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剿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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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名暫且先將眼前這名武夫叫退了,腦中想法大動,雪該停了,這場英雄大會的戲劇也該是時候落下帷幕。

    他斜視一眼三妹那頭空靜的宅院,隱約慌亂的聲音,估計此時已經外派人手出去尋覓,帶著寒意的笑從他臉上閃過,

    隨手一招,讓下仆喚了個人進來。

    此人名叫朱七,生得較為瘦弱,小臉,顴骨至下頜的線條如劍鋒劈就,窄而淩厲,練的江湖邪法枯骨訣,導致骨骼萎縮,整個年過三十的人看起來卻像孩童那般大小。

    “二公子找我有何吩咐?”

    公孫名對前來投奔他的人向來不會委以大任,特別是眼前這個從公孫明月手下叛走過來的武師,用處是有,不過並不能用在刀尖上,此人兩麵三刀,稍有不慎就會割傷自己。

    “想到我手下做事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我給你五十人手,去將公孫明月手下征召過來的那批武師打殺了,若是有降願意投靠支持我的,可以留條狗命。”

    他先前在公孫明月手下做事,雖然對方給的銀子夠多,可他覺得跟著公孫名才更有前途,天底下哪有女人把持門派家族的道理。

    再者說,明麵上公孫明月必輸無疑,僅靠武師支持斷然無法取勝,所以當那日回到都州城後,他發現公孫明月想利用抓獲過來的許記掌櫃等人與幾個月前糧災一案的賬目抄本,共同呈送衙門意圖拉攏朝廷這條大腿,他立馬就向公孫名告發了。

    然而沒想到的是,如此重要的訊息公孫名竟毫不在意,本以為自己很難再有出頭之日了,沒想到今日機會如此之快的再次來臨。

    朱七歡喜的領命後退走。

    公孫名閉上眼,想象自己即將能夠坐上教主之位的寶座,屆時別說教派,連整個公孫家都是他的,每每想到此刻,他都有種無與倫比的興奮與激動。

    這時貼身的侍仆走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公孫名神色變了一下,衝對方點點頭,隨即快速移步往書房而去,通往公孫名宅院的巷後暗門,一架不起眼的車馬緩緩停下。

    從裏邊下來的是戶部侍郎李衍,他走下馬車,扭頭查看四周陰影。

    耳邊是遠處街上鬧哄哄的打鬥與喊殺聲,老辣的雙眼凝視片刻黑暗後移開視線,確認四下無人便隨下人帶領下進入院中,輕車熟路來到公孫名書房。

    他步伐倉促,走得很快顯得著急,而目的卻非常明確。

    公孫名遷走下人將房門關上,困惑道“李大人怎的此時登門?”

    “街上傳聞,三小姐被賊人擄走。”李衍簡單複述一句自己聽到的消息時,眼睛一刻不從公孫名臉上移開。

    “確有此事。”公孫名點頭,他同樣盯著李衍,心中已經猜到對方來意,見其並未事先表態,繼而試探性開口“據說是黑風寨的人。”

    “如此說來,二公子想要真的動手了。”李衍滿意的笑出來,與他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今晚若是沒有差錯,那公孫名必然能一舉坐上明教教主的寶座,不需要搞什勞子英雄大會了。

    公孫名不再隱瞞全盤托出,畢竟李衍親自來找他,肯定是料想到了自己的做法,李衍聽聞全部,對他的坦誠很是稱心。

    “公孫明月晌午時送了一批人和一封密報到衙門案上,後來又轉交到我手裏。”李衍慢慢開口,轉身走向書房一側,同時留意著公孫名的神情。

    “你應該清楚,這種東西隻要沒有第一時間到我手裏,那誰都有知道的可能,所以我便將人和密報全都送到上將軍燕寒川的府上。”

    此言一出,公孫名臉色果然大變,慘敗無色!

