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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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白夜和那孩子對視。
    這一幕有些說不出來的詭異,太平間,看起來詐屍的屍體和一個拎著七彩花的活人在對視。
    聽到小孩的問話,洛白夜想了幾秒:“也行。”
    既然承認了是來看人家的,洛白夜走過去把手裏的花遞給他:“那這個給你。”
    小孩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啊?”
    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人給他送過任何東西,他穿的衣服,背的書包都是其他表兄弟淘汰下來的,父母像是生怕被自己的兒子占了便宜。
    一張嘴全是說教,什麽我們當年哪兒有你這種條件,然後變本加厲的開始憶苦思苦。
    像是看不慣自己的小孩過上自己當年沒有的好日子。
    這個角度的恐怖氛圍略輕了點,當然洛白夜也不會害怕,他感覺到麵前這個孩子已經和所謂的“活人”沒什麽關係了,估計已經變成了個怪物。
    放任不管的話,也不會有成長成為小boss的前途。
    洛白夜歎了口氣,他可是來長人類心髒的,不是來長怪物心髒的。
    小孩拿了花,之前的那種驚悚感稍退:“謝謝哥哥。”
    還挺有禮貌。
    他起身又往屋裏走去,隨便走到一張躺了人的床邊,捏著白布就要揭開。
    在白布被掀開的刹那,床上雙眼緊閉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哢。”他活動著脖頸,關節像是生鏽了一樣,每次活動都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洛白夜眼中沒有恐懼,隻有對人類變怪物的失望。
    那這個也不能吃了。
    他把白布一丟,又去揭下一個。
    也“活了”。
    為什麽。
    之前看過一本書,裏麵的主角有種開棺必起屍的特質,難道他被傳染了?
    太糟糕了。
    洛白夜不死心,他緩慢看向了房間裏最後一張床。
    小男孩僵硬的走到他旁邊,語氣中帶著點笨拙的關心:“你還是…快跑吧。”
    看在你給我送了禮物的份兒上,我可以保護你離開。
    “不行,我需要一顆心髒。”洛白夜往那張床走去。
    那兩位詐屍的還在床上掙紮著要下來,骨頭關節摩擦的咯吱聲和床被晃悠的聲音回蕩在這裏,頭頂能見度極低的頂燈開始忽閃,而每一次燈亮時,兩個怪物的姿勢動作全部不同。
    像是切換的幻燈片,他們凝滯的動作剛好和燈明滅的頻率相吻合,這才有了他們隻在黑暗中移動的錯覺。
    “心髒。”小男孩問,“為什麽。”
    “吃。”洛白夜漫不經心,“不是說吃什麽補什麽?”
    小男孩:?
    小孩眼中泛出實質般的恐懼和仇恨,他的手緊緊攥著那支花的花徑,牙齒咬的咯吱作響。
    突然他又像是泄氣了一樣。
    他鬆開手,花掉在了地上。
    “那你可以吃我,不要吃其他人了。”小孩抓住洛白夜的衣服,突然開始哭了起來。
    但是他現在流不出眼淚。
    “你送給我禮物,我願意被你吃,但是我現在也沒有,你要把它找回來。”小男孩另一隻手撩開自己的病號服,胸口處是歪扭的縫線。
    透過裂開的皮肉,可以看到空空的胸腔,似乎連血液都流幹了。
    他還在哭,渾身害怕到發抖,但抓著洛白夜的手沒有鬆開。
    洛白夜垂眼看他,放棄了去揭最後一床白布。
    他輕輕撥開小孩的手,沒立刻鬆開,而是抓著那隻小小的冰涼的手半蹲下,與這孩子平視。
    在亂七八糟咯吱作響的聲音中,洛白夜解開了小孩的衣扣,挑開了他胸前的縫線。
    然後抓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朵花,直接將花擰下來。
    七彩的花瓣似乎在輕微張合,洛白夜碰了碰花蕊,然後將這朵花放入了小孩空空的心口。
    空蕩蕩的胸口中懸浮著七彩的花,花瓣張合的頻率就像是緩慢跳動的心髒。
    洛白夜把他的衣扣又一個個扣好,遮住了被割開的皮肉。
    “已經找回來了,不許哭了。”他輕聲說。
    小孩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怎麽突然又感覺到了心跳。
    修改認知的小把戲,對洛白夜來說不是難事。
    “我得走了。”洛白夜起身。
    太平間這麽鬧騰,估計是又到了副本的場景觸發的時間了,雖然不知道這次進入的玩家是誰,但無論是誰,洛白夜都不想和他們打照麵。
    但他剛走一步,就感覺大腿一沉。
    低頭一看,小孩緊緊抱著他的腿,可憐巴巴的說:“哥哥,你帶我走吧。”
