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臭水溝裏的老鼠們亦想看看太陽,而喪鍾,又為誰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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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辦?”
艾倫偏頭看著希露菲。
希露菲怔怔看著艾倫踩在窗沿上的腳。
而伊佐露緹看著艾倫這副姿態,隻是無聲笑了笑,有些苦惱,卻帶著微不可查的寵溺意味。
——師兄在某些方麵變了,而某些方麵,卻一點兒也沒有變化。
艾倫以手按刀,聲音隨著他右腳施力,身形拔高,揚在了二人的耳旁。
“殺手集團敢如此蹬鼻子上臉,那無非是覺得完成懸賞的誘惑大於他們心裏掂量的襲殺代價——而其麾下的殺手們,無論是逐利,又或者求名,亦或者渴望借機迎合貴族求一個門客的身份,種種種種,可以支撐起這場襲殺的理由也太多太多。”
“但無論如何,現在擺在咱們麵前的是,假如我們退讓,這種針對性極強的懸賞,他們接了一次就還敢接第二次,接了第二次就還敢第三次,次次次次,一路尾行,不停襲殺,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
隨著艾倫的動作意圖更加明顯,希露菲也意識到了他想幹什麽,隻是有些發愣地瞅著他。
隨即卻是被伊佐露緹逮著頭薅了一把——好似覺得她十分可愛。
艾倫站在窗台上,低頭看著窗外的樓下,月色墜在他的眼前,落在兩女眼中,隻覺他