    北方戰事不僅影響著邊防,更影響著邊防往下的整個都城府局勢,燕寒川作為上將軍,一手接管都城府的所有職權。

    糧災一案本來不需要死那麽多人的,就是因為燕寒川的介入,整個都城府的官吏下獄和死亡的數字占據了總人數的五成,直到如今,都城府知府的位置還是空著的。

    李衍笑了,他就是要這種效果,作為朝廷的一份子,他想隨意打殺這種門派世家,不過是隨手一捏的事,隨意敲打後他話鋒轉變。

    “我以為我和你都躲不過去了,沒想到燕寒川竟然沒有追究,還把糧災密報給燒了,我看過密報,上邊的賬冊是抄本,原本應該在公孫明月手裏”

    話說到這裏,李衍嘴巴停下回頭再次看向公孫名,對方也正看著他。

    “李大人的意思是,上將軍支持我這麽做?”公孫名心底一顫,想到了某種可能,這種可能幾乎能夠令他為之癲狂。

    李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軍中如今仍然缺糧。”

    院外深巷,停下半刻鍾的馬車再次動身啟程往回路折返,木輪碾在積雪與青石磚麵上,哢哢的聲響一路傳了很遠。

    直到消失,潛伏在黑暗中的影子閃身離去,化作一條條消息落到駐紮在城內的軍營裏,整裝待發的鐵甲騎兵與大秦鐵衛此時已然蓄勢待發。

    立在軍陣前方的南軍中郎將馮劍聽過消息,喜道“上將軍算的真準,公孫家這團火是該燒得旺些。”

    說罷看向陣中,淩冽寒風猛吹襲卷著大地,長槍如林,甲胄在風裏碰撞散發出濃濃的鐵血氣味與聲響,被鐵甲裹身的壯碩戰馬興奮的打著響鼻,鐵蹄踩動,在堅硬的冰雪上留下道道深溝。

    隨後,是一聲高喝傳入風裏,“出軍!!”

    都州城的今夜本該是大雪後的熱鬧與喧囂,而此時此刻卻被慘烈的廝殺打破,沒人知道為何突然如此,更沒人清楚來源,就像滾滾而來的殺意,迎麵襲來時,眾人迎接的隻能是殘酷的死亡。

    小雪落下的第二個時辰,街麵上灑出的熱血凝成了冰晶,李幼白數著不遠處的車馬衝開阻礙穿過第七條街道,幾經輾轉,裝載著活人的木箱混在一起,組成不同的車流衝向都州城各處。

    那一絲熒光在雪與衝撞裏,顏色漸漸的淡了,她看著那輛被刻意混亂過的馬車衝向北門,跟隨的腳步停頓下來。

    大風將她的青絲拂起,殘缺的勾月下,將她的身影清楚倒映在城內高樓的磚瓦上,那抹在風裏立定的白裙,刺在華服下的梅花,此刻好像開得更豔了。

    “白姑娘,公孫名讓人動手了,黑風寨伏兵藏在北門外的虎頭嶺,這架裝人的車馬肯定是去往北門的,我們要不要截住?”

    負責傳遞情報的死士終於跟上,落在李幼白身邊。

    黑風寨的這夥人武功不差,殺得厲害,城內到處都亂了起來,盡管有衙門的人出來維持秩序,可用處很少,英雄大會的緣故,此地聚集起來的江湖人太多,大雪悶了太久,很多人趁亂出來發泄,沒有軍隊介入恐怕第一時間很難鎮壓下去,如此給了賊人很多可乘之機。

    李幼白搖頭,默默推算載著公孫明月的馬車到達北門時間,她看城內布防,隻感有種鬆散的錯覺,隨後粉唇輕動,“我們還不能動,一定要讓公孫名的人先出手,那樣才可以坐實他的罪名。

    黑風寨的人兵分四路逃竄,我們將剩下三路的人逼走,這條通完北門的計劃,一定要讓黑風寨的人親口告訴公孫名才行。”