    然後他又補充:“爸爸媽媽說了,受到了幫助就要好好報答別人,否則死掉後就會下地獄,我不想下地獄,所以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好歹這孩子被他塞了認知修改的心髒,估計又會變成boss預備役,洛白夜倒是不反感創造新副本,畢竟這是他的工作之一。
    隻是這種預備役不穩定,他還是稍微帶一帶比較好。
    “嗯。”洛白夜衝他伸手,“那走吧。”
    兩人與進入太平間做任務的玩家們擦肩而過,乘坐電梯回到了一層。
    這種詭異情景下,空蕩蕩的電梯莫名其妙的自己升上去也不奇怪吧。
    有洛白夜帶著,小孩也沒覺得外麵的陽光刺眼,他緊緊抓著洛白夜的手,有些竊竊的看著四周。
    他大概十歲左右,過分瘦削的臉頰反襯的眼睛格外大,而那雙眼睛中沒有眼白,黑色的瞳孔充滿眼眶,沉沉的黑色像是無星無月的夜空。
    藍白病號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些寬鬆,上麵的血跡已經變成了褐色,裸露出來的皮膚又過分蒼白。
    青黑色的血管像是某種病毒一樣潛伏在那青白皮膚下,裏麵似乎全部都是凝滯淤堵的血液。
    “謝謝哥哥,我叫雁圖南,你叫什麽?”雁圖南抬頭看他,“是大雁的雁,‘而後乃今將圖南’的圖南。”
    洛白夜微微歪頭。
    “就是《北冥有魚》啊!‘故九萬裏,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將圖南’。”雁圖南煞有其事的開始背。
    但死了後記憶也變得亂七八糟,他想了半天也隻想起開頭和自己名字在的這一句,不由得有些泄氣。
    兩人正在過馬路,洛白夜牽著他站在路口等待紅綠燈。他開口問:“那這是什麽意思呢?”
    “媽媽說,是描述大鵬鳥在積聚足夠風力、衝破阻礙後開始南飛的行動,這叫厚積薄發。”
    “這樣啊。”
    名字這種東西很奇怪,像是一條隱約的命運之線牽絆著人的一生,有人總會花費大量金錢去求得一個與自身五行八卦相合的好名字,也有人認為這隻是一種代號,隨便取一個算了。
    洛白夜認為圖南這個名字並不應該落在“雁”後麵。
    壓不住。
    從這孩子小小年紀死了就可以看出。
    不過...但這確實是一個帶了美好期盼的名字。
    綠燈亮起,兩人隨著人群慢慢往前走。
    洛白夜又說:“那你媽媽很好,你要回去見她嗎?”
    雁圖南使勁搖頭。
    “媽媽變成了天上的星星,現在的媽媽不是媽媽。”
    洛白夜微微垂眼看他。
    在童話書裏總會用“變成星星”指代死亡,好像死亡並不是那麽痛苦的事情,隻是兩人遙遙相望,遠隔萬裏。
    但終有一日相見。
    細密又淺淡的酸澀感拉扯著洛白夜,他目光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猜想一定是被小孩攥的太緊了。
    “對了!我要回去,我有東西忘記帶了,我得拿回來。”雁圖南突然像想起來什麽似的激動的說道,“得快一點!得回家!”
    洛白夜淺淺應了一聲。
    “好。”
    其實從剛才開始他們就一直在往雁圖南家的方向走。
    要帶走人家的小孩,怎麽也要給父母打聲招呼。
    至於雁圖南想要做什麽,洛白夜不會規勸。
    一切都會按照既定軌道向前發展,這是每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怪物通常都會有執念,洛白夜去過的副本不算多,但見過的大大小小的boss都會有一套自己的行為邏輯,玩家通常需要在這套邏輯下進行求生。
    而此時洛白夜也在觀察雁圖南。
    原本洛白夜還以為他要拿回的是自己的心髒,但雁圖南意不在此,甚至此時家裏空蕩蕩的,並沒有人。
    他進門後直奔雜物間。
    “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現在的媽媽是爸爸後來娶的,之後又有了弟弟。”雁圖南開始在雜物間翻找,“他們很喜歡弟弟,但弟弟身體不好,之前我偷偷聽到他們說,醫生說弟弟活不過一年。”
    洛白夜倚在門框上安靜聽著,他睫毛垂下,有種溫柔的錯覺。
    “因為以前的時候,我在學校被欺負,弟弟保護我,被打進醫院了,所以爸爸媽媽更討厭我,他們說我的命是弟弟救回來的,所以要記得報答。”
    雁圖南講的有些斷斷續續,畢竟也不能指望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能有什麽講話邏輯。
    更何況他剛死沒幾天,記憶都是七零八落的。
    洛白夜輕輕“哦”了一聲。
    他對這種事沒什麽感覺,畢竟不是從小被人類社會的文化製度熏陶長大的,所以此時的反應甚至可以說的上有些冷漠。
    好在雁圖南並不在意。
    或者說他習慣了,而洛白夜已經對他夠好了。
    洛白夜看他把東西扒拉的亂七八糟的,於是主動問:“那你,要殺了他們嗎?”
