」。

    這也可說是常見的失戀情節吧,不過我莫名地就是為小鶴感到心痛。

    香奈兒的套裝應該得花上三十萬圓吧,小鶴是靠自己的錢買下來的。她不惜刪減夥食費,為了節省交通費別說不搭計程車了,就連公車也不搭,可是她卻不曾對我說過什麽「借我錢」。

    「小鶴,你喜歡那個叫做敦夫的人吧。」

    她死命壓抑嗚咽,一邊點頭。

    「被甩了嗎?」

    「不是,我想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歡他。」

    這番如同高中女生的發言,讓我呆若木雞。

    「你沒想過去跟他表白嗎?」

    「我怎麽可能做那種事嘛。」

    聽她如此斷言,我的雙眼圓睜。

    「我是個醜八怪啊。」

    啊?我張大嘴巴。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麽東西啊?

    「單眼皮、鼻子又圓,根本就是個醜八怪啊。而且又不是說工作很行或家事很拿手。書也是,從來沒有看到最後過。隻會盲目跟流行又俗氣,唯一的興趣隻有打扮,結果呢,買來的衣服沒多久就膩了,然後扔掉。哪像安奈或小惠你們這種有品味的人,你們才不會做這種事吧?像我這種笨女人,怎麽可能被男人珍惜嘛。」

    我呆呆地張大嘴,我完全不知道小鶴是這麽看待自己的。

    「小鶴才不是什麽笨女人。」

    「敦夫就是這麽說的。」

    「我才不管敦夫怎麽說,我可不覺得你是笨女人喔。」

    小鶴持續哭個不停,我輕撫她的背部。她直到半夜仍然哭個沒完,等到東方天空逐漸露出魚肚白時,才終於進入夢鄉。

    隔天,小鶴發高燒,結果根本就去不了什麽婚宴。她後來整整發了三天高燒,花了一周的時間,才總算能去上班。

    等到燒一退,小鶴簡直像脫胎換骨似地變得活力充沛,還說什麽想把衣服全賣到二手衣店,要我幫忙整理。

    我很明白她是因為失戀而自暴自棄,可是再怎麽樣也沒必要做得這麽極端。不過,她就是不聽我的勸,向朋友借了輛箱型車,把家裏堆積如山的衣服全塞進車裏,跑到二手衣店去。

    全新的香奈兒套裝畢竟有賣到高價,但是其他衣服的價錢就沒有想像中那麽值錢。和CD那些東西不同,衣服隻要穿過一次,不論看起來多新,都算是舊衣服了。

    我和小鶴一起去把箱型車還給她朋友,然後轉搭地下鐵回家。地下鐵漆黑的車窗,反射出小鶴蒼白的臉龐。是因為瘦多了嗎,看來比以前更成熟了。

    「小鶴。」

    我抓著吊環說。

    「嗯?」

    「去吃頓飯吧?」

    「是啊,現在也有錢了。」

    「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伊勢丹?」

    小鶴緩緩望向我。因為比我高了十公分,隻見小鶴以細長秀麗的雙眸俯望我,那雙眼睛輕柔地眯起。

    「……要去嗎。」

    「去買件新衣服嘛。吃飯的話,吃漢堡就好了。」

    「是啊,秋裝也已經上櫃了。」

    我和小鶴於是在新宿三丁目下車。即便強自鎮定,小鶴的背影看來總覺得好開心,我莫名地也跟著興奮起來。管他是笨蛋還是什麽,就是有種「活著」的感覺,這樣比起乖乖地龜縮不前要好多了。我偶爾也上街去買買最流行的服飾吧,還要請小鶴教我化妝的技巧。

    枕友

    戀愛和結婚是兩碼子事。延伸而言,兩者的差異猶如兒童泳圈和救生艇,我在蠻年輕時就已經了解這個道理。

    不過,我直到最近才了解,原來戀愛和性也一樣是兩碼子事。這種事書上通常不會寫,也從來沒有人教過我。

    其他人到底有多少「炮友」,我沒試著去問,所以也不知道。

    不過我覺得,應該不隻我一個人。大家對此絕口不提,都是因為有不能提的理由。畢竟這種事也不能拿出來炫耀。正是因為不能曝光、不能公開介紹,才叫做「炮友」的吧。

    和真正喜歡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做愛。

    我被激烈震動的按摩棒旋進身軀,淌著口水,發出幾近慘叫的喘息聲,一邊這麽想。身體那個所謂「小穴」的洞口被異物插入,極樂之網因此緊繃到瘋狂邊緣,即便如此我仍然懇求著「再來、再來」。

    和相愛的人,哪可能做出這種事啊。不論談的是多正經的話題,彼此隻要一想起那時候的蠢樣,什麽都談不下去了。

    廉價賓館的鏡子裏反射出醜陋的我和醜陋的男人。越是寫實的、越是醜惡的姿態,越讓人眷戀。我們毫不厭倦地持續重複猶如低級無碼影片中的行為,換方式、換道具、換體位。

    好爽、好痛、好惡、好臭、融化了、好苦澀、好想吐、讓人輕蔑、爽到要死、不斷高潮、攀越顛峰、愉悅至極。

    我勉強撐起筋疲力竭的身軀,到浴室衝洗身上黏答答的汗水和精液。然後,當我穿上衣服、整理頭發時,總會感覺那股虛脫無力感莫名其妙地消逝。隨之襲來的,是健康的空腹感。

    「肚子餓了。」男人笑說。「去吃點東西吧!」我也笑了。我們手挽著手步出賓館,走進一家映入眼簾的居酒屋。那是一家絕不可能和丈夫走進去的便宜連鎖酒館。

    就算是以稱不上幹淨的酒杯所灌下的啤酒,和冷凍食品的炸物,我還是感覺很幸福。男人聊著公司某人搞外遇,低俗的八卦,不過我仍微笑傾聽。

    啊,我直到剛才都在和這個男人做呢,我感慨萬千地想。仿佛卯足全力衝刺四百公尺,好痛苦、好痛苦的性愛。仿佛身處兩千公尺深海,好黑暗、好沉重的性愛。不論是那條詭異花紋的領帶,或是據說是忘年會抽獎抽到的廉價手表,都讓那甜美的回憶變得苦澀。

    帳單當然是由我買單。男人笑著說聲:「被你請飽了。」

    這是關於結婚和戀愛是兩碼子事的故事。

    我第一個男友是高中時期同學,從十八歲起持續交往五年。有時像個孩子工倔強又頑固,卻也是個開朗的開心果。和他一起玩很快樂,我們嬉鬧、大笑,在一起好幾個小時都不膩。隻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我從沒想像過和他結婚、組織家庭。

    從小就喜歡閱讀外國童話或世界文學全集的我,滿二十歲時便下定決心要成為一位譯者。雖然不知道當不當得成,但是我總覺得這和想當個必須擁有與生俱來閃耀才華的小說家不同,翻譯的話,隻要夠用功、努力磨練技巧,似乎就能夠當成。我就是這種人,明確訂出前進的方向,然後根據這樣的目標一天一天地過。相對而言,交往五年的那個男友不論任何事都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也可以說,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神經質的我,就是喜歡天真爛漫、不會挖苦的善良心腸等,總之就是和我沾不上邊的人格特質。但是,我覺得實在無法和他一起生活。

    我拒絕了他的求婚,我覺得他似乎也很清楚自己會被拒絕。彼此當時都才剛踏入社會,在拚命適應新生活的情況下,從此沒再見麵。我們這一輩子大概都不會再碰麵了吧。但是對我而言,和他之間的許多快樂回憶都是寶物,他是教會我戀愛美好的重要的人。