    殺——

    白毛鬼唐進手持鋼刀,咧開嘴,身子壓在馬車邊緣,疾風與速度,讓他的刀刃變得更加霸道鋒利,隻需輕輕斬動,在馬車的助勢就能夠揮出驚人力道。

    不知道是誰的頭顱與斷臂在街上齊飛,散落,奔忙躲避的人,不時有被撞開的百姓癱倒在路邊。

    迎接他們的,是一根根燃著火把從車上丟下,那裹著火油的燃頭在觸及人的一瞬,頓時爆出焰火,淒厲的慘叫和哀嚎中,那名被烈焰覆蓋的百姓張開雙臂在路上衝撞,翻滾,為人群製造更多的恐懼。

    他們駕著馬車一路跑動一路狂殺,盡管有官兵從拐角撲來,可也無法在他們的刀口下過上兩個回合。

    “狗養的朝廷,就這點本事,老子我殺的是真爽!!”

    不屑的笑喊頻頻從車上傳來,二十多個人的馬隊所過之處無往不利,南路白毛鬼唐進帶著人繞著都州城製造混亂,效果顯而易見,如他所想,幾乎繞著跑了一圈也沒見到有人能夠追上他們。

    “沒人追來,我們繞到西路去尋孔兄弟!”

    唐進一扯韁繩,領著馬隊奔過拐角衝上另一條街道,搞不清楚情況的更夫正拿著銅鑼和木錘,耳聽著有奔急的馬蹄,遠處的滾滾濃煙,直叫他要往那頭過去湊湊熱鬧。

    下一刻,那蹄聲近了,等到就著月色看清,方才發現對方是群渾身浴血四處作亂的賊寇,更夫嚇得連忙轉頭,而那柄刀,遠比他的雙腿更快。

    “哈!”

    看著那顆頭顱衝天而起,一聲聲興奮的高呼,解放了殺戮所帶來的快感,隨後被唐進拿在手中拋向馬隊後方,更多人接過,把玩似的投來丟去,最後一把摔進閉門的窗戶裏,聽著裏頭發出的慘叫,他們又是一陣歡快的大笑。

    馬隊最後方,兩名嘍囉收起笑臉,隻因為察覺到有破空的風聲,旋即,竟然瞧見自己車上不知何時坐了一位穿著白裙的女子。

    青絲在夜風裏向後蕩著,對方展開笑容,那抹弧度,美如驚鴻的瞬間令得天地都要褪去色彩,讓人窒息的美感下,有種會讓人停止思考的悸動。

    她動了動粉唇,吐露出一串話語,“你們好像殺的很開心”

    時間在言語中凝滯,當兩人意識到要抬手攻擊時,對方臉上的笑容下,潛藏著一把極度森寒的快劍,深夜的雪風過他們脖頸掠過,是雪與的溫度

    不,那是他們自己的血

    “點子來了!!”

    當劍光乍起的瞬間,坐在車頭的唐進就暴喝出來,那股逼人的劍意讓他汗毛直立,怒喝著高聲宣語。

    他瞳孔將眼前的一切倒映出來,跳躍著的白衣姑娘,像風般吹過人群帶起一條華美的紅線,快得驚人,美得讓人窒息,化作一點點的溫暖,便在下一刻翻湧成灼熱的烈焰朝他迎麵撲來!

    落雨在芭蕉葉上的清脆,與刀劍相交時的聲音相同。

    “你的刀那麽慢,怎麽在江湖上混飯吃!”

