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氏翕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刻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內心混合著焦躁和不忿，可是在這樣的場合，她根本無法發泄。

    她絕對不願意讓儀章郡主等人擔任讚者，絕對不想給鄭衡這樣長臉，可是她沒有拒絕的膽子，還必須得裝作歡天喜地應承下來。

    “真是太好了，能夠得到幾位夫人的垂愛，這是家中姑娘的福氣，有三位夫人作為讚者，定必會福澤綿長……”賀氏這樣說道，臉上努力擠出了笑容。

    她的心如同被人插了幾刀，正在汩汩流血。

    她哪裏想得到，那個她一直想作踐的喪婦長女，竟然會有這樣的運數？

    不僅國公夫人為其及笄禮而來了，就連儀章郡主也來了，還要成為讚者……鄭衡這個賤蹄子，有什麽資格？！

    她雖然溫婉笑著，卻恨不得將手中的帕子揉碎。

    在場的夫人，哪一個不是心思剔剔透眉眼挑通的人，見到賀氏這副樣子，便想起了賀氏的身份。

    賀氏乃鄭旻的續弦，乃今日及笄之人鄭衡的繼母，難怪……

    張珩的夫人林氏眯了眯眼，笑著說道：“伯夫人，想必及笄禮事宜已經準備妥當了吧？老身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很想見到今日的及笄小姑娘了……”

    說罷，林氏自己在腦中想了想，隻記得永寧伯府的嫡長女長相甚美，其他的，反而沒有多大印象了。

    事實上，她今日會開口說出擔任讚者這話語，也並非她自己心意，而是受相公張珩所托。

    林氏與張珩兩人相知相得，是感情十分深厚的老夫老妻，在聽到相公所請後，林氏甚是詫異地問道：“相公，這是何意？”

    相公竟然讓她前去永寧伯府參加及笄禮，還讓她擔任及笄禮的讚者，這……相公很少理會後宅的事情，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要求呢？

    對此，張珩隻撫須“哈哈”笑道：“成人之美，成人之美嘛。”

    成何人之美，張珩並沒有詳細說，但是林氏聽到了裴家老夫人盧氏的話語，再看看連儀章郡主都出現了，便想明白是何人了。

    也是，裴家三代之中，唯一出仕的那名子弟裴定，可不就是在禦史台？可不就是相公的屬下？

    林氏既然答應自己相公前來了，便會將所有事情都做足，此刻便提出了欲見到鄭衡的意思。

    按照大宣朝的禮儀，及笄禮有三加，如此便需要三個禮讚者，這林氏，便是第一次加禮的讚者了。

    餘下兩個讚者，自然就是護國公夫人雲氏和儀章郡主了。

    聽到林氏的話語，賀氏隻得將所有的焦躁不甘收起來，這樣說道：“是，都準備好了……賀媽媽，你且去長見院喚她……喚衡兒出來吧。”

    衡兒，那個賤蹄子，她一點兒也不想這麽叫，也壓根不想見到！

    賀氏這裏的種種事情，此刻在長見院中的鄭衡並不清楚——主要是不怎麽在意。

    及笄禮，對於一個閨閣姑娘來說如何重要，這自然不用多說，但對鄭衡來說，的確不是那麽重要。

    她並非真的隻有十五歲，也並非真的是永寧伯府中的姑娘，她是鄭衡，也是活了兩輩子的鄭太後。

    按照她的心意來說，這個及笄禮無可無不可，前一世她及笄的時候，老師隻是隨意為她挽了一個發髻，從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子當做簪子，然後笑著說道：“阿衡長大啦。”

    如此，她便過了一個及笄禮。

    雖然這個及笄禮異常簡單，甚至說不上是真正的及笄禮，但是她內心歡喜充盈，隻覺得自己真的是長大了。

    現在……卻沒有什麽歡喜好說的。

    若真要說有什麽心情，那麽就隻能說是好奇吧。

    是的，好奇。好奇賀氏會怎樣折騰她的及笄禮，更好奇及笄禮上會發生什麽事情。

    先前千秋已經遣人來說過了，道讓她不必擔心，道一切都會安排妥當的……

    必定是千秋聽到了什麽風聲，才會有這樣的安慰話語，她本來就不在乎自己的及笄禮，接到這些安慰，也就讓盈知等人無須探聽消息了。

    千秋辦事一向穩妥，他既然這麽說了，那麽她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現在，及笄禮這一天到了，會發生些什麽事情呢？

    當見到賀媽媽的時候，一切已經準備妥當的鄭衡更是好奇了。賀媽媽臉色陰沉，卻想要極力擠出一抹笑容，神色就顯得怪異至極。

    賀氏主仆沆瀣一氣，能讓賀媽媽愁苦而無可發泄，想必賀氏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

    到底前院發生了什麽事，會讓賀氏主仆有如此心情呢？

    待鄭衡去到前院一看，縱心裏有所準備，仍舊略微吃驚。

    好多夫人，可謂濟濟一堂，更重要的是，這些夫人，她幾乎都認識！其中有好幾個人，前世時還印象深刻！

    這裏麵，有護國公夫人雲氏、世子夫人邱氏，也有吏部尚書顧春朝的夫人明氏，當然更有裴家那一群彪悍的女眷……她們都盛裝而來，為了她的及笄禮而來！

    最後，鄭衡的目光落在了一眾夫人的正前方。

    被一眾夫人簇擁著、眉目細長、通身有著難言威嚴的老夫人……儀章郡主！

    儀章郡主不是在河東嗎？怎麽現在也來了？

    見到這麽多夫人，見到儀章郡主，見到盧氏眼中的歡喜，鄭衡瞬即便明白了。

    鄭家這一場及笄禮，其實是裴家所辦，這些權貴夫人之所以到來，不是因為永寧伯府，而是因為河東裴家！

    之所以會有這些，是老夫人盧氏的愛護，是……千秋的一片心意！

    她是不在意自己的及笄禮，可是有人在意，還恨不得將所有最好的東西奉至她麵前，隻是為了讓她欣喜，讓她像其他姑娘一樣不留下任何遺憾。

    這場及笄禮，重要的不是來了這麽多權貴夫人，而是……裴家人、千秋的拳拳心意。

    她的心中湧上了許多東西，混雜著歡喜愉悅這樣的情緒，陌生而脹滿。

    這樣的心潮，在她接受儀章郡主最後加簪的時候，漲到了頂峰，滿得幾乎溢出來。

    儀章郡主在為她插上簪子之後，在她耳邊悄聲地說道：“小五……小五說祝你平安喜樂，你及笄了，他開心到不得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鄭衡愣了愣，隨即才低聲回道：“多謝郡主了。”

    在這個莊嚴肅穆的及笄禮場合，在這麽多權貴夫人麵前，她氣息微微岔了岔。

    她想起了裴定，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千秋……若是現在能夠見到他，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