    我拒絕了求婚。不過,這也讓我對於至今僅止於模糊思考的「結婚」,擁有了明確的願景。

    如果要結婚,我想和結婚會有好處的人結婚。雖然這話一說出口,立刻就會引發反感,但是我就是這麽想的。說「好處」可能有語病吧,我希望藉由結婚,讓目前的問題多少能朝解決的方向發展,或是目前的不方便變成方便、有難時能夠互相幫助。我不要那種把老婆視為所有物的男人,我希望找個價值觀相近、能讓我尊敬、還具備身而為人的可愛之處,這樣的男人比較好。

    我後來也找到這樣的男人。那個人是我晚上就讀的翻譯學校講師,是翻譯界的中流砥柱。我本來以為年近四十的他一定是已婚,結果某天卻聽他親口說出自己單身,心跳頓時劇烈鼓動。

    我之前雖然有被公司男性約出去吃飯過,可是這一輩子的正式戀愛經驗就那麽一次,也不知道該拿自己的傾慕之心怎麽辦。不對,那是說假的。我不是美女,也不可愛,不論多麽冷靜思考,都不屬於萬人迷,但是我是屬於那種一旦確立目標,就會思考對策,然後埋頭努力的那種人。我當時也不知道是否有勝算,總之就是開始接近那個人。我聽說他喜歡看戲,就拜托從事娛樂票券服務業的朋友,幫我弄到很難買到的門票,然後去約他,或是假借課程有疑問去請教他。

    我們沒多久就熟稔起來。我懷抱著多少有些訝異的心情,仿佛旁觀者一般望著事情持續發展。成年人的戀愛進展很快,隻要清楚彼此都有好感,就能進展神速。轉眼間我們已經成為情侶,由於沒理由不結婚,後來也就結了婚。

    我向原本工作的公司請辭,白天也去翻譯學校上課。大概是因為全心投入學習,自己逐漸擁有連本身都感到驚訝的能力,經由丈夫介紹,終於盼到生平第一本譯作出版。即便那是一本毫無文學價值的愛情羅曼史,我卻打從心底開心。因為,我的夢想實現了。而且,今後隻要持續努力,工作領域應該也能隨之拓展。

    丈夫是個公私分明的人,除非必要不會過問我的工作。但是,當他指出我的誤譯時,總會露出非常認真嚴肅的表情。他曾說,如果我想要,也可以生個孩子,可是我從來沒考慮過要生小孩。我真的是深深熱愛我和丈夫的兩人生活。我在家裏工作,丈夫在離家有段距離的地方,租了間辦公室工作。晚上,比較不忙的人負責做飯,隻要沒什麽大事情,我們在睡前都會喝點酒聊一聊。我們也不會聊什麽太複雜的話題,像這種時候單純就是輕鬆閑聊說笑。

    我們能夠理解彼此的工作,共通的朋友也就自然而然地慢慢增加。我們的婚姻生活非常順利,如果是和那個初戀的同學結婚,不可能會這樣子吧。

    戀愛和結婚就像這樣,根本就是兩碼子事。不過,還是有些事情是我不明白的。我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陷阱等著我。

    我有一天,對於和丈夫做愛而痛苦的自己感到愕然。

    這是關於戀愛和性是兩碼子事的故事。

    在街頭發送的麵紙,我至今沒想過要去細看裏頭寫什麽。光看0990(注8)的號碼,以及胸部、瞳孔被特別強調的蘿莉塔漫畫風格插畫,我就判斷根本沒必要細看,用來擤完鼻涕後就幹脆扔掉。

    某天,我試著去細看,上頭寫了一大堆什麽「手淫專線」、「SM專線」、「能選對象的一對一」等。我拿起話筒,撥了據說是留言專線的那種聽聽看,很多感覺年輕的女性聲音說「我想要援助交際」。

    我毫不猶豫,這絕對是必要的。我在所謂「人妻專線」的留言服務中,錄下留言。我已經對丈夫感到厭倦,請給我刺激的性愛。這種係統是隻要有人聽,就能在我的留言信箱留下訊息。

    我放了一整天不管,隔天的相同時間試著進去聽聽看有沒有留言。我本想大概會有一點點吧,結果大吃一驚。總共六十四件,我這輩子有這麽受歡迎過嗎?

    「那不叫『受歡迎』啦。隻要有空著的洞,大家都會想放進去試試的。」

    男人笑著說。那種事情我當然明白,但是我還是很高興。在那六十四件留言中,最先留下聲音的男人,正裸體在我眼前喝啤酒。

    「留美,現在還有在用Q2特殊撥號係統嗎?」

    注8:類似台灣0204的色情電話號碼開頭。

    「那以後就沒用過了。現在都有阿真你了,老公也在家裏,工作又很忙,實在沒什麽時間。」

    「你和你老公一個禮拜幾次?」

    「大概三次吧。」

    「畢竟留美很喜歡這檔事嘛。」

    無數的謊言。我靠到男人的肩膀上,緩緩閉起雙眼。「留美」其實是我朋友的名字,我現在也還在撥打留言專線,和新的男生見麵,玩玩電話性交。但是,最棒的還是這個男人。而且,最後一次和丈夫做愛,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了。

    「阿真和老婆一個禮拜幾次?」

    「已經兩年沒做了。」

    「咦?真的嗎?」

    「大概從比較小的孩子好不容易學會走路以後吧。我老婆白天很累,也提不起勁,家裏又窄,根本就沒情境做嘛。」

    男人撥撥殘留著些許孩子氣的頭發,微笑說道。他和我不同,非常坦白。剛開始的時候,我趁他淋浴時翻找他的包包,結果發現整疊印有他說的名字以及公司名稱的名片。他的毫無防備以及天真無邪讓人吃驚。

    男人今年二十九歲,是纖維公司的職員,要養身為家庭主婦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他剛買了一間從都心搭電車,要花兩小時以上的郊外公寓,每月零用錢三萬圓。而每月零用錢二萬圓,代表每天僅有一千圓。即便六、日不用上班,他也隻能用那些錢吃午餐,有時還得和同事去唱卡拉OK或上燒肉店。身穿一看即知是廉價的西裝及領帶,身材有些發福,還有那約略看得出前兆,即將轉為稀疏的頭發。照這樣下去,再過十年整個人就會徹底走樣吧。

    我現在化身為結婚三年的三十二歲粉領族。但是,實際上卻是和男人同齡的二十九歲,擁有三本譯作的新銳譯者。

    我們藉由留言專線認識,意氣相投後多次幽會,軀體交纏。我們不談情說愛,也不覺得羞愧,從約定碰麵的車站驗票口直奔飯店,脫去內衣褲,饑渴地享用彼此身軀。

    接下來大戰三回合後,我們終於稍微回複人性,像這樣赤身裸體,慵懶地談著聊天。

    「如果和老婆沒辦法,怎麽不去找特種行業?」

    「我哪有錢啊。多虧留美,我才能得救。」

    那和愛的話語沾不上邊,隻是一句「承蒙你助我脫困,真是不好意思」的感謝之詞。

    「啊,糟糕了,已經這麽晚啦!」

    他突然跳起來,慌慌張張地開始著裝。今天約定見麵的時間比較晚,我茫然地想。

    「末班電車、末班電車,留美也快穿衣服。」

    「坐計程車回去就好了啊。」

    「你不知道那要花多少錢嗎?」

    那錢就我幫你出嘛,這句台詞湧到了喉頭,又硬生生地被我吞下去。比起舍不得計程車費,他更怕被老婆追究遲歸的原因。

    小家子氣又無趣的男人。長相也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注定無法出人頭地。沒有任何一項我喜歡的要素,可是床上功夫卻棒得不得了。