    清冷的鳴脆從女子口中發出,劍鋒擦著刀口刺入唐進肩胛,清晰的痛處,讓他這個有著五品斬鐵流的武者竟然沒有絲毫抵抗能力。

    唐進忍住疼痛,沸騰的殺意凝結全身,那從他身體流出的,滾燙的血,不斷殺人的好處,就是能讓殺氣不斷精純,像那酒樓裏陳年堆放的美酒,時間越久便越能醉人。

    李幼白微微一退順勢拔出劍鋒避開,帶出的血液並不能阻止唐進的劈砍。

    裹挾著殺氣的刀鋒,比內氣更猛,比真氣更凶。

    直接將想要偷襲李幼白身後的嘍囉劈成了兩半,五髒六腑分成兩邊散開掉下車馬,腸子纏住車沿的木鉤,拖著,便能看到掛著內髒的馬車在街上狂奔。

    殺氣之道。

    當這道刀光劈開飛絮與人的頃刻,李幼白腦海中想起一道聲音,那柔軟又嚴厲話語像花瓣一樣輕易撞進了她的心房。

    眼神迷離,下一瞬,再次變得堅毅與清晰,出劍。

    車馬還在向前衝鋒,少了人的掌控後變得不安,失去重心,顛簸著,人群已經殺開了,李幼白退開幾步,劍刃輕鬆刺入馬車上不斷逼近過來的賊兵。

    “啊!”

    一聲聲慘叫下,不斷有人摔落下馬,剛好又被後方衝來的馬車撞上,無人操控的馬車不再穩當,衝擊之下直接側翻帶著木車上的賊兵撞進了街道旁邊的店鋪裏。

    南路由白毛鬼唐進和另外兩個頭領帶隊,二十多人的弟兄,被偷襲時就已經死掉半數,又遭逢撞車,已然不剩幾人。

    受傷的唐進退到一邊隱匿觀察,另外兩個頭領則逼近上去與李幼白纏鬥起來,兩人武功並沒有唐進高,在李幼白麵前完全討不到任何好處。

    一人直刺過去被李幼白上挑擊開,力道輕巧,卻因劍尖由下向上挑出發了巧力,那人執劍側了出去,李幼白順勢下壓劍鋒,擦著對手腕橫切下去。

    兩劍銜接極好,沒有任何喘息時間。

    緊握著劍柄的手掌從此人手臂上掉落,還未來得及慘叫,李幼白便一腳踹到他胸口,勢大力沉,整個人倒飛重重砸到青石磚麵上碎出一個小坑。

    “老子剁了你!”

    事情發生太快,來不及出手就見到兄弟生死不明,另一人怒吼著揮刀砍來,來勢洶洶,連環劈砍的招式並不巧妙卻非常實用。

    李幼白劍身輕輕一撥,將對手攻擊力道卸開,連彈三次,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回身遮住出手動作,對方以為抓到破綻剛欲出手,沒料到李幼白卻是不再出劍,忽然的轉身擺出一腿。

    這腳抬得很高,結結實實掃到了他的太陽穴上,僅存的意識瞬間丟失,眼珠暴突出來,整個人打著旋兒飛落下馬,眼看著也是活不成了。

    唐進看在眼裏,整個過程不過是兩個呼吸的時間,對方出現時,出劍的速度就已經不是尋常普通武師能夠做到的,想都不想,留得青山,直接轉身拉住馬繩,一刀砍掉牽引的車架趕忙急奔逃離。

    李幼白也不追,她轉頭看向後方,瞧見自己老大都已經逃跑的嘍囉也自己牽著馬往後方逃竄。

    她動了動粉唇,兩匹奔跑中的馬兒突然踩到一塊凹陷進去的坑洞,坐在馬背上的兩個嘍囉被摔飛出去,腦門著地,滾了幾圈後才停止,渾身顫抖,白沫從嘴巴裏吐出。

    躲在暗處一直幫忙搜集訊息的死士從房簷上落下,他看了看滿地狼藉,很是恭敬道“白姑娘,城內兵馬司已經出動了,正在四處圍殺在城內作亂的黑風寨人馬。”

    朝廷居然有動作了

    李幼白抖了抖劍上的血珠後將之收回劍袋裏,她看了看沒有任何星光的夜空,那抹黑色,無法用言語來估量。

    她腦海中飛快盤算官府的真正用意,隨即問說“公孫名是不是已經把公孫明月雇傭的武師都解決幹淨了?”

    “死了一批,降了一批,若是還要競爭教主的位子,我看公孫明月是完全沒機會了。”

    李幼白忽然明白,笑道“的確如此,不過朝廷絕對不可能留一個與賊寇暗中勾結的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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