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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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汗,如泉湧般從他的額頭滑落,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浸泡在冰水中一般。那股寒意並非來自外界的低溫,而是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絕望,如同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的全身。
    幻境!這個詞如同惡魔的低語,在每個人的腦海中回蕩,帶來無盡的恐懼和不安。他們剛剛才從那個恐怖存在的一個陷阱中艱難逃脫,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身心俱疲。而現在,這個看似安全的堡壘,難道隻是它精心布置的另一個、更為巨大的捕獸籠嗎?
    他們原以為自己在奔向生路,卻未曾料到,這不過是在它胃囊的更深處狂奔罷了。每一步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將他們引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如果這真的是幻境,那麽這令人發瘋的死寂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釋——那是感官被徹底欺騙、被完全掌控的證明!他們聽到的“無聲”,並非真正的寂靜,而是它想讓他們“聽”到的結果。它操縱著他們的感知,讓他們在這虛假的世界中迷失方向,一步步走向毀滅。
    婁博傑突然像觸電一樣猛地甩動頭部,似乎想要把那如影隨形、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掉的恐怖聯想從腦海中驅趕出去。他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強迫自己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將所有的感知力都調動起來,去“看”、去“嗅”、去“感受”周圍的一切。
    他的視線如同精密的探測器一般,在堡壘那冰冷光滑、毫無鏽跡的金屬外牆上反複掃視著。這牆壁實在是太幹淨了,幹淨得讓人難以置信,仿佛它從未經曆過漫長歲月的侵蝕和洗禮。那些生長在牆邊的低矮扭曲的植物,它們的姿態顯得異常僵硬,仿佛是被固定在了那裏,而不是自然生長而成。這一切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在一個精心布置的舞台上,那些植物隻是布景板上的道具而已。
    婁博傑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發出一點聲音會打破這詭異的寂靜。他用舌尖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上顎,試圖捕捉到空氣中的任何一絲味道。然而,他驚訝地發現,這裏的空氣異常幹燥,沒有絲毫塵土的味道,也沒有植物腐朽的氣息,更沒有金屬氧化後特有的那種淡淡的鐵腥氣。這裏的空氣,隻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空蕩蕩的“味道”,就好像他置身於一個絕對真空的容器內,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他慢慢地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腳下,感受著鞋底與地麵的接觸。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仿佛他的身體正在與這片灰白色的硬土建立某種聯係。他極其輕微地挪動了一下腳尖,小心翼翼地探索著這種觸感。
    那觸感是真實的,堅硬而粗糙,讓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腳下的每一個凸起和凹陷。然而,就在他這微不足道的動作中,他眼角的餘光突然捕捉到了一個異常的景象——堡壘入口處那片巨大的陰影邊緣,竟然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這並不是光線的移動,而是那陰影本身,如同粘稠的液體表麵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漾開了一圈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這一發現讓婁博傑的心跳瞬間加速,他的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緊緊地盯著那片陰影區域,期待著它下一次的“波動”。這到底是他的錯覺,還是這個所謂的“幻境”本身並不穩定,露出了破綻呢?
    李誌超的身體也像被恐懼凍結了一般,動彈不得。他的心跳如雷,仿佛要衝破胸腔蹦出來一般。他拚命地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那極致的恐懼卻像惡魔一樣纏繞著他,讓他無法掙脫。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顯得異常艱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森德魯那凝固的背影,那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高大而恐怖,仿佛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接著,他的目光移到了婁望那僵硬握槍的手上,那隻手緊緊地握著槍,似乎隨時都會扣動扳機。
    最後,李誌超的目光落在了唐靈那張因緊張而血色盡褪的小臉上。唐靈的嘴唇還在微微顫抖著,剛才那句話顯然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和無助,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李誌超的目光在唐靈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猛地向下看去。他看到了唐靈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正無意識地緊攥著衣角,指節同樣用力得發白。他注意到唐靈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著,仿佛在極力克製著內心的恐懼。
