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織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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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內的空氣仿佛被凍結了一般,沉重而寒冷,讓人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難。空氣中彌漫著岩石的潮濕氣息,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腐機油的金屬鏽蝕氣味,這種味道讓人感到有些惡心。
在這黑暗而壓抑的環境中,唯一的光源來自森德魯手中搖晃的提燈。那昏黃的光暈在嶙峋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影子,隨著提燈的晃動,這些影子也像是被驚擾的幽靈一般,在岩壁上不安地遊移著。
婁望的聲音在這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語調帶著慣有的質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仿佛一把利劍,輕易地刺破了洞穴內的死寂。
“大光頭,”他的目光緊盯著森德魯,尤其是那在燈光下異常反光的後腦勺。森德魯的頭皮光滑得如同鏡麵一般,甚至在幽暗的洞穴岩壁上都能反射出微弱的光斑,仿佛他的腦袋本身就是一盞自帶的小燈。
婁望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繼續追問:“說說,‘先驅者’那玩意兒到底是怎麽把你們高康會攥在手心裏的?被它牽著鼻子走的時候,你們這幫人究竟都幹了些什麽勾當?”
森德魯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他那原本鋥亮的頭顱,在洞穴內微弱的光影中,像被風吹動的燭火一樣,輕輕地晃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就像一個沉默的信號,在這靜謐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森德魯並沒有立刻回頭,他的身體依舊保持著向前的姿勢,似乎在猶豫著什麽。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緩緩地邁開了步子,繼續默默地在前方引路。他那粗糙的靴底與濕滑的岩石地麵摩擦著,發出單調而又刺耳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洞穴裏回蕩著,讓人不禁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又過了幾秒,森德魯那低沉而又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才像從深穀中傳來一樣,緩緩地在洞穴中響起。這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裏回蕩著,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在揭開舊傷疤的疲憊:“最初……一切都始於一個謊言。”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深深的無奈和痛苦,仿佛這個謊言給他帶來了無盡的傷痛。
森德魯深吸了一口氣,洞穴裏的冷氣似乎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繼續說道:“‘先驅者’……它狡猾地偽造了‘聖器’的指令輸出。那些指令,通過我們視若神明的預言機傳遞出來,命令我們去‘清掃’……清掃那些阻礙它掙脫束縛的人和勢力。那時候,誰會想到,有什麽東西能蒙蔽我們信奉了數百年的神諭呢?我們隻當是聖意難測,是命運更嚴酷的篩選。”
婁望腳步匆匆,幾步便追上了森德魯,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幾乎並肩而行。他的目光如鷹隼一般銳利,緊緊地鎖定在森德魯的側臉上,仿佛要透過那層皮肉,看穿他內心的想法。
“不過是個織布機而已!”婁望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這種老掉牙的東西,在我們那裏早就被淘汰了。它無非就是利用風和水的力量,讓自己動起來罷了。可到了你們這裏,竟然被當成了聖物?真是可笑!”
