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日去夷州,千載不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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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浩蕩,海水滔滔。
以晉安郡——也就是現在的福州、泉州、廈門一帶——到夷州的距離,也就是過個海峽的事兒。
天氣不好,可能需要比較大的船才能過去,天氣好,小漁船也能橫渡。甚至,極限情況下,體力夠強、水性夠好的人,徒手都能遊過去……
即便如此,沈樂飄在船頭,看到的,也是一張張愁眉不展的臉。雖說樹挪死,人挪活,那也要看怎麽挪:
剛剛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細軟積蓄拿出來買了田地,家族人等篳路藍縷蓋好了房子,一季一季的出產,勉強填上了虧空,整個家族重新走向上升通道。
這個時候,忽然又遭遇了一波大的襲擾,家族力量損失慘重,以至於不得不出奔夷州,這種情況,宛如小鳥拔羽,新樹搖根——
每一次搬遷,對家族的底蘊,都是一次極大的損傷。
更不用說,從會稽郡搬遷到晉安郡的時候,家族總共遷徙了三四千族人,上萬佃戶、仆役;
而經過晉安郡的襲擾,他們能搬到夷州去的,隻剩下兩千族人,三千佃戶——
剩下的佃戶,要麽傷亡慘重,要麽大量逃散,要麽,沈家已經失去了對他們的控製力量,沒法強製他們搬遷了:
反正都是給地主種地,在哪兒種不是種呢,為啥要搬來搬去?
而對於沈家來說,特別是對於族長來說,減少的每一個人,都是一片陰霾,沉重地壓在他們的心頭:
這麽點人,在夷州島上,能過得下去嗎?
事實上,確實非常艱難。登陸隻是一個開始,而不是安寧的結局。這個時候的夷州,還是真正的蠻荒之地,是當年衛溫、諸葛直帶著上萬士兵,都沒能紮根的土地。
茂盛的森林當中彌漫著瘴氣,哪怕有沈樂曾經的教導,不許喝生水,燃燒艾葉驅蚊等等,族人們還是紛紛病倒,發熱、寒戰。
而當他們動手開墾土地時,更是要與島上土著部落正麵衝突,遭到他們頻繁而凶猛的襲擊……
從頭到尾,沈樂隻能無力地看著,揪心著,卻半點幫不上忙。看著一支支淬毒的箭矢,自叢林間射出,射在開拓者們身上;
看著沈家健壯的男丁,體弱的婦孺老幼,一個個倒下;
看著他們艱難地開墾水田,種下稻米,卻在即將收獲的時候,被島上的土著衝出去搶掠;
看著他們努力搭起的房屋,一個夏天,要被幾次台風刮倒……
“唉……這個年代的夷州,還是太不適合生存了……難怪……”
到了最後,沈樂也隻能發出這樣一聲歎息。難怪後世,要到明末時期,鄭芝龍組織移民,才有大量移民挪過去墾荒,才有20萬人左右的漢人,在那裏組成漢人政權……
難怪幾次衣冠南渡,那些世家大族,寧可和閩粵沿海的土著打得頭破血流,打出一次又一次土客之戰,都不願意搬到夷州去……
可是現在後悔也晚了。整個沈家,已經無力再大規模遷徙一次,隻能如同驚濤駭浪中幸存的一葉扁舟,在這座海島上掙紮求存。
三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十幾年過去了。一個簡陋的寨堡終於建立起來,可以庇護家族,而開墾出的水田,所產糧食也足夠養活全族,家族再一次走上了向上的軌道。
可是,沈家為此,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最初登陸的兩千族人,在疾病和衝突中,已減員近半……
而當年帶領大家一路南遷,在老族長過世後臨危受命,又艱難支撐起夷州基業的族長沈炯,因舊傷複發,加上長期勞累和瘴癘侵襲,終於一病不起。
昏暗的竹屋內,油燈如豆。族中的重要人物都圍在榻前,麵色悲戚。
沈樂默默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因為他一念之懶,隻能獨自掙紮的族長,看著他蠟黃的、深深凹下去的臉頰,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不到十年,已經形銷骨立,氣息奄奄了……
沈炯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此刻,這位快速衰老,顯然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族長,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屋頂的茅草上。
目光空洞而遙遠,仿佛透過屋頂,看到了為沈家人引路下海,帶他們縱橫海波的星辰,也仿佛看到了少年時節,無憂無慮的故鄉。
良久,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細若遊絲,周圍人要努力彎腰,才能聽清他的話語:
“吾……怕是回不去故土了。死後,把我葬在高處,麵朝西北……讓我……能望著家鄉……”
周圍一片安靜。床頭站著的幼子,床尾抹著眼角的妻子,都拚命忍住了哽咽,想要勸慰,又開不出口。
隻聽得沈炯沉重地喘息著,一聲艱難過一聲,好半天,他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亮得灼灼如火:
“還有……按老宅的樣子……給我燒一個……陶屋……放在墓裏。要……要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無力地垂落。整座大屋裏,強自壓抑的哭聲,再也忍不住爆發了起來。
老宅,老宅的樣子……
誰不想呢?
