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個弟子難教(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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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徐出”簡直比耀祈那個混不吝的還可惡,後者雖則不聽課,不受教,但他挨罵受訓時,頂多就是不服氣、幹瞪眼。
可前者卻大大的不同了,態度溫和有禮,但嘴上卻不饒人,那叫一個得理不饒人,無理爭三分。
最可氣的是……“他”這麽個小嫩草、學渣渣,自己一介舌儒,竟爭辯不過她,常被她的歪理氣得火冒三丈!
“他”那一身的聰明勁,不用在學習上,卻用在如何跟他對抗之上了。
“不關夫子的事,一切都是我的錯。”
徐山山離座,移步擋在了被古月伽容當眾質問的夫子身前,她低下頭,不辨其神色,但語氣卻是誠懇道:“我的確算不上一個好學生。”
古月伽容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方才陳老夫子喚她“徐出”。
這個叫“徐出”的學生看起來還未長出明顯的男性特征,輪廓柔軟,個子矮小,講話細聲細語,尚還是一個半大的少年。
但這個少年卻已有了自己的獨特思想,絕非愚鈍之人,雖然“他”可能學習不佳,但這並非是“他”的錯。
隻是思想有偏差,若師長們耐心、細心、關愛教導,所有的幼小“樹苗”都能長成參天大樹。
“有教無類,是你說的吧,你沒錯,倘若每一位先生對自己的學生在教育時,區別對待,這等師長豈不是失德失本?”
古月伽容溫聲反問於她。
徐山山卻道:“這位先生,我沒錯,但陳老夫子也沒錯,他教不了我,叫我另請高明,一來確實認為我資質太差,無法將我教育成人才,二來他也並非枯木逢春的賢師,能力有限。”
“我本還想多讀些書明了事非,修身養性,涵養德性,看來是不能了。”
陳老夫子一聽這話,更是氣得吹胡子:“古月君,老夫也是為師資質太差,哪怕教得了這一丙班的學生,卻教不了她一人!”
衛祈耀聽不下去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便陰陽怪氣道:“你們這些為人師者,一遇上難教的學生便輕言放棄,偏偏還教育學生要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以身作則的本事都沒有,淨會埋汰學生。”
“你閉嘴,課堂之上,先生們談話,豈有你一個學生插言頂上的資格。”陳老夫子拿起戒尺拍打桌麵。
衛祈耀當即敢怒不敢言。
誰叫他怵一切師長。
這時應天書院的山長與幾位先生急忙趕來,但見古月伽容與一眾白鷺洲書院的人全在“丙”班匯集,門口堵滿了人,裏麵隱約傳來一陣氣急敗壞的喝斥聲。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了?
“先生,恕徐出無法退學,我交了束脩的,而山長也收了我入書院。”
陳老夫子一頓,想起了“他”還是一個關係戶來著,於是他梗起脖子,揮袖背手道:“那你便轉班吧,老夫還想多活些時日。”
要說“徐出”的名聲在應天書院那也算是響當當的,但卻都不是什麽好的名聲,其它幾班的先生剛到門口,一聽這話,都慌了起來。
“陳老夫子,你班收的學生,怎好甩手於旁人呢?”
“我班早已滿員,隻怕插不進去新學生了。”
“我班課程高深,隻怕她去了更是懵懂無知,耽誤了將來試考。”
其它班的先生們紛紛以各種借口開始推脫,都不願意收下“徐出”這個學渣渣。
哪怕他們給出的理由再正當,但話語底下嫌棄的意味,是個人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陳老夫子摸著胡子,聽得大為暢快。
他就知道像“徐出”這般頑劣不堪的學生,哪有人會收?是以,不是他不配為人師,而是對方不配為人學生。
讀書一事不適合“他”,“他”還是回家放牛耕地吧。
古月伽容眉頭緊蹙,他見麵對一眾雜七雜八的言語,“徐出”不曾頂嘴與暴怒,反倒緘默不語地站在那裏,低著頭,卻背脊挺直,自有一股傲骨之氣在身。
“他”弱小的肩膀還未成長出一雙巨大的羽翼,披荊斬棘,卻先一步遭受著這世間各種惡意的奚落輕視……著實有些可憐了。
山長也走了進來,他明知故問道:“怎麽一回事?”
