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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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孫文...祁京怎麽總在跟蔡哥哥說話?”平兒看著前方並行的兩匹馬,低聲問了一句。
    她說話的聲音其實一直很小,因為身處不熟悉的地方,將身體卷成一團窩在薑卿懷中,不像婢女,倒像個小女兒。
    她是之後被總兵府送過來的,也是與蔡川等人一起到了東城門,見到了自家小姐後就一直跟著。她也不會騎馬,隻能一路被顛簸的眼淚都出來了。
    “不知道。”薑卿在馬背上撫穩了她,淡淡回了一句。
    比起之前氣呼呼的樣子,她現在更像是一種激情過後的沒落。
    在她印象中,她是逃出來的,也總歸是要回去的,但比起在大同城深閨內那樣無趣日子,她其實更願意跟著祁京出去,她知道父親也不是要阻止她,要不然她不可能出的來。
    她也知道自己一個小女子在裏麵幫不上什麽忙,反而出去了才會少了很多顧慮,可隨即這麽想下去,就會想到很多事情...
    要是父親和二哥遇到危險了怎麽辦,要是舉事過後清廷打過來了怎麽辦,大同會不會守不住...…
    種種之由的想法在漸漸閃過,她已是有些後悔出來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是真的討厭那裏,而是不願在這種情況下出去,像是她丟下了父親與二哥一樣......
    於是隻能一路上在心裏想著二哥和父親騙他,然後順便跟在祁京旁邊時不時伸手打他一下,告訴他自己還要回來,也未太用力,知道他身上還有傷。
    然而,祁京隻是一開始回頭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打著,一直沒有說話,引的她後悔之餘更氣惱起來。
    看他時不時回頭的側臉上掛著一副平靜又無所謂的樣子,她覺得自己當時真是昏了頭.....
    直到蔡川過來,她才瞥過去。
    身前的平兒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但大多是其他事,她一個小婢女也不會知道城中發生變化,隻知道跟著小姐,小姐去哪她就跟去哪。
    她說完後,忽然問起了薑卿為什麽會突然出來。
    這些卻使得薑卿又氣起來,張了張口,又說不出原因,隻得道:“去京城找大哥。”
    “那...小姐還回去嗎?”
    “要回去。”
    “哦,好吧。”
    馬蹄聲在官道上疾馳過了許久,在拐過一處彎道時,薑卿扯住韁繩好不容易喘了口氣,竟還看到祁京回頭讓他們加快速度......
    騎馬其實是很累人的事情,而且周圍除卻祁京以外,包括蔡川,多是她不熟識或者不認識的人,特別是前麵那個在寒風中光著膀子的粗壯大漢,還有身旁跟著她們親衛投來的目光,都讓她感到不自在。
    畢竟是離家這麽遠第一次出來,她在府中的習慣都還未適應,有一些要求也不知道跟誰說,唯一知道的蔡川和祁京從頭到尾都在前麵相談甚歡。
    她希望蔡川或者祁京過來問她要不要休息一下,但又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談論什麽重要的事情……
    潛意識裏的這點小心思她其實已有偶然的發覺,但主觀上她是知道如今大同事變,他們是將要去京城接大哥的,所以這時候吃點苦加快速度是應該的,不能要求什麽。
    不過等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荒涼時,祁京也讓他們休息了。
    她將馬拴好,把平兒放下來後,就一邊拉著小婢女走著,一邊聽著那邊祁京在與人說話。
    “再往前二十裏就是城鎮...派人去那邊探探風聲,看消息傳過來沒有...然後再買一輛馬車...”
    “馬車?會不會太過招搖了?”
    “不會,主要是看消息的傳播速度,如果還沒有到,風險就很小,那麽我們就是處於領先的狀態,可以提前進去。”
    “可是要扮成什麽人嗎?”
    “不,有令牌有路引,用官家的身份會更快......”
    薑卿又聽見他們說了很多,覺得祁京似乎總是那樣,對計劃之中的事能滔滔不絕,對待其他事卻隻能用一雙平靜的眼神看著。
    她坐在樹下,抱著膝蓋,輕輕揉了揉小腿,抬起來舒展著腳趾頭。
    偶爾抬起頭,能看到祁京坐在那邊的身影。
    於是她的心緒又不由回到了他們剛剛開始談論的馬車上…
    他這麽縝密,怎麽會想不到馬車太招搖了,對於他們要趕路的人來說,用馬拉著車也會拖慢很多的速度,可為什麽還是說了出來?
    ~~
    這日趕路到了晚間,一行人在某個村落外找了個破廟,在其中生起了火堆。
    好不容易能長時間休息下來,薑卿就想過去和祁京說話,但等走過去時才發現他不見了。
    之後才從那個矮矮平平的人口中得知他是又出去前麵城鎮了。
    自祁京走後,隊伍中的氣氛也安靜下來,都在各自做的自己的事,不見有太多的交流。
    薑卿也是這時候才注意到那邊跟自己丫鬟一樣大的小孩,正伸著小手烤著火,神情有些失落。
    在她的印象裏,祁京不像是會帶著這麽小的人北上的,他們一路從南邊出發,等到了大同後已算是走遍了大半個天下,再想到這支隊伍做的那些事,應該是在出發時就沒有理由帶上的......