    而在唐靈的腳邊不遠處,一小片灰白色的硬土上,似乎散落著幾點極其微小的、深褐色的斑點。這些斑點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讓人難以分辨它們究竟是什麽。李誌超的心跳愈發劇烈了,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些斑點到底是什麽。
    是凝固的血跡嗎?還是……某種粘液的痕跡?李誌超的腦海中閃過各種可怕的念頭,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森德魯的身體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那個前傾、抬腳欲行的姿態,仿佛時間在他身上完全停滯了。他的肌肉緊繃著,似乎下一刻就要邁出那一步,但卻始終沒有動。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靜如水、古井無波的僵硬外表下,一場驚濤駭浪正在他的意識中肆虐。幻境!這個念頭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他的心髒,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梁骨上湧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存在的可怕之處。那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暗領域,一旦陷入其中,就如同被關進了一座永遠無法逃脫的精神囚籠。高康會的曆史上,曾經有無數關於這種精神囚籠的恐怖傳說,那些被困其中的人,最終都在無盡的折磨中失去了自我,成為了行屍走肉。
    而現在,這一切似乎都在他眼前真實地上演著。守衛家族的徹底消失,堡壘外圍那吞噬一切生音的死寂,每一個細節都讓他感到毛骨悚然。這些異常現象,就像是一塊塊沉重的砝碼,不斷地壓在唐靈那可怕的猜想之上,讓他的內心越來越沉重。
    他那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著,仿佛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他用眼角的餘光,以最謹慎的方式觀察著堡壘入口的結構。那裏,本應該有能量屏障啟動時殘留的微弱輝光,或者是守衛輪換時留下的細微痕跡。但現在,他什麽都沒有看到,隻有一片死一般的黑暗。然而,當人們凝視著那深邃的黑暗時,卻發現那裏空無一物。入口處的黑暗如同一個無底洞,深邃而神秘,宛如怪獸的咽喉,吞噬著所有敢於窺探的目光。那黑暗並非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非自然的、純粹的黑,仿佛連光線都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禁錮其中,無法逃脫。
    就在這片死寂中,婁望突然動了起來。他的動作既不是大步前行,也不是驚恐後退,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決絕。他原本緊握在腰側武器上的手,開始以一種極其輕微的幅度向上抬起,僅僅隻有一寸的距離。
    這一舉動並非出於攻擊的目的,而是一種試探。婁望似乎想要用這個微小到近乎可以忽略的動作,去觸碰那令人窒息的“規則”——這死寂的邊界,這空間的“真實性”。他的動作緩慢得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移動,每一毫米的抬升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有一股無形的阻力在與他抗衡。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驚恐還是決絕,都在瞬間被婁望那緩緩抬起的手所吸引。那隻手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被放大,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末梢。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整個場景都變得異常緊張和壓抑。
    那隻手,仿佛承載了整個世界的重量一般,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孤注一擲的決絕,緩緩地、沉重地抬升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在與一股無形的、猶如萬鈞重壓般的力量進行著殊死搏鬥。
    空氣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沉重的壓力,逐漸變得凝重起來,仿佛凝結成了一團粘稠的膠質,緊緊地吸附在婁望的每一個指關節上,讓他的手指幾乎無法動彈。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釘在那隻手上,仿佛那隻手是世界的中心,是他們生命的焦點。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周圍一片死寂,隻有心髒的狂跳聲在這片死寂中被無限放大,如同擂鼓一般,猛烈地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那隻手一寸一寸地向上抬升著,每移動一點,都像是在跨越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而在這隻手的上方,是那座巨大的堡壘,它的陰影沉默地籠罩著眾人,宛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給人一種無法喘息的壓迫感。
    那堡壘的入口深邃而幽暗,宛如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隻要稍稍靠近,就會被它無情地吞噬。唐靈緊張得幾乎要將自己的下唇咬出血來,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婁望的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就在婁望的手終於抬到胸前高度的瞬間,隻聽得“喀……噠……”一聲輕微的響動,這聲音雖然細微,但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卻如同驚雷一般,讓所有人的心髒都猛地一顫。
    突然間,一陣極其輕微、短促的聲響,宛如枯枝在冰麵上被踩斷一般,毫無預警地在婁望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驟然響起!這聲音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猶如一道晴天霹靂,令人毛骨悚然!
    \"誰?!\" 婁望的反應快如閃電,他的動作在瞬間由極度緩慢變得異常迅猛,如同一隻受驚的猛獸,身體猛地一轉,手中的武器如同一道閃電般直直地指向聲音的源頭!