他一出聲,眾人當即噤聲,收斂起外露的不屑嫌棄神色,退避至一旁。
徐山山待山長控場成功後,再不聞雜聲,方自嘲道:“原來我是這般頑石難教啊,我每一次問先生的話,實則是想先生與我解惑,答先生的話,也並非是真心要與先生頂嘴作對,我是……真不懂。”
這是大實話。
徐山山是識字的。
但她以往學的都是些什麽呢?
畫符?
算卦?
相麵?
各類深奧玄術的書籍,旁門左道,陣法奇門經策科儀,她從未讀過凡人所著的文章。
是以,說她是個文盲不合適,但的確不算是一個有文化的人。
當一個人缺乏太多常識,又生成自己的一套理論,這便容易給人造成一種故意搗亂、不聽教誨的現象。
她與那陳老夫人無冤無仇,倒也不置於故意來惹事氣他。
純粹是他瞧她行事作派不順眼。
她知道,但她沒打算改。
山長可是知道徐出跟耀祈這倆活爹是衛大當家塞進來的關係戶,畢竟這事是經由他之手,含金量十足,可不能真的掃地出門的。
“徐出,先生的話,你聽著便是,你幾番與陳老夫子頂嘴、興事,如此忤逆先生,你且……”
道個歉便算了。
但不等山長和稀泥的話說完,古月伽容卻是先一步道:“不如將人交給我吧。”
此時的古月伽容是憤慨與失望的,隻覺這整個書院的人,都是如此咄咄逼人,對一個尚未經曆世事的少年竟是如此的苛刻。
的確,對於一群初來乍到,不知道內情的白鷺洲書院的人,應天書院的師長們對一個少年太過份了。
“他”有什麽錯,不就是笨了點,不笨能讀“丙”班?
但這也不至於被他們如此對待吧。
他好不容易才讀上了應天書院,“他”甚至不求將來出人頭地,隻想明事理,修涵養,他們卻逼得人要退學,這何其殘忍。
啥?!
眾人皆一臉詫異地看了過去。
“古、古月君,你這話什麽意思?”陳老夫子瞪眼。
古月伽容麵無表情,他濪瑜無暇的雙眸微沉:“我會在應天書院待上月餘,而這月餘,按慣例會分派幾位應天書院的學生來我身邊學習,我便選徐出。”
“他與我學習一月,倘若學業有所精進,便望應天書院眾先生與山長,能夠重新接納他入學。”
山長嘴角一抽:“倘若不行呢?”
“倘若不行,那便也是我的問題,倘若應天書院不收他,那人我自會帶回白鷺洲書院。”古月伽容道。
這話的意思就是,無論“徐出”如何,他都要保對方的意思了。
之前一個個還在看笑話的應天書院學生,此時一個個都成了檸檬精,酸得要命。
“徐出”這小子好福氣啊!
也不知道他哪點與眾不同,入了古月先生的眼。
哪點入了他的眼?
自然是堅強不屈,如同柔韌的青草一般受盡踐踏,仍要向上生長的性子。
徐山山太了解為人師表的心理了,畢竟她曾經也教出過許多的“逆徒”。
自古月伽容出現在課堂的那一刻,對她表現出欣賞又溫和的師長神色時,她就知道,他並沒有認出她這個以一百金就賣了他的未婚妻。
他拿她當一個被世人誤解的學生看待,態度是如此寬和與容忍,充滿長輩式的關懷與責任。
是以,她眼下的處境跟隱忍,皆是故意為之的。
徐山山看著古月伽容,目光在他身上遊走一圈,有感知到法器的存在,卻沒有在外露的地方找到,所以東西藏在哪裏呢?