    就和我以前所想的一樣。如果不是我輕視的男人,我就沒辦法濕。

    住在市中心的我,搭地鐵隻要十分鍾就能到家,可是目送男人往車站遠去後,我攔了一輛計程車。

    我望著道路兩旁那些直到深夜也不熄燈的櫥窗展示,還有閃耀著光芒的飲食店招牌,身軀隨著車子搖晃。

    丈夫已經回到家了吧,他說今天要和出版社的人開會。希望他已經回來了,可能的話,希望他已經睡了。我心情複雜地如此期望著。

    然而,丈夫還沒睡,而且更糟的是,還很開心地到玄關來迎接我。

    「怎麽樣?留美好嗎?」

    聽到這話的瞬間,心頭一驚。對了,今天出門時,是跟他說今天要和學生時期交情很好的朋友吃飯。我擠出笑容點頭。

    「你可以先睡,不用等我啊。」

    我盡可能以溫柔的聲音對丈夫說。

    「我不是在等你,隻是邊看電視邊喝一杯罷了。」

    丈夫不是穿家居服,而是出門時所穿的條紋扣領襯衫,桌上放著一瓶開過的葡萄酒和酒杯。我放下包包,坐到沙發上,丈夫隨即拿出我的酒杯,一邊斟酒,同時說起下次要到紐約采訪。據說今天開會時,對方委托的工作是去訪問之前出版譯作的作家。正因為想跟我說這些,一向早睡早起的他特地等我回家。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那位作家。

    「可以的話,你也一起去。」

    可以一起去嗎?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的我,聽他這麽一說,臉龐立即閃耀光采。

    「可以嗎?」

    「可以啊。你不是他的書迷嗎?對方也是夫妻一起來,這樣感覺上也比較均衡。」

    「真的?不會打擾你工作?」

    「你在說什麽老古板的話啊。」

    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和這個人結婚太好了。他完全不會以夫婦結伴拋頭露臉為恥,遇到任何人,都會很慎重地把我介紹給對方。在工作上又是我的前輩,以現在的我而言原本絕對沒有機會接觸的人,也能像這樣為我製造見麵的機會。

    我和他開始交往後,最感到吃驚的就是這一點。

    譬如,我的父親絕不會讓母親出現在工作領域的場合。他以前任職於市府教育委員會,家裏訪客很多。可是,父親很討厭母親在客人麵前多說些什麽。也就是說,「你給我麵帶微笑,送上酒或下酒菜後,就趕緊退下」。就算客人誇讚母親的料理,父親也不知道是害臊還是真的這麽想,總是回答「她也隻會做這些東西而已」。我不曾見過父親出言慰勞過母親。

    我學生時期交往的人也大概有這種傾向。就算兩人手挽著手走在路上,隻要有認識的人走來,就會慌張地把手放開。要是有人向他讚美我,還會嘟著嘴說「可是這家夥就是少了可愛的特質」。

    我一直以為男人都是這個樣子,所以一開始對於丈夫麵對任何人,都把我當作是「讓人自豪的妻子」的態度感到困惑。

    我喜歡我老公,我非常喜歡這個人,我可以很明確地說,我愛他。他的穿著簡單俐落,對於服裝的品味還不差;麵對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禮,生氣時,不論對方是誰都能冷靜地傳達出自己的不滿之處,這一點也很好;博學多聞,好奇心旺盛,溫柔、纖細又體貼;而且還具有不可思議的高尚氣質。

    「啊,都已經這麽晚啦!」

    丈夫抬頭看時鍾後說。

    「今天應該也累了吧,該睡了。」

    累的人是我,但是我卻硬是幫丈夫扣上這麽一句「你應該也累了」,拿著酒杯起身。

    「是啊,你先去衝個澡吧。」

    背後傳來的那句台詞,讓我嚇了一跳,渾身打顫。當絕對不會下達任何命令的丈夫,說出「你先去衝個澡吧」這句話時,也就是今晚要做的暗號。

    月經上上周已經來過,上周被他邀時,我搬出「截稿日快到了」當藉口,逃到工作用的房間去。今天要說什麽才能脫身呢?我簡直像個被賣掉的少女一般,緊張地全身僵硬。

    「這邊我來收就好。」

    丈夫溫柔地這麽說,一邊從我手上奪走酒杯。

    逃不了了,沒辦法。不過,今天才跟那個男人做過,還算好一點。因為今天做過好幾次,身體都已經變得遲鈍。被撫摸的手的觸感,隻要緊緊閉上雙眼,就能產生是那個男人的錯覺。值得慶幸的是,丈夫對這方麵的口味清淡,大概不過十分鍾便能完事,隨即沉沉睡去。

    可是,我還是懷抱著猶如上刑台的心情去衝澡。

    可以說我所想望的已經全都到手了嗎?鍾愛的工作、值得尊敬的丈夫、滿足我肉欲的枕友們。為了維持這一切,我唯一必須忍受的就是,和數月隻要一次便足夠的丈夫的性愛。

    真是不可思議呀,我常這麽想。搭電車時,或像這樣忙完後在餐廳用餐時,我常會突然之間失去真實感。

    比起在電車月台,對著手機通話對象發出笑聲的短裙少女,比起感覺上實在說不過去,正在和五十多歲男性用餐的貌似粉領族的女孩,我很明顯地肮髒得多,然而我仍然泰然自若地穿著白色襯衫,用刀叉熟練地分開魚骨。

    丈夫心情很好地點了甜點,用信用卡簽帳後結束這一餐。周六的晚餐總是像這樣外出用餐,一周一次的約會。我們不曾有過沒話題的困擾。

    我們搭上計程車回家,回到家後,他會開那瓶學生作為伴手禮所送的珍貴洋酒吧。明明喜歡酒,酒量卻不太好的丈夫,肯定會喝太多而睡著。我預估今晚一定不用做,覺得很安心。因為很安心,所以也可以很溫柔。

    一回到家,丈夫立刻就想要開酒。我換好衣服後,在廚房切起司準備當作下酒菜。突然感覺到視線而回過頭去,發現丈夫站在身後。

    「怎麽了?」

    嗯,丈夫咕噥。今天的他,的確一直都有話想對我說似的。我心裏雖然有些不安,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他應該不會發現我出軌才對。隻有我才有辦法聯絡那個男人,男人的聯絡方式我隻記在腦袋裏,就連記下來的紙張都已經燒掉扔了。

    「我有事想問你,可是又覺得可能別問比較好,從上個禮拜就一直在猶豫。」

    我一手握著水果刀,望著丈夫臉龐。就連丈夫那張似乎為了什麽而感到羞愧的臉龐,簡直都像是在指摘我的不是。

    「……什麽事?」

    「上個禮拜你出門的時候,我把旅行箱找出來。還記得嗎,上次跟你說過要去紐約。我也覺得自己太心急了啦……」

    旅行箱,那個關鍵字「噗咚」一聲沉入心底,掀起的微波形成陣陣漣漪,逐漸往外擴展。

    「被我發現了,那不是我的,所以我想是你的吧。」

    我緩緩放下刀子。隻見心愛的丈夫滿臉通紅,表情看來像是快哭出來,又像在生氣,也像很悲傷的樣子。他所發現的是一根特大號按摩棒。那東西是刺眼的粉紅色,還有貼心的內藏燈光設計,會閃閃發光。是那男人因為領到獎金,送給我的唯一東西。

    「我本來以為你討厭做愛,又或是我的技巧很差勁吧。如果用這種東西會有感覺……」

    我的視線下垂。

    一股衝動讓我想要坦承一切。「那是我的寶貝呀」,我幾乎要這麽放聲大叫。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看不見自己的將來。

    單戀症候群

    在我展開獨居生活的十八歲春天,我遇到內衣小偷。

    當我發現時,隨手晾在陽台的內衣,已經連同曬衣夾不翼而飛。我原本想會不會是被風吹走了,手忙腳亂地在公寓四周搜索,結果卻找不到。我壓根沒料到自己的內衣竟然會被偷,當下隻覺得一頭霧水。

    但是,我的內衣褲隔周又從曬衣杆上消失。警方得知公寓有女用內衣遭竊,當天就派人過來問東問西。兩周後,我從房東那邊聽說,住在附近的一名上班族遭到逮捕。

    我當然覺得惡心,也很火大,不過卻被某種更為強烈的不可思議之感所籠罩。對於剛離開鄉下,也沒和男人接吻過的我而言,實在無法理解為了區區內衣褲作出那種事情的人,腦袋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甘冒被逮捕的風險,做出那麽丟臉的事情來呢?不過就是內衣褲罷了,為什麽能夠徹底拋棄自己的自尊呢?