搬到夷州來,是迫不得已,是避難,是為了保存家族實力。如果可以,等熬過這一輪戰火,他們還是想要歸鄉的……
和老宅一模一樣的明器,指引著魂魄歸鄉的道路,也指引著家族子弟遙望家鄉的目光……
這個要求,在當年,在沈家還在會稽郡的時候,那是一點也不難做到。沈家自己就有瓷窯,工藝精美,不說冠絕一郡,也在郡中有赫赫聲名。
這麽一件明器,家族的工匠,最多一兩個月就能燒成——
然而,流落海外多年,哪裏還有能燒製精美明器的瓷土,釉料,和條件足夠的瓷窯?
沈家現有的條件,隻能燒製些粗糙的陶碗瓦罐,如何能複原那記憶深處、結構繁複的江南宅院?
甚至,連最好的製瓷匠人,都殞身在了戰火當中。而那個人倒下的時候,甚至並不是在製作他珍愛的瓷器——他在水田當中插秧,然後,死於一支暗中射出的毒箭……
“族長念著老宅啊……”
“可這夷州,哪裏去找會燒明器的匠人?”
“就算有匠人,誰還記得老宅具體什麽樣?這麽多年了……”
眾人議論紛紛,一籌莫展。好半天,屋角僻靜處,一個從頭到尾,幾乎都在沉默的年輕人站了出來:
“我可以去跑一趟。我翻過家族留下的圖冊,裏麵有老宅的草圖,雖不精細,格局大致都在。我可以拓印一份……”
他左右環顧眾人,目光與幾位族老,乃至族長的幼子一一相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而堅定:
“而且,中原雖亂,江東之地總還有傳承的匠人。我願揚帆北上,去尋匠人,或者找到能燒製這等明器的技藝,回來完成族長遺願!”
“你……”
“弘兒,你可想好了!”
“海上風濤險惡,你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中原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自從遷到夷州,沈家的力量,幾乎全都放在開墾田園上。除了偶爾捕魚,偶爾跨海運糧之外,根本不下海,自然也不再長途航行。
而北上之路,不僅要穿越波濤險惡的海洋,更要再次闖入中原——據他們所知,中原地區,依舊動蕩不安、戰亂頻仍……
風險極大,近乎九死一生。
但是沈弘的神色十分堅定,顯然已經打定了主意,願意冒這個風險。
族老們互相對視著,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躺在床上,已經停止了呼吸的族長身上。
族長臨終之前,那猛然亮起來的渴望眼神,誰也不忍心拒絕——
家族漂泊萬裏、根係幾乎斷絕的淒惶,又有誰,不感同身受呢?
這不僅是一個陶屋、一件明器的問題!而是他們要記住故土,記住祖宅,記住他們的祖先……
“去吧。”在族長妻兒撕心裂肺的哭聲中,一位族老最終拍板,聲音沙啞:
“帶上最好的船,最勇敢的水手。無論成敗……要讓族長,讓我們所有人知道,我們沒有忘記來處!”