    等了許久,才聽見外麵聲響傳來,那個被剪了辮子的小道童往外一看,立刻就喊起“祁哥哥祁哥哥”,之後她也跟著走出去,隻見祁京已和兩人駕著一輛馬車到了頗廟前。
    薑卿留意了一下,和他出去的兩人中,一個是自己這邊叫肖彪的總兵府親衛,還有一個是跟著祁京那邊的粗壯大漢,似乎叫什麽趙石寶。
    這些其實並不是蔡川要求的,但祁京還是一邊帶上一人,讓他們剛來的這支隊伍知道他是去做什麽了,防止不必要的誤會,薑卿知道他一向喜歡公平。
    等他們回來後,天色也差不多徹底黯淡下去,隻有小廟裏火光露出來。
    薑卿覺得祁京真的是太忙了,連吃飯都是一邊吃著一邊跟蔡川與韓文廣說什麽。
    於是她也就沒想著要過去的意思了,拉著平兒坐到一旁,篝火映照平兒手中的幹糧上,她則是低頭抱著膝蓋,有些想念父親和二哥,以及在大同的生活。
    好一陣愣神後,她眼前忽然走過來一個身影。
    抬頭看去,正是一臉疲憊的祁京,手上拿著一份食盒。
    “你過來做什麽?”
    “吃飯。”
    “那邊還有位置...男女授受不親......”
    祁京沒有理她,徑直坐在一邊,將食盒遞了過來。
    “那邊的糕點和一些小菜,剛剛我放木炭旁加熱了。”
    平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卻又沒好說話,小口吃著手上的幹糧。
    祁京也沒什麽猶豫,將食盒放在她麵前,轉頭對薑卿說起來。
    “今晚你們在馬車裏休息,明天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為什麽?”薑卿看了一眼那個食盒,問道:“是你在前麵發現什麽了?”
    “嗯,這裏的城鎮似乎都戒嚴了,有很多人在往大同那邊趕。”
    “父親和二哥那邊......”
    “不會這麽快。”祁京道:“至少一開始是沒有什麽問題的,我們如果在京城那邊成功了,他們的壓力會小很多。”
    “哦......”
    良久無言。
    直到祁京看著篝火又問了她一句。
    “上回說到哪裏了?”
    “什麽?”
    “我原來的生活。”
    “哦。”薑卿縮著的小腿忽然舒展開來,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我從小是從一處學堂裏出來的,那裏的老師不是教四書五經,而是在教我們怎麽去打仗。”
    “為什麽?”薑卿對於祁京說的這些一直感覺很奇怪。
    “因為...”祁京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頓住了一會兒,繼續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是關於你的嗎?”
    “不是。”
    “你就當作是在編排清廷的...一些往事......”
    薑卿歪頭看過去,見他那張俊朗的臉上透露著思索又有些恍惚,倒是很少見到這一幕,心裏想著應該是與他之前說過的什麽革命有關。
    祁京的話語徐徐而起,外麵是寒風陣陣,篝火被吹的劈裏啪啦的,他平靜的聲音也被吹的有些斷斷續續。
    “當時清廷的有個慈禧太後,她掌握著實際的權力,這些故事要從她說起......”
    在薑卿這裏,她是知道現在的清是廷隻有一個太後的,而且封號是“昭聖”,並不是什麽“慈禧”,昭聖太後也就是之前皇太極的妻子,叫做布木布泰,是個蒙古人。
    但她聽了,也不反駁。
    清廷之前還在遼東的時候被喚作建奴,自努爾哈赤建金國後,才算有了正式皇庭編製,但明朝是從未承認過的,太後這一稱謂是漢人朝廷的東西,那時的明朝也自是不會拿他們當皇帝太後看的。
    雖說現在已入主了京城,薑卿其實也不怎麽敬畏這些,她家本就是世代將門,所抵禦的正是這些外族人。
    她更感興趣的是,從祁京的眼中對這些是怎麽想的,又會怎麽說。
    “這些故事也還沒有名字,我從頭說起吧,自鹹豐帝駕崩後,嗣立慈禧太後的兒子為皇帝,並原先的皇後,兩宮同時執政,治理天下......”
    薑卿聽了,就覺得這已經與自己認知中的衝突了,或者說是完全不同。
    這個什麽“鹹豐帝”在清廷入主以來是從未存在過的。她認為祁京應該是代指皇太極,可皇太極死後也從未出現過後宮執政的事情,當然,這在她所在的明朝,幾乎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這些於自己而言,都已經過去了。
    明廷也好,清廷也罷,現在這兩個鬥了幾十年的國家,卻有了與開始不相同的結局...一個奄奄一息,一個席卷天下……
    她心裏是知道父兄為什麽會讓她出來的...他薑家在清廷的烽火中又算的了什麽呢,隻能在這種天下的洪流中,舉起星星之火,渴望做出一絲改變,而自己出來後,也隻能聽著這些編排清廷的故事解悶……
    可隨即聽了一陣後,薑卿覺得這故事又似乎是真實的。
    因為祁京實在說了太多人的名字和事物,他們不像是故事中編撰出的,而像是站在他麵前活生生存在過。
    同時還覺得他不是會講故事的人,因為其中的很多比如什麽“辛亥革命”“維新派”“北伐戰爭”“抗日戰爭”她根本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祁京卻也沒有解釋的意思,隻讓她當作一個名稱,漸漸的,她發現那些故事真是精彩曲折呢,一輩又一輩的人一直在做一件事,百年動蕩之間,失敗後又起來,一步步總結經驗,一步步向著心中的理想奔去......
    到最後,她也沒有再問了,隻剩祁京一人在說,她撐著頭,少年在篝火下映照的臉逐漸成為了眼裏的中心。
    ......
    “後來呢?徐州會戰之後?”
    祁京沒有往下繼續說,而是忽然轉過了頭。
    那邊韓文廣已朝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