    是的,年輕的我無法理解。不過,現在的我卻想和那男人把酒言歡。

    迷戀能夠讓人拋棄尊嚴。

    有時候,無論如何渴望得到的東西,就存在於伸手可及之處,簡直是某種悲劇。隻要拋棄尊嚴,甚至背負風險,就能更為接近。妄想與現實隨之逐步貼近。

    我和內衣小偷犯了同樣的罪,隻不過我和他最大的不同在於,我所迷戀的對象不是物,而是人。內衣褲沒有人格,而一個男人卻具有人格。他有自己喜歡的女性類型,有戀愛的自由,也有將來的展望。內褲的話,順利偷到手後,隨你想要穿上或戴在頭上都行,可是如果對方是個男人,要是從背後把人家打昏帶到房裏,這輩子都不可能為其所愛了。

    我想到這,微微擤了擤鼻子。大概從上周開始,每天入夜就會一下子轉涼。在樹叢陰影處縮成一團的我,視線落至手表。晚間十一點半剛過五分鍾。上禮拜是十一點半整。此時身體雖感到冰冷,掌心卻是汗水淋漓。

    我目前坐的地方,是個還蠻大的高級公寓花壇,眼前小巷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棟平凡的三層樓木造公寓。我所愛的他,就住在那棟房子二樓最裏側的房間。由於站在路上守候不知道什麽才會出來的他,過於引人注目,這裏就成了絕佳地點。冷冽的寒意從地麵竄上身軀,緊咬住的臼齒開始微微發出聲響。

    之後大概又過了十分鍾吧,我看到公寓的陰暗樓梯出現人影。是他,我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賞鳥用小望遠鏡,對準他調整焦距。

    他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路燈下。上周還穿著短袖T恤,今天已經換穿運動服了。剛洗完澡吧,他的頭發濕濡,右手拿著一個半透明的大垃圾袋。

    他踩著運動鞋的後腳跟,信步走下階梯。他「通」一聲將沉沉的垃圾袋,放到公寓前的電線杆下。大概是習慣性動作吧,隨即像上周一樣將睡褲往上拉一次,然後仰望夜空,將脖子轉得喀喀作響。

    「……好帥喔。」

    我從望遠鏡偷窺,一邊呢喃。不管是那頭亂糟糟的頭發、有點駝的背部,還是穿舊的睡褲都好帥。

    他一丟完垃圾,又信步走上階梯。瘦瘦的背影走完階梯後,逐漸消失在走廊的那一頭。

    我放下望遠鏡,確認四下無人後悄悄起身。我穿過小巷,走近垃圾放置場,再次確認左右。沒人在看。

    我一把抓起他扔的那包垃圾,就像偷到魚的貓兒全力衝刺,朝停在背後的腳踏車跑去。我將垃圾放上後座,急忙跨上腳踏車,猛力踩踏板。隻要拚命踩,十分鍾就能抵達我的公寓。

    無法偷走他的心的我,就像這樣在周日晚間,盜取他的殘骸。

    我一邊祈禱「隻希望別撞見警察就好」,奔馳於夜晚的住宅區。

    「鹿島小姐。」

    被這麽一叫,我幾乎跳起來,一邊循聲回頭。當我坐在辦公桌假裝忙於公事,實際上卻沉溺於幻想時,那個性幻想本尊竟然出聲叫我,心髒當然會一下子縮起來。

    「不好意思,我可以去開一下桌子抽屜嗎?」

    看著遲遲無法回答,啞口無言的我,他這麽說。

    「有一份檔案不見了,我在想會不會忘在這裏了。」

    「喔,是、是、是……」

    我們公司是個與人數成反比的狹窄公司,辦公室抽屜也放著大家都用得到的資料。現在都已經演變成任誰高興開就開,不過還是會分成像這樣來說聲「不好意思」,以及一臉理所當然地來開抽屜的兩種人。

    我一閃到桌子旁,他就蹲下身去開抽屜。昨晚丟垃圾時的一頭亂發,現在已經用慕斯整理得整整齊齊。

    「宣傳部那邊怎麽樣,都習慣了嗎?」

    我佯裝鎮定,這麽問他。

    「啊,不懂的事情還很多,剛剛才被罵過呢。鹿島小姐呢?」

    「跟你差不多啦。」

    我們姑且和樂融融地相視而笑。太好了,感覺還不錯呢,我也開心起來。

    兩個月前,他還坐在我如今所坐的位置上。後來,原本隸屬於宣傳部的我調到這個調查部,而原本在這裏的他調到宣傳部。我們公司以宣傳部比較有名,所以他是榮升,而我是貶職。

    「要不要我幫你找?」

    看他找了老半天,都找不到想要的東西,我對他說。他緩緩望向我,我覺得眼鏡另一邊的細長雙眼,似乎閃現反62'11n的光芒,我的心跳也在瞬間漏了一拍。

    「……方便麻煩你嗎?」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說。

    「沒關係啦,我趁工作的空檔找找就是了。是什麽文件?」

    我想人家有事相求,還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反而會招致反感,於是刻意想營造出「雖然很麻煩,唉,姑且幫你一個忙也行啦」的語感,發出有些冷淡的聲音。

    「就是去年的市場調查,關於女大學生和粉領族的那份。企劃書已經寫好了,不過想用那份當資料。」

    我點點頭,拚命忍住即將漾開的笑容。這麽一來,他就欠我一個人情了。「欠了人情債,雖然麻煩,不請人家一頓又不行」,即便對方這麽想,或許也能賺到一次約會。隻要一想到這,我樂得幾乎要飛上天。

    我滿心歡喜地一回家,他那包昨晚被我一項項翻出來,分類到一半的垃圾正在迎接我。

    在狹窄套房的正中央,散布一座垃圾山。我沒脫外衣,直接坐到前麵。

    如果讓本人知道這種事會怎麽樣呢?別說是約會了,連話都不會想跟我說了吧,我茫然地這麽想。

    我已經偷過他二次垃圾。

    第一次完全是偶然。我原本以為他家住在和我同條電車沿線,但是不同站的地方,應該很遠。某一天才發現,如果走直線距離還蠻近的。

    他住在什麽樣的地方呀?好想去看看。周日晚上,閑閑沒事做的我無法抑製內心的衝動,於是騎上了腳踏車。

    我立刻就發現他所居住的公寓,隨後佇立於小巷仰望他房間的窗戶。我看到附近就有電話亭,如果從那邊打電話,跟他說「我現在已經來到你家前麵,可以見個麵嗎」,不知道會怎麽樣。正當我這麽想的時候,就看到他提著垃圾袋下樓來,於是慌慌張張地躲到陰暗處。

    他扔的垃圾。裏頭一定裝著他擤過鼻涕的麵紙,或是空便當盒那些東西吧,對我而言,那如同一座寶山。我不由得信步走到那個垃圾袋前,透過半透明的垃圾袋還可以看到收件人是他的信封。那是電腦打字,所以應該是廣告信吧。可是,好想看喔。就在我這麽想的瞬間,手已經伸向垃圾袋。

    第二次和第二次都一樣是在周日晚上,不過這兩次就是事先計劃過的。那三個垃圾袋,展現出他生活的殘骸。

    從健身俱樂部寄來的廣告信、利樂包裝的義大利麵醬汁。不過,他好像不常下廚,裏麵很少廚餘,所以不怎麽臭。和上周一樣的周刊雜誌,當我翻到露毛照片時還嚇了一大跳。看這種東西時,他也會感覺怪怪的嗎?