衛蒼灝的那一件法器他需防身,用作對付晉王與邪師必不可少,暫時她不便取得。
但古月伽容這方倒是可以下手了。
他為人師,她如今為其學生,等建立起深厚的“師生”感情,想必再誘其贈物,並不難。
“這……這既然是古月君親自要的學生,那自然是可以的。”山長幹笑一聲,但又有些擔憂,怕對方一時衝動事後反悔,便又補充一句:“這徐出學子,聰明是聰明,就是稍微有些與眾不同,關於這一點……”
古月伽容溫和打斷:“人無完人,若有所缺,便補其漏,我教過的學生,皆不是千篇一律的性子。”
此時的他,尚不知道人心險惡,弟子皆是孽帳這個道理,尤其是徐山山,因此他自信能教好她這個有些“與眾不同”的學生。
“那便好,那便好,那人便勞煩古月君教導了,那現在請先隨我們去休憩用午膳,稍後再去雅聚。”
——
等白鷺洲書院一行人離開後,陳老夫子自覺老臉掛不住,也休課憤步離去,其它班學生見沒熱鬧可瞧,陸續離場。
而“丙”班的一眾學生,則圍著徐山山熱烈討論了起來。
“厲害啊徐出,你竟然魚躍龍門,混上白鷺洲名師的座下學生,這份福氣,真是羨煞我等了啊。”
“就是啊,早知與老夫子頂嘴,鬧出動靜能吸引到古月先生,我當真是豁出去了!”
“同樣都是差生,我們怎麽就沒這機遇啊,你剛入學不久,你是不知道,一般能被白鷺洲書院選中去旁聽課程的學生,全都是咱們書院最頂尖的那一撥人,淪死也淪不到咱們這些人身上。”
衛祈耀聽了一通廢話後,算是明白怎麽一回事了,不過他不僅是個差生,他還不求上進。
“鬼才想去聽那些滿嘴腐儒腔論,聽著就叫人打瞌睡。”
“你懂什麽?這也就是陳老夫子他水平不行,別的先生講課可有意思了,我去聽過,我覺得我若給他們當學生,肯定也能受益匪淺。”
“你是說雷風先生?他的確講課風趣,用意之妙,深入淺出……但這是以前,如今他時常臉色嚇人,瘦骨如材,我還聽人說,他院中時常會傳來奇怪的嚇人聲響。”
“嗨!你才嚇人,雷先生這是身體不適,近來才如此,別危言聳聽了。”
接下來他們就開始討論起陳老夫子十年如一日的落後教學方式,批判難怪他常年教“丙”班。
手底下的學生全都沒有出息,這不僅是分配了最差的學生,同時也是因為最差的教學。
徐山山起身,瞥了一眼衛祈耀,他領悟了,兩人一道離開了課堂。
“你怎麽想的,要去那個叫古月君的身邊侍讀嗎?”
“嗯。”
她似在思索著什麽事情,答得漫不經心。
衛祈耀扯了扯規矩收緊的衣領,不爽道:“我大哥將我們送進來讀書,你裝裝樣子就行了,幹嘛這麽認真啊。”
徐山山自然不會跟衛祈耀解釋自己的行為,她忽然道:“你安份守紀些,這書院裏有雷家的人,你去處理下。”
“怎麽處理?”
“殺、綁、囚,隨你,隻要切斷眼線即可。”
衛祈耀:“……誰啊?”
“雷風。”
“他們剛才討論的那個先生?”
“嗯。”
她抬頭,通過風水觀書院上空本該是藏風聚氣之所,如今卻有人竊其“血脈”,形成一種陰宅之氣。
雖一時半會兒不成氣候,但一旦遇上最凶之日“七月半”,情況便不一定了。
“你在看什麽啊?”
衛祈耀見她說話時一直觀天,便也抬頭看上去,一片晴朗天,明媚幹淨,並無異常。
“應天書院為何取名應天?”
她問了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這我哪知,順應天命?應天承運?”他亂猜一通。
“我卻覺得,是應天從人,咳……”
話未說完,徐山山突然便是一陣幹咳,她氣息紊亂,細嫩纖長的頸部青筋突起,好似有什麽東西正在她的身體內橫衝直闖,搗亂平衡。
“你到底怎麽了?自從黑島回來,便時不時這樣難受一陣,若是病了,我便帶你去瞧大夫。”他為她輕拍背部,緩解她的痛苦。
“沒用的……”
徐山山搖頭。
因為她得的不是病,是命。
——
稍晚些時候,徐山山便被安排進古月伽容的住處,至今日起,她便要與他同食同居。
明麵上她是兩所書院臨時交換先生教讀的學生,實則她卻是書院安排來照顧古月伽容飲食起居、充當跑腿的角色。
當夜,月黑風高,四下無人,徐山山輕輕地推開了古月伽容虛掩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