    這是大部分怪物的行為邏輯。
    但小孩子目前沒什麽報仇的意識,他隻是想了想說:“我非常討厭新媽媽,一半討厭爸爸,一半討厭一半喜歡弟弟。”
    “但是如果弟弟的媽媽死掉了,他也會和我一樣嗎?”雁圖南說,“我其實也不是特別討厭他。”
    他的喜歡討厭全部混雜在一起快把洛白夜繞暈了,複雜的彎彎繞讓洛白夜聽的有些困。
    好在雁圖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他獻寶一樣猛地站起來,把那本髒兮兮的黑皮本子高高舉起來。
    “找到啦!是我媽媽寫的關於我的日記!”
    洛白夜輕輕揮了揮空氣中亂竄的灰塵,他看著雁圖南神采飛舞的小模樣,意外的從那張過於瘦削的臉上讀出了幾個大字:快問我裏麵是什麽。
    於是洛白夜問:“裏麵寫了什麽?”
    雁圖南看上去更開心了:“就是媽媽寫給我的各種事情要怎麽做啦。”
    他把本子遞給洛白夜,後者接過翻看了幾頁。
    確實如此。
    雁圖南的生母在生命最後一段時間盡力寫了一些東西留給她年幼的孩子,比如穿衣服、洗衣服、出門去學校、遇到了某種情況應該怎麽辦,一條條的規則步驟中藏了年幼的孩子無法窺探到的愛意。
    不過上麵的內容顯然不是小孩子能一下子理解的,比如洛白夜看到的一道食譜的操作步驟,其中有些地方還特別標注了如果做錯了會出現什麽樣子的後果。
    比如燙傷等。
    洛白夜合上這本本子,將它遞還給雁圖南。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孩子,右手拿著筆記本時也不是拇指在上,其餘四個手指在下,而是手腕翻轉,手背向上。
    將筆記本還給雁圖南時,雁圖南雙手去接。
    如果拋開擋在兩人之間的黑皮本子,雁圖南就像是在抬頭祈神,他雙手舉起,指尖與神明素白的指尖相隔的如此近。
    他聽到麵前這位漂亮的哥哥問他:“你有什麽願望?”
    願望?確實有一個。
    他很想和爸爸媽媽去遊樂園玩,但是直到死都沒去過。
    以前希望媽媽病好後能帶他去,後來爸爸和新媽媽不喜歡他,所以他隻能待在家裏,羨慕的看著被帶出去玩的弟弟。
    如果以後他能開一家遊樂園就好了,他可以一直住在裏麵,就算閉園也可以一直玩。
    最好還有很多很多的人陪著他,四麵八方的人都可以來他這裏玩。
    他這裏是世界上最大最厲害的遊樂園!
    他甚至還偷偷許過願。
    於是雁圖南說:“我想要開遊樂園。”
    洛白夜笑了。
    在雁圖南抓住筆記本時,洛白夜鬆開了手。
    “你的名字沒起錯,是我之前想錯了。”洛白夜收回手,“積聚足夠風力、衝破阻礙後開始南飛的行動嗎...我會是風,是讓大雁和大鵬鳥一樣能衝破阻礙的存在,我會如你所願。”
    真奇怪啊。洛白夜想。
    或許是因為這會是個很好的副本,所以他才會聆聽他的願望嗎?
    【不完全是哦,你這一次夾帶了一點點的憐憫】
    【神總會憐憫祂的信徒的,因為你即使不理解苦難,但你總會共情苦難】
    vespera的聲音響起:【阿夜,你要畫完之前的兩張卡牌嗎?】
    洛白夜這時候就是偏和vespera唱反調。
    “不。”他冷冷說。
    【那好吧,自由生長的話定級就看它們自己的能力了。】vespera似乎並不在意。
    但此時vespera話音一轉,又精確踩中了洛白夜的雷點。
    【聽說你去道歉沒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