    我真的是好喜歡、好喜歡他,可是又不太清楚的他事情,所以光是看到他的電費收據,或是超商便當免洗筷之類的東西,就會開心得不得了。其實,我本來以為會發現更刺激的東西,沒想到偷了三次下來,都隻翻出一些平凡無奇的東西。

    例如寫給女生的情書失敗作品、大量的杠龜馬券,或是有夠變態的雜誌,還是使用過的保險套。如果發現這些東西,的確會大受打擊,可是找不到任何一項似乎與他外表背道而馳的東西,又好像讓人覺得提不起勁來。

    他是個非常儉樸、溫柔的人,彬彬有禮又身段柔軟。

    所以,絕對稱不上是個醒目的人。他比我小一歲,也就是說我們至今已在同間公司待了七年。我知道這個人,曾經聊過幾句話,感覺不錯,不過對這個人隻留下感覺很乖的印象。

    這樣的交情,又怎麽會演變成竟然會去偷垃圾的「迷戀」呢?

    那是因為上頭發布人事異動,我們確定所屬單位互調時,彼此的接棒者都另有其人,不過他還是主動約我,希望邊吃飯邊跟他談談是什麽樣感覺的工作內容。

    他帶我去一間據說是他常去的西班牙料理店。我們聊工作、聊怎麽應付上司,也聊無傷大雅的八卦。他是個比外表看來開朗的人,不論是邀我到第二間酒吧的語氣、點酒的方式還有擔心回家時間的樣子都很紳士,出乎意料地似乎對於約會相當熟稔。

    我就這麽喜歡上他。我已經很久沒像這樣,被好好地視為女人一般對待。我的酒量算強,到了這年紀所有人都會認為「鹿島來的,放著不管也不會有事」,甚至是直到去年還在交往的情人,也隻有在剛開始幾個月會對我嗬護備至。

    我也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光是因為對自己彬彬有禮,溫柔體貼就喜歡上人家,簡直就是腦袋有問題。可是我也明白,愛慕之心一旦起跑,就再也無法踩煞車。

    我對於女性雜誌中如何抓住男人心的教學性報導,原本都是草草瞄過,現在則是埋頭專心研讀。另外也會隨著占卜結果或喜或憂。我翻出過往日記,回想那些從青春期反覆學習的釣男人秘訣花招。要怎麽去約他呢?要怎麽樣才能讓他注意我呢?

    絞盡腦汁到最後,付諸實行的還真是標準的老套手段。我有兩張電影票,要不要去?因為之前被你請了一頓,我說出這樣的藉口。

    他非常幹脆地說聲「好啊」,我還真是開心地整個人暈陶陶的。說不定,他對我也不討厭吧。我煩惱著不知道該穿什麽赴約,前一天又是敷麵膜,又是穿上新內衣。

    我們在周六下午去看了電影特映場,然後共進晚餐,之後又在酒吧喝了兩杯酒。他後來在感覺很好的情況下,趁時間還不至於太晚時就回去了。好開心。不過,等我一回家仔細想想,他這次的酒不像上次喝得多,我一談到朋友的愛情故事,話題就會被巧妙地引開。走到車站的沿路上,我想去挽住他的手,可是感覺上似乎毫無可趁之機。

    邀約第二次的約會是需要勇氣的。

    因為這次已經沒有藉口了。雖然還有一招,就是說有工作上的事情想請教,不過這招很容易被拒絕。基於稍嫌卑鄙的心情,我並不想用這招。

    就在我苦惱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兩人在走廊上不期而遇。即便是在同間公司工作,部門不同是很不容易打照麵的。

    他身邊還有同伴,所以我們對彼此點頭致意。他笑著說「啊,你好」,那感覺好棒的微笑方式,讓我理性的線頓時斷裂,竟然把正想離去的他叫住。

    他的同伴說「那我先走了,」隨即離去。他停下腳步,愣愣地等我開口說話。再去喝一杯吧,我盡量開朗地說。他笑說「這樣啊。」我立刻問「今天好嗎?」他在瞬間啞口無言,然後說:「下周又要忙了,今天的話就行。」

    當天晚上,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索性跟他坦白自己愛上他。他沒笑也沒開玩笑,認真聽我傾訴。

    現在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喜歡的人,隻是目前想暫時一個人。嗯,偶爾去看看電影什麽的,倒是沒關係。他這麽說。

    之後,我在大概一個月的時間內,約了他三次。兩次被他以不方便為由拒絕,一次又去看了電影,吃了飯。

    我試著和學生時期的朋友談起這件事時,對方以一副很懂的樣子說「現在又不是高中生,凡事不能要求非黑即白吧,大家對於成年人的愛情都覺得灰色的就好喔」。

    但是,我卻仿佛遭受淩遲般痛苦。

    仔細想想,我的愛情每一次、每一次好像都是這種感覺。就連正式交往也一樣,見麵總是以對方方便為主,而我向來都隻有配合的份。見不見麵的決定權也總是掌握在對方手上,而且隻要單方麵被宣告「以後別再見麵了」,一切就隨之結束。

    我茫然望著喜歡的男人的垃圾袋。

    我下次投胎轉世時也想當男人,然後跟來求愛的女人說「偶爾去看看電影什麽的,倒是沒關係」。我想試試說出那種充滿體貼的傲慢話語,是什麽滋味。

    我這麽想,一邊望向剩下的垃圾時,目光停在一個被揉成一團的信封。我才覺得眼熟,這才想起是公司的信封。伸手拿來一看之下,我不由得雙眼瞪得老大。收件人是他,而寄件人寫著吉川美代子。

    到了第三次,我終於發現讓人大受打擊的東西。

    吉川美代子撥起長長的瀏海,將雞尾酒送到嘴邊。

    「唉,對、對,你是說水越吧。」

    她對我的問題,發出似乎很疲憊的歎息。

    「我聽到八卦說,美代子正在和他交往耶。」

    我刻意以嘲弄般的語氣說。

    「咦~?別鬧了啦,是誰說的啊?」

    「某女子小組。」

    「那班人啊!」光聽到這句話,她嘴裏便冒出咒罵。我們公司中,秘書課那群女生的評價很差。因為隻要一說到「八卦來源」,肯定是她們不會錯。

    吉川美代子是和我同期進公司的其中一人,我去拜托她說「有間酒吧想在約會前先去試試看,我請客,你陪我」,喜歡喝酒的她二話不說立刻陪我來。然後,我就像這樣趁機刺探軍情。

    「就是個無聊男人……也可以說是惡心。」

    她劈頭就這麽說,那就是對於我所愛的水越的評價。我雖然火大,卻忍住不回嘴。

    「是嗎?」

    「我就借酒壯膽直接說了吧,可是這是秘密喔。你看嘛,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外表就是這個樣子呀。」

    她個頭嬌小又瘦,臉龐白晰,看起來非常楚楚可憐。實在看不出來,她是能喝下一整瓶酒的女人。她有點在炫耀吧,算了,今天就原諒她囉。

    「我自己也覺得這樣不行,可是我外在條件就是好啊。有時候就會吸引到像水越那樣的人。他還跟我說什麽『從沒遇過像美代子小姐這麽可愛的女人』。」

    喔,果然是在炫耀。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啊。又不是被討厭,人家是喜歡你耶。」

    我終於賭氣地說。

    「我剛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啊。他也不是什麽壞人,雖然有點土,不過認真又溫柔。如果要選老公的話,那種型的應該算首選吧。」

    「既然如此,為什麽會覺得惡心呢?」

    她慢慢地聳肩,然後說:

    「他堵我耶,在車站。」

    我停下正想把酒杯送到嘴邊的手。

    「我都已經說過好幾次,沒辦法跟他交往,他有時候還會跑到離我家最近的車站等。結果呢,看到我又像隻膽小狗一樣,一溜煙地夾著尾巴跑走。」

    「……不會吧~」

    「我也曾有過單相思的經驗,那種心情也不是說不了解,可是,隻要一知道對方對自己滿懷愛意,還是沒辦法接受。一旦被追,就會想逃了,對吧。」

    她在征求我的認同,我不得已隻好點頭。

    「我看他不久後就會守在美代子的公寓前麵,把美代子扔的垃圾偷走吧。」

    我開玩笑地說完,她立刻像是起雞皮疙瘩似地身體抖了一下。

    「他如果做出那種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跟他說話。」

    和美代子告別後,我在電車中從口袋拿出上次那封信,再次閱讀。

    請不要再打電話給我。我拜托你,不要繼續在車站等我。我不想懷疑你,不過請不要再從我的桌子拿走原子筆或手帕。我以前並不討厭你,可是我現在討厭你。請不要再跟我說話。

    那是以公用便簽寫成的嚴厲信件。

    一到站,我立刻收起信,步下電車。那並不是離自己住處最近的車站,而是在他住處附近的車站。

    我步履蹣跚地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他每天也都是走這條路回家的嗎?他當時都在想些什麽呢?想工作的事?想美代子?還是想最近貼上來的那個比自己大一歲的女人?

    約十分鍾後,我來到他的公寓前麵。時間已經稍微超過午夜十二點。我聽到從某處傳來的狗吠聲。

    我走進隱約漂浮於黑暗中的電話亭。然後,按下隻打過幾次,卻已經銘記於心的電話號碼。

    「啊,水越嗎?這麽晚打來不好意思,我是鹿島。」

    他「啊」地一聲,然後吐不出半句話來。

    「我找到你要的文件,所以幫你帶來了。」

    帶來?來哪裏?咦?我家前麵?咦?真的假的?他徹底驚慌失措的聲音從話筒傳來。然後,我等待著下一句台詞。

    你這女人真惡心耶,大半夜的還跑過來,我也很困擾啊,拜托你節製一點吧。我等著聽到這些話。

    在好一會兒的沉默後,耳邊傳來掛斷電話的「喀嚓」聲響。我慢慢放回話筒。

    然後,我的目光轉向公寓階梯。就這麽被視而不見的比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不過剩下那百分之二的希望,讓我佇立於原地。幹脆豁出去,殺進他家去吧。

    什麽「愛情是高尚的」,根本就是謊言。所謂「喜歡」的心情隻不過是本位主義的自私而已。但是,想要的就是想要,無論如何就是想要。就算被覺得惡心也一樣。就算一輩子不跟我說話也一樣。

    別哭、睡吧

    我在車站前的書店,買了三本雜誌。

    第一本是就業情報誌,第二本是海外旅遊雜誌,這兩本之前就常買,不過第三本個人資訊雜誌,才買第二次而已。那是一本非營利目的,完全就是個人資訊,也就是說刊載一大堆「二手物品買賣」、「同好會員募集」之類資訊的雜誌。這些資訊以往都會刊登於各種雜誌的讀者專欄,直到最近才開始在書店發現這種把上述資訊匯整成冊的書籍。

    這三本雜誌都是厚厚的一本,沉甸甸的。如果想從頭到尾仔細讀完,說不定到下一期出版前都還讀不完。這麽一來,應該可以消磨不少時間,我想。

    我抱著分量十足的書店紙袋,走進隔壁的咖啡座,買了飲料和丹麥麵包後,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我隨即打開紙袋,首先從就業情報誌翻起。

    可是,就是提不起什麽勁。我草草瞄過事務職缺欄,沒什麽特別讓人心動的職缺。雖然我在上班目的大白天,就開始看什麽職缺雜誌,但是我可不是沒工作或是想換工作。其實是上個月,我所任職的電腦軟體公司要我「自宅待命」。

    我兩年前,藉由那家公司的「中途任用」(注9)進入公司。我不是程式設計師,而是事務員,向來隻負責雜務或跑腿工作,所以從沒想過公司經營狀況竟會如此低迷。當我聽說那批程式設計師最近也沒提出什麽新企劃,隻能到外麵去當當電腦老師,隻覺得「現在還真是不景氣呀」,不過之前就知道我們背後有大公司在撐腰,所以隱約也有種安心感,認為「公司應該不至於被擊垮吧」。

    的確,公司並沒有被擊垮,也沒聽說什麽處境危險的消息。自宅待命期間還能領到六成薪,公司也說待命期間大概就一個月,我甚至還暗自竊喜,心想既然如此就好好休息一下吧。盡情做些像賴床之類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去看看電影,和平常很難碰麵的朋友見麵,順便去逛街買東西吧。我這麽想。

    不過,在剛開始的一個禮拜之間,快樂的情緒就徹底煙消雲散。賴床隻要成為習慣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不論是電影或是特映會,看上兩部就覺得膩了。久違的短期大學朋友帶著未滿一歲的寶寶一起來,根本就無法靜下心來好好聊聊。

    我終究還是打電話給同樣「自宅待命」的同事,對方卻跟我說「這種日子大概不會一個月就結束,過沒多久可能就會被炒魷魚吧。也別指望有什麽退職金了。還是幹脆舍棄這艘快沉的船,趕緊找新工作吧。」

    聽到這番話,畢竟連我都感到不安起來,所以才會買職缺雜誌來看看。不過,可能的話,我還是想留在這家公司。這份工作雖然稱不上「有意義」,可是事務員大家都是女性,氣氛感覺很祥和,況且薪水也不差。通勤又方便,也不像程式設計師那麽常加班。我實在不認為,當今這種市況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工作。當然,要是真被解雇,也隻好去找其他工作了,隻不過課長說過,下個月開始又會有工作。

    於是乎,我如今實在是處於進退維穀的情況。一整天待在自己那間狹窄的公寓中也很鬱悶,話說回來,到處去玩又要花錢。既然知道自己前途未卜,可得省著點用才行。所以,我才會每天都在商店街閑晃,有時候買買雜誌,像這樣在便宜咖啡座打發時間。

    我隨便瞄過職缺雜誌後,接下來拿起海外旅遊雜誌。這本也是隨便翻一翻而已。我隻出國過兩次,不管是香港或峇裏島都很好玩。像這樣難得休長假,應該到哪裏去走走的。啊,但是既然都說是「自宅待命」,或許也不應該去旅行吧。

    約略看過旅遊雜誌後,我最後試著翻開個人資訊雜誌。我剛開始買來看看的時候,發現「情人&朋友募集」專欄比「二手物品買賣」還厚得離譜,隻要一想到原來有這麽多人想找情人或朋友,就覺得有點惡心。

    可是我卻買了這種東西。那是因為電視針對這種雜誌流行的現象製作專題報導,看了之後意外發現這種雜誌還挺正派的。邂逅其實分成不同種類,其實也不錯,普普通通地過日子,看到的世界就會變得狹隘,像這樣和未知世界的人們相遇,視野也會變得更為寬闊,不是嗎,節日中擔任來賓的藝人是這麽說的。

    「自宅待命」若真如當初所說的一個月就結束,那還剩十天。現在要把個人資料寄給雜誌,請他們刊登也需要一段時間,不過我可以自己跟刊登在雜誌上的人聯絡。

    要打電話給誰呢?

    如果每天平平順順地上班,就不會想做這種事了吧。隻是現在剛好多出空間時間,想試試看罷了。自己或許是想做一些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這比起懷抱不安,茫然過日子,要振奮人心多了。而且運氣夠好的話,我這個狹窄的世界說不定也能稍微變得開闊一點。

    不好意思,遲到了。那女孩說著,遲到十分鍾才在約好的咖啡廳現身。她的短發以及深邃的雙眼,都和雜誌上所刊登的照片一模一樣。她重重坐到椅子上後,為了調整紊亂的氣息,以手撫胸一邊深呼吸。

    注9:有別於四月以應屆畢業生為主,或年度例行的人才招募,在此指企業不定期舉行的人才招募活動。

    「立刻就知道了嗎?」

    「嗯,以前也來過這家店門口。」

    她微微一笑。我問的其實是「立刻就知道是我了嗎」,但是重新聞一次感覺又很蠢,所以也就算了。我身上那件為了方便辨識,而穿來的黃綠色洋裝,之前一時衝動買回家,後來卻因為稍嫌華麗從未穿過,現在穿在身上似乎也突然覺得害臊起來。

    我從厚厚的「朋友募集」專欄中,選出這個女孩。

    朋友募集的廣告,和職缺雜誌的征人廣告非常相似。雖然刊載數量多到連隨便瞄過都嫌累,但是感覺上適合自己的卻是少得可憐。男生一開始就先排除在外,女生有的年紀比我小太多,有的又比我大太多,有的過於活潑,有的過於輕浮,還有很多人很明顯地就是在找情人。

    其中,這個女生跟我同年,還留下訊息說「我雖然活潑但是不會過於引人注目,正在尋找真誠的女性友人。讓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喝茶、喝酒、唱卡拉OK、泡溫泉吧」。我也喜歡她那張留著短發,感覺很親切的相片。

    報導有刊載她的電話號碼,於是我鼓起勇氣試著打打看。果不其然,電話轉到語音信箱。

    「我覺得我們好像能做朋友。」我留下這麽一句連自己都吃驚的坦率又陳腐的訊息。隔天夜裏,

    那女孩就打電話給我,約好今天見個麵。

    「朋美,你常買那本雜誌嗎?」

    她沒兩三下就直呼我的名字了。雖然我有點排斥,不過以對方看來,大概是覺得我很平易近人吧。

    「這大概是我第二次買吧,可是這是我第一次嚐試打電話。總覺得我們好像能做朋友。」

    在對方親昵的稱呼下,我的語氣也隨之熟稔起來。

    「謝謝,聽你這麽說,我也覺得很開心。聽說那本雜誌現在賣得很好,有好多人打電話來,多到讓我嚇一跳呢。可是,正派的人也不多。男生呢,有人一開始臉上就好像寫著『讓我上吧』。女生呢,好多都是感覺上很會撒嬌,好像隻想要我帶她們去什麽好玩的地方。」

    「是喔。」

    「我上班的公司裏,女的就兩個,剩下的全都是中年歐吉桑。另一個女的,都已經五十歲了,所以很難有機會認識年紀相仿的人。」

    那個女孩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外表看來瀟灑俐落,說話語氣卻很撒嬌。

    「我念大學前都待在老家仙台,後來為了工作來到這裏,一些老朋友全都在鄉下。你也知道,東京這邊能交到的朋友本來就很少。朋美是哪裏人?」

    「我是埼玉。雖然說是埼玉,不過跟群馬近得很(兩縣為鄰縣)。」

    「你喜歡旅行嗎?最近有沒有去哪裏?」

    話題突然改變,我瞬間感到吃驚。

    「……我想算是喜歡吧。前年去過峇裏島後,就沒再出去了。」

    「好好喔i我沒去過峇裏島耶,怎麽樣?和朋友一起去的嗎?」

    「嗯,食物之類的都很好吃,物價也很便宜,很好玩。一起去的朋友那時候已經結婚了,現在都有孩子了。」

    那女孩雙手撐住麵頰,身子往前傾,一邊聽我說話。我莫名地覺得不好意思,於是低下頭。

    「以前還約好下次要一起去夏威夷,不過看來是去不成了。」

    「夏威夷之前我去過兩次喔。歐胡島和茂伊島,下次我想去可愛島看看。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聽她開朗地這麽說,我為之語塞。我們見麵還不到十分鍾耶,兩人對彼此都還不了解,突然就邀我一起去國外旅行,普通是會覺得困擾的吧。更何況,我其實從剛剛就忘記眼前這女孩的名字,怎麽想都想不起來。或許是因為緊張的關係吧。

    「這樣啊,能去的話就好了。」

    我姑且以不失禮的方式蒙混過去。

    「要去夏威夷的話,有家旅行社賣的機票有夠便宜的……」

    她說到這裏時,手機響起。她說著「不好意思」,一邊急忙從包包拿出手機。

    「啊,小洋啊,你好嗎?上一次真是對不起,我實在是醉得太厲害了。嗯,後來是小森叫計程車送我回家的。現在?我正在澀穀喝茶呀。咦?啊,那件事我聽說了、聽說了,真的是好怪喔……」

    她開始以這樣的感覺,和手機通話對象閑話家常起來。我覺得尷尬,臉龐轉向窗外。

    失敗了呀。我邊想,同時喝光完全冷卻的紅茶。也不是說哪裏不好,隻是跟我所想像的有些許出入。該說是不穩重嗎,感覺上都有一定年紀了,還像個屌兒啷當的大學生。而且,她根本就沒必要費力,跟我這種初次見麵的人打好關係,朋友好像就已經夠多了嘛。

    「不好意思,聊個沒完。」

    一掛手機,她隨即流露出非常抱歉的神情。她那對依賴般的雙眼讓我感到意外,心底也不禁納悶地想:「怪了?」

    「我問你喔,你今天有沒有時間?」

    被這麽一間,我雖然疑惑,仍然點頭。和這個女孩或許當不成朋友,但是也沒什麽其他事情要忙。就這麽打道回府感覺上也很淒涼,今天就讓她陪陪我吧。

    「剛剛那個人,說閑著也是閑著,想跟我們一起玩,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

    這次我是真的啞口無言了。

    「啊,你討厭卡拉OK嗎?」

    「不……也不是啦……是男生吧?」

    聽她講手機的應答方式,從那略顯媚態的語尾,就能判斷對方不是女生。

    「嗯,可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你不用介意。他比我小三歲,雖然個性有點輕浮,不過人不壞。」

    我才不是因為這樣而覺得反感,而且這女孩似乎連我覺得反感都不知道。

    「我有發現一間新的卡拉OK店喔,還拿了優惠券,一起去嘛。」

    她這麽說著,已經起身。

    我覺得幹脆拒絕,直接回家似乎欠缺成年人風度,最後隻好跟在她後麵一起去。

    我們穿過鬧區,轉進小巷走了一會兒,就是那間卡拉OK店。據說是約在店門口等,於是我們望著眼前熙來攘往的人潮,一邊等那個男生過來。

    我和她簡直像高中生一般,直接蹲在路邊隨意閑聊。不知道為什麽,比麵對麵坐在咖啡廳裏聊得更起勁。被問到工作的事情時,我大概說明了一下,卻沒提目前是「自宅待命」。那女孩跟我聊到自己公司的事、學生時代參加的社團,還有在刊載於雜誌上的留言電話錄音後,接到好多怪怪的留言。她很能聊,我在不知不覺中也開始放聲大笑。

    「你有男朋友嗎?」

    她突如其來地這麽問。沒有,我立刻回答。

    「我也沒有。」

    「是嗎?你看來明明很有異性緣。」

    「好像啊,我和男生做朋友是沒問題,不過就是沒辦法讓人覺得有女人味。什麽『不覺得你是女人』,這種話我都已經聽過幾百萬遍了。」

    她嘟著嘴說,然後輕輕歎日氣後,突然間就陷入沉默。我總覺得坐立難安,一邊也動來動去,玩弄裙擺。

    「有這麽多人走來走去的,應該不會有認識的人經過吧。」

    她仿佛自言自語地說。

    「我呢,就是這個樣子,認識的人還真不少,但是可以稱為『朋友』的幾乎沒半個。隻要一說出心裏的煩惱,大家全都跑光光。我真的很想認識可以說說心裏話的朋友。」

    她直視我這邊說。

    「我覺得,如果是朋美,好像可以變得很親密耶。」

    被這麽認真八百地一說,我內心感到非常迷惑。如果隻是客套話似乎太超過,如果是發自內心這麽說,這女孩實在是毫無戒心又單純。她對我的了解,根本就還不到十分之一呀。還是說她心底其實很寂寞,正在向某人求救呢?此時,她的手機再度響起。

    「怎麽了嘛,好慢喔。咦?迷路?你人在哪裏?真拿你沒辦法耶,我去接你,你待在那邊不要動。」

    她笑著掛上手機。

    「他好像跑錯地方了。我去接他過來,不好意思,你可以在這邊等一下嗎?我大概十分鍾就回來。」

    她毫無停頓地一說完,沒等我回答就衝進人群中。被孤伶伶扔在原地的我,慢吞吞地起身。我不覺得這女孩有多壞,隻是總覺得好累。有男生要來也挺有壓力的,陪他們唱一下歌,然後就打道回府吧。

    我這麽想著,佇立於卡拉OK店門口。結果,出入店家的人不時對我投以毫無遮掩的注目禮,於是我離開店家入口,移動到居酒屋招牌的陰影處。

    過了十分鍾,她還是沒回來。十五分鍾過去了,二十分鍾過去了。開始感到不安的我,決定一過三十分鍾,就打她的手機看看。

    她從我麵前離去的三十五分鍾後,我從公用電話打她的手機,電話轉到語音信箱。

    失敗了,看來這麽想的人不隻是我吧。

    我步履蹣跚地走在往車站的路上,一邊這麽想。到了現在這時候,我還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看來真的不像是會以這種方式跑掉的人。虧我之前還覺得她會這麽開朗是因為很寂寞,感覺上跟我一樣無依無靠,渴望能擁有心靈相通的正麵人際關係。

    但是,下判斷的不是我,而是她,因為募集朋友的人是她。

    傍晚的街道上,人潮洶湧。就在我無力地茫然前進時,肩膀被數度碰撞。

    眼前明明有這麽多人,我卻連一個都不認識。

    正如她所說的,就隻有陌生的臉龐像河水般在眼前流動。沒有任何人認識我,我根本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無名小卒,沒有任何人對我感興趣。

    但是,她不是說過嗎?如果是我,好像可以變得很親密。如果想像那樣子逃跑,又為什麽說出那種話來呢?可是仔細想想,我也說過啊,在完全不認識對方的情況下,就說「好像能做朋友」。

    大家開口開口,隨隨便便就是「朋友、朋友」的,但是朋友到底是什麽呢?同事也隻是每天為了工作而碰麵,原本覺得是朋友的老朋友,見了麵卻已經沒話聊,雖然沒什麽興趣,不過話題也隻剩下緬懷往事。試著翻閱通訊錄,什麽想見的人,事實上是一個都沒有。

    這時候,雙手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我嚇了一跳,發出短暫叫聲。

    「不需要尖叫吧?一個人嗎?要不要去喝一杯啊?」

    兩個年輕男人站在麵前露出邪笑,我慌張地甩開被抓住的手腕,然後不發一語,穿過他們中間往前跑。背後還可以聽見他們嘲弄的聲音。

    醜八怪,用不著當真吧!

    腳步在那瞬間停了下來。就算轉身回去,憑自己的力量根本沒辦法勝過他們。沒被人家暴力相向,所以也不能報警。

    明明受到這樣的傷害,卻束手無策。

    我快步走向車站,一邊覺得背部刺癢,手心的溫度節節高升。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感覺呼吸困難,嘴唇顫動。

    那些逐漸忘懷的過往回憶,開始在腦海湧現。

    隻會嗬護表現出眾的哥哥,完全不關心我的父母。隻要一沉默,就會被責罵「明明是女生,怎麽這麽不討人喜歡」。我完全沒有受到疼愛的記憶,但是一就業,竟然就說什麽「記得把一半薪水繳回家」。聽到我說「這樣的話,我就沒有生活費了」,他們竟然就毫不猶豫地說什麽「那就把所有獎金都繳回家」。我雖然覺得天底下哪有這種事,莫名地卻無法拒絕。因為父母對我畢竟有養育之恩。

    第一個認真愛上的男人,是首份工作的公司上司。我們兩情相悅,我頭一次和男人上了床。正當我沉浸於交男友的喜悅中時,一周後內褲裏覺得癢得受不了,鼓起勇氣到婦產科就診,醫師竟然宣布我被傳染到一種叫做「衣原體」的性病。上司知道後激動地大鬧「都是你傳染給我的」,可是再怎麽想,傳染別人的應該是他吧。為了這種事情,就幹脆地被甩掉的我,一看到那男人的臉就覺得痛苦,最後隻好換工作。從此之後,我就變得很害怕男人。

    為什麽啊?

    我在行人能以各種方向自由穿越馬路的十字路口號誌燈旁,停下腳步。

    不論是父母或是那男人的事情,都讓我感到悲傷又不甘心,那時候似乎也哭得滿慘的。我當時也沒有任何傾訴的對象,而且我想自己根本就很害怕親口說出這些經曆,以及描繪出事實的輪廓。

    我好想早日脫離痛苦,為此,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再去想它。我怎麽這麽會忍呢?像今天也一樣,我拚命要去接受自己不討人喜歡的事實。

    醜八怪,用不著當真吧!

    隻要當真,就會下場淒慘。與其如此,不如大哭一場,把一切都忘掉,反倒來得輕鬆。不要喧嘩,強自鎮定。因為我好害怕,平常就夠孤單了,一旦生氣大吵大鬧,搞不好會更加孤立。

    我已經受不了了。

    號誌轉成綠燈,身體火熱發燙,腦袋卻仿佛冰塊般冷颼颼的。

    我走過馬路,看到人潮的那一頭有個巨大的書店看板。公司也是,肯定會就這樣塞來一筆微薄的退職金,然後逼我「自動請辭」吧。然後,也隻好無可奈何地哭著入睡嗎?

    我再也受不了繼續被人家單方麵地甩上大門了。書店一定有在賣一些寫勞工權益,或是教人如何組織工會的書籍吧。就去看看那些書,然後打電話給那個勸我趕緊離開快沉的船的同事,設法阻止吧。

    我從未黏著父母撒嬌過,也沒對任何人說過任性的話。我甚至還自豪地認為自己還真是堅忍不拔,怎麽會這麽白戀啊?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交不到朋友的。

    這時候,我在馬路那頭的人潮中,發現那個終究還是想不出名字的女孩的臉龐。我停下腳步,她緩緩將視線轉向這邊。

    雙眼圓睜的孤獨女孩,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望著我這邊。在我們麵前,許許多多的陌生人交錯而過。

    後記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我還蠻「喜新厭舊」的,一切都比較喜歡新的。

    隻要一看到新產品的廣告就會躍躍欲試,似乎足以讓具知性的成年人皺眉的時下高中女生用語,也會毫不害臊地搶先使用。

    所以,我根本就不會產生什麽「過去真好」的心境,即便如此,偶爾還是會想起過去所擁有的東西。

    學生時代穿的那件寶貝羅夫羅倫(RalphLauran)連身洋裝;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的電視;心血來潮開始玩的網球拍;國中時,男生送的第一條項鏈;結婚戒指;始終放在老家房間中的大貓咪絨毛玩具;用新人賞獎金買的打字機。

    這些東西都已經不在了。在些許感傷之餘,我想起這一切都是自己放手舍棄的。

    就好比是飄浮於藍天之上,看來仿佛靜止不動的白雲,在我們眼神移開的當下便飄流至遠方,事物以我們想像中還要快的速度持續流逝。

    我直到最近才深刻體認到這一點,結果,我也變得有些急躁。再不快一點,如今手中的一切,身邊陪伴的親朋好友,明天就會消逝不見,內心這樣的預感總讓我難以扣一然釋懷。

    一九九六年秋

    山本文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