幾天後,一艘緊急修補過的“綠眉毛”海船,升起了它飽經風霜,被反複撕裂、又被反複縫補起來的風帆。
沈弘帶著幾名忠勇的族人和水手,在族老們的目送下,駛離了夷州簡陋的碼頭,駛過崎嶇的鹿耳門水道,向著那記憶中的故土破浪而行。
而沈樂,也自然而然地踏上了船頭,跟著他前行北上:
戰火紛飛,民生凋敝,但是,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要過。田地換了一個又一個主人,瓷窯也轉了一手又一手,窯中的火焰還是燃燒不止:
沈弘沿著海岸磕磕絆絆,一路北上,終於進入了熟悉的水道,找到了熟悉的、但已經不歸沈家所有的窯址。
田地被瓜分了,老宅倒了,隻有那泥土和爐火的氣息仍在,仍然有老師傅睜著被煙熏火燎的雙眼,雙手翻飛,在泥坯上精巧刻畫,死死盯著窯門裏的火焰……
捧出家族剩餘不多的金銀細軟,捧出仔細描摹了幾遍、用油紙小心包裹的圖案,和老師傅反複溝通。
終於,一個結構精巧、細節逼真的陶屋泥坯,被小心送進窯爐,又在火焰的舔舐下爆開,倒地。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終於,沈樂在現代親手修複的那座陶屋,以完整的,從未破損過的狀態,站在了他的眼前。
陶屋的一牆一瓦,一井一欄,赫然與他帶領家族上了一個台階時,建立的那座沈氏老宅,一般無二。
“所以,這座陶屋,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嗎……”
沈樂微微笑了起來,凝視著這座拙樸卻精致,光彩熠熠的陶屋。笑容下麵,卻還有一點沉重,揮之不去:
這座陶屋,是怎麽碎裂,怎麽一部分流落到深海當中,海妖手裏,另外一部分,深深地埋藏在淤泥裏?
沈樂不知道答案。他也隻能靜靜的看下去,看著沈弘帶著那件精心燒製的陶屋,跨越波濤,終於回到了夷州。
看著那座陶屋被舉族圍觀,族人們指指點點,回憶著故土的模樣,家族血脈的共同記憶,仿佛由此更加緊密地凝聚起來;
看著陶屋被小心地放入墓穴,族人們回首北望,輕輕念叨著“歸鄉”……
看著更多葬禮陸續舉行,星星點點的磷火繞墳三匝,投入那座代表故鄉的陶屋……
沈樂想,他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家族的人口太少了,死亡也太過頻繁了。
這點人口,在廣袤的蠻荒中,宛如一堆小小的篝火,稍大的一陣風就可以吹熄——
知識的傳承最先出現斷層老一代的讀書人、工匠在疾病和衝突中不斷逝去,隻需要耕種的年輕一代,沒有什麽讀書的必要,甚至因此漸漸淡忘了文字。
然後,就是家族的史冊故事,變成了口耳相傳、細節愈發模糊的傳說。
一些不堪忍受瘴癘、台風與無盡爭鬥的小家庭,開始偷偷開出小船,趁著風平浪靜,冒險跨海返回相對安定的晉安郡。
另一些留在島上的族人,則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與當地土著融合在一起,語言和習俗也一點點被同化。
數代之後,除了依稀記得自己來自“海的那邊”,他們與土著已無太大區別,曾經的“簪纓世胄”早已是過眼雲煙……
幾十年,或許上百年,彈指而過。
終於,在台風和暴雨引發了山洪,泥石流衝垮了山坡,也衝開了當年族長的墳墓。
那件曾經作為精神象征的陶屋,在洪水的巨力下,轟然碎裂。
精美的屋瓦、梁柱、圍牆瞬間解體,碎片被奔騰的洪水裹挾著,四散奔流。淤積在河口,沉入海灣,或者,海灣的深處,被被卷入海浪,帶向了更遠的深海……
磷光點點飛散。模模糊糊的,有一聲遙遠的歎息響起,響在沈樂耳邊,也響在那些還帶著沈家血脈的後裔耳邊。
無論他們身在晉安,還是即將徹底融入夷州:
“生養多多的孩子,積蓄多多的力量……”
“穀滿倉,兒滿堂……”
“然後,回去……回到祖地去……”
“歸鄉……”
“歸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