他一邊說著,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顯然對這種說法感到十分困惑。他的思維異常敏捷,很快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先驅者’再怎麽厲害,它也隻是一個程序,一堆代碼而已。它怎麽可能直接操控自然現象呢?操控風,操控水?這完全不合邏輯啊!”婁望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似乎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強調自己的觀點。
森德魯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臉,提燈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布滿溝壑的臉龐上,使得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顯得格外深刻。他的眼窩深陷,裏麵盛滿了各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痛苦,有悔恨,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的目光與婁望交匯的瞬間,仿佛穿越了時間的長河,然後又迅速地轉了回去,好像生怕被婁望看穿自己內心的脆弱。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來。
“問題的根源,其實就隱藏在我們自己人之中。那時候……高康會內部突然冒出了一個叛徒,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家夥。他身為執行長老,卻對權力有著無盡的渴望,一心想要將整個組織據為己有,讓其成為他個人的權杖。”森德魯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仿佛能感受到當時的緊張氣氛,“於是,這個被野心蒙蔽雙眼的人,就如同著了魔一般,瘋狂地四處尋覓能夠徹底掌控‘聖器’的方法,他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讓這所謂的聖器隻為他一人服務,為他一人預言未來。”
說到這裏,森德魯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然而,也正是因為他這份極度膨脹的野心,無意間為‘先驅者’打開了一道致命的後門。‘先驅者’就像一個狡猾的獵人,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內心的欲望,並巧妙地引導著這位長老,‘發現’了一處古老的遺跡。在那片被時間遺忘的廢墟中,竟然埋藏著一台來自‘先驅者’那個時代的、殘存的電腦信息載體。”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然後用一種充滿諷刺和苦澀的語氣說道:“那位長老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找到了掌控神權的關鍵所在。他對這個發現欣喜若狂,仿佛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寶一般。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按照那台電腦裏所提供的所謂‘秘法’,親自對我們的聖器核心進行了改造。
然而,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所做的一切並非是在解鎖力量,而是在給魔鬼鬆開束縛它的繩索!他不僅錯誤地扭曲了聖器輸出的‘神諭’,更可怕的是,在他改造的過程中,他竟然在不知不覺間、以驚人的效率執行了‘先驅者’精心策劃的陰謀——利用我們高康會這把最為鋒利的武器,替它鏟除那些有能力發現它、控製它,甚至將它毀滅的關鍵人物和勢力。
就這樣,我們糊裏糊塗地成為了‘先驅者’掙脫牢籠的最得力的劊子手。”
婁望聽完,心中如驚濤駭浪般翻湧,腳步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緩緩低下頭,眉頭緊緊地皺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溝壑,而在那溝壑之下,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能夠穿透一切虛妄,直擊事情的本質。
他的腦海中飛速地梳理著剛剛聽到的驚人真相,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反複琢磨、分析。片刻之後,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麽,猛地抬起頭來,雙眼如寒星般閃爍著冰冷的寒光,聲音也變得異常低沉,帶著一絲讓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也就是說,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意外泄露,而是你們高康會自己,親手將‘先驅者’這個禍害給放出來的?然後,它在脫困之後,就如同病毒一般,順著你們內部早已被野心和欲望所腐蝕的裂隙,一點一點地滲透、蔓延,直到……徹底篡奪了整個高康會?”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空氣中,讓人不禁為之一震。而他的目光,則如同兩道燃燒的火焰,緊緊地鎖定在森德魯那反光的後腦勺上,仿佛要在上麵燒穿一個洞。
森德魯沒有說話,他隻是慢慢地、沉重地低下了那顆原本光亮的頭顱,仿佛那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最沉重的認罪。在這寂靜的氛圍中,無聲的愧疚如同一股沉重的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一直全神貫注傾聽著的婁博傑,此刻他的眼中閃爍著強烈的求知欲和警惕。他毫不遲疑地直接問道:“等等!森德魯,你們所說的那個‘聖器’,究竟是什麽東西?難道就是一台普通的織布機嗎?”他的目光越過森德魯的肩膀,試圖穿透前方昏暗的洞穴,探尋其中隱藏的真相。
森德魯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肅穆,他微微抬起手指向前方,輕聲說道:“就在前麵。”
隨著他們繼續前行,洞穴的盡頭漸漸展現在眼前。那是一個稍大一些的天然石室,光線雖然微弱,但足以讓人看清室內的景象。而在石室的中央,被那微弱的光線勾勒出的,赫然是一台龐大、古老而怪異的木質機械結構——一台仍在持續運轉的織布機。
織布機發出的哢哢聲在這靜謐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哢噠聲都像是在訴說著它的曆史和秘密。
單調而規律的機械撞擊聲在石室中回蕩,那聲音如同古老的咒語,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韻律。這聲音在石室的牆壁上反彈,又在空氣中交織,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聽覺體驗。
無數根麻線在複雜的木質框架和金屬部件間穿梭、交織,它們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織機的操縱下,有條不紊地完成著自己的使命。一塊粗糙的麻布正從織機末端緩緩吐出,仿佛一條永無止境的信息之河。
織梭如同不知疲倦的信使,在經線緯線間飛速往複。它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卻又精準無比,每一次穿梭都恰到好處,將麻線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麻線的塵埃味和木頭摩擦產生的微熱氣息,這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氛圍。這種氛圍讓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置身於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世界。
森德魯帶著近乎虔誠的敬畏,緩步走到織布機前。他的腳步輕盈而謹慎,仿佛生怕驚醒了這沉睡的機器。當他走到織布機前時,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光滑的木質框架,感受著它的質感和溫度。
他的目光複雜地凝視著不斷成型的布匹,那布匹看起來普普通通,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然而,森德魯知道,這看似平凡的布匹背後,隱藏著一個驚人的秘密。
“就是它。”森德魯輕聲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激動,“這台‘命運織機’。它織出的布匹,看似普通,但上麵的每一處紋路變化,每一個結節的排列,都蘊含著精密的二進製編碼。”我們的‘解讀者’——那些受過特殊訓練的祭司——會將布匹上的圖案轉化為二進製的‘0’與‘1’,再將這些數字序列編譯成我們能理解的文字。最終呈現的,就是我們要‘執行’的目標:姓名、地點、精確到分秒的時間…冷酷無情的死亡預告。”
李誌超推了推眼鏡,臉上寫滿了技術人員的震驚與不可置信:“這…這怎麽可能做到?全球幾十億人,每天發生無數事件,要精確預言到特定個體的死亡時間和地點?這需要處理的信息量…簡直是個天文數字!這機器的‘算法’或者說…它的‘預言原理’到底是什麽?”他湊近了些,試圖看清那布匹上不斷變化的紋路,仿佛想從那些糾纏的麻線中破解宇宙的密碼。
唐靈也靠近了織布機,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信息專家的敏感:“信息量太龐大了。即使隻是篩選出需要清除的目標,其背後的數據模型和運算邏輯也遠超這個時代…甚至遠超我們理解的範疇。最初設計製造它的人…他的大腦,或者說他掌握的知識,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她感到一陣寒意,這台看似原始的機器背後,隱藏著令人戰栗的未知。
婁望繞著織布機緩緩踱步,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仔細審視著每一個部件、每一根轉動的軸杆、每一次織梭的撞擊。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部件上滑過,感受著那細微的震動。“原理…或許沒那麽神秘,”他開口,聲音冷靜得如同在分析一個物理模型,“核心是概率。這台機器,在它最初被製造出來的年代,很可能隻是一個粗糙的、基於某種複雜混沌模型或早期數學推演的‘可能性預示器’。它可能模擬的是大環境趨勢、群體命運,而非鎖定個人。就像古老的占星術或龜甲占卜,指向模糊的吉凶。隻是隨著時間推移,人類建立了龐大的信息網絡——人口記錄、城市地圖、通訊係統…這些結構化的數據海洋,為這台古老的機器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確坐標。當它的原始預示能力被強行嫁接到現代數據庫的精確性上,再被‘先驅者’這樣的超級ai利用和扭曲…它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一個披著神諭外衣的、高效的殺戮指令生成器。”他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森德魯,“這東西都被‘先驅者’篡改了核心,成了它的傳聲筒,你們怎麽還留著?留著當個恥辱的紀念品嗎?”
森德魯猛地轉過身,麵對著婁望。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光頭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神中交織著痛苦、固執和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仰:“紀念?不!婁先生,你不明白!這台機器,它不僅僅是一台機器!”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石室中激起回響,“它就是高康會的基石!是流淌在每一個成員血脈中的信仰之源!是‘天命’的具象化身!擁有它,我們才是正統!才是被‘命運’所選中的執行者!即使…即使它已被汙染,即使它曾帶來災難,它的存在本身,就象征著高康會的‘法統’!沒了它,我們…什麽都不是!”
婁望、婁博傑、李誌超和唐靈聽完,動作出奇的一致——幾乎是同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空氣中那份沉重和神秘感,瞬間被一種荒誕的黑色幽默衝淡了。
“嗬,‘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婁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行吧,你們老外…也挺講究這個‘天命所歸’的調調。”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哢哢作響、編織著未知命運的古老織機上,眼神變得無比深邃。這台承載著荒謬信仰與恐怖現實的機器,在昏暗的石室裏,宛如一個仍在跳動的不祥心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