    他的臉上,肌肉因為極度的驚駭和凶狠而劇烈扭曲,雙眼瞪得渾圓,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仿佛要噴出熊熊烈火一般。
    與此同時,婁博傑和李誌超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猛地一抽!兩人的身體如同被電擊一般,不約而同地以驚人的速度撲向兩側,本能地尋找可以遮蔽自己的掩體。
    然而,他們的視線所及之處,除了光禿禿的硬土和遠處那些詭異而凝固的怪異植物外,別無他物。盡管如此,他們的動作依然快如鬼魅,如同一陣疾風般迅速,帶起了一陣微弱的氣流。
    森德魯終於從那仿佛被時間定格的僵硬姿態中掙脫出來,他的身體像是突然被解凍一般,猛地放下了那隻一直懸空的腳。這隻腳如同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壓製著,此刻才得到釋放,它以一種沉重而有力的方式落回地麵,軍靴與硬土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仿佛整個大地都為之震顫。
    森德魯魁梧的身軀在這一瞬間迅速做出反應,他像一隻敏捷的獵豹,半轉身軀,擺出了防禦的姿態。他那布滿老繭的手如同閃電一般,準確無誤地按在了自己那把造型奇特的武器上。這把武器在他的手中,仿佛與他融為一體,散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氣息。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銳利,死死地鎖定了聲音發出的方向。那是一片堡壘巨大陰影邊緣與灰白色硬土相接的地方,然而,那裏空無一物,隻有一片絕對的空曠。龜裂的灰白色硬土延伸到堡壘金屬牆根下,寸草不生,一覽無遺。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沒有石子滾落,更沒有活物的蹤跡。
    剛才那聲清晰得如同在耳畔響起的“喀噠”聲,此刻卻如同幽靈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那隻是所有人過度緊繃的神經集體製造的幻覺,一場虛驚。
    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從婁博傑的太陽穴滑落,順著他的臉頰流淌,最後冰冷地劃過他的皮膚。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秒就會喘不過氣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酸澀感襲來,卻絲毫不敢眨一下,隻是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那片空地,仿佛要把那裏看穿。
    “不可能!”婁博傑的聲音在顫抖,他的內心充滿了難以置信,“我絕對聽到了!那聲音如此真切,絕對不可能是我的臆想!”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帶著一絲絕望和恐懼。
    李誌超也緊貼著一塊略微凸起的、冰冷的金屬質感的地麵殘骸,他的臉色同樣煞白,毫無血色,眼神裏充滿了驚疑不定。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發不出聲音。
    “見鬼了……”婁博傑喘著粗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嘶啞,“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它藏到哪兒去了?”他的槍口依舊死死地指著那片空地,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隻要稍微一用力,子彈就會呼嘯而出。然而,他強忍著扣動扳機的衝動,因為他知道,這樣做不僅會暴露自己的位置,還可能會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唐靈早已嚇得縮到了森德魯身後,她的雙手像鉗子一樣緊緊抓住森德魯粗糙的衣角,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就像風中的落葉一般。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驚恐,目光同樣在那片空地上逡巡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麽。她那小小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恐懼,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憐憫。
    森德魯的臉色陰沉至極,仿佛整個天空都被他的陰霾所籠罩。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一般,死死地盯著那片空地,沒有絲毫的鬆懈。盡管他的身體看似紋絲不動,但實際上卻處於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半步,這個動作看似微不足道,卻蘊含著深意。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唐靈和婁博傑,將他們護在身後,這是一種本能的保護行為。
    森德魯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仿佛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千鈞之重。他說道:“這不是幻覺,我也聽到了。有東西……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和警覺,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掃過那座堡壘那沉默得令人絕望的入口。那入口如同一個巨獸的血盆大口,張開著,似乎在等待著獵物的自投羅網。森德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低沉,仿佛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一般:“或者,這堡壘本身……就是活的。它在‘看’著我們。”
    “活的堡壘?”婁博傑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仿佛這幾個字有著千斤之重。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卻像被砂紙摩擦過一樣幹澀發緊,讓他幾乎無法發出聲音。
    進入這片空間時最初的震撼在他腦海中不斷回放——“這裏還真是活的!”當時,他隻覺得這是一種誇張的形容,可現在看來,難道這才是真相?他們並不是走向避難所,而是主動走進了某個龐大存在的內部?
    一想到這裏,婁博傑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兒一般。那“喀噠”聲,難道是它消化係統的一次輕微蠕動?這個念頭讓他的頭皮一陣發麻,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上麵爬動。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座沉默的堡壘,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來證明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然而,那座堡壘就像一個沉睡的巨獸,靜靜地矗立在那裏,沒有絲毫動靜。
    是某種內部結構的應力釋放?還是……某種依附於這活體堡壘之上的、更小的“東西”發出的聲音?婁博傑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可能的解釋,但每一個都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這個念頭帶來的寒意,如同一股刺骨的寒風,穿透了婁博傑的身體,讓他渾身發冷。相比之下,幻境的猜測雖然也讓人毛骨悚然,但至少那隻是一種虛幻的想象,是意識層麵的牢籠,還可以用理智去解釋和應對。
    然而,一個活著的、能夠吞噬聲音和光線的堡壘,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它不僅僅是一個概念,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物理實體,一個由血肉構成的恐怖現實!
    婁博傑凝視著堡壘入口那片純粹的黑暗,心中的恐懼愈發強烈。那片黑暗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通道,而是某種巨大生物深不見底的食道,等待著將一切吞噬進去。
    而那沉默矗立的金屬結構,原本給人一種冰冷、堅硬的感覺,此刻卻仿佛帶上了生物體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質感。婁博傑甚至覺得,那金屬結構就像是這個龐大生命體的外殼,隱藏著它那可怕的內在。
    死寂不再是單純的無聲,而是變成了這龐大生命體本身存在的一種證明。它究竟是在沉睡,還是在屏息等待?婁博傑無法判斷,他隻知道那股寒意正不斷侵蝕著他的內心。
    就在這時,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喀…噠…”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仿佛就在婁望的腳邊!婁博傑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緊張地盯著腳下,生怕有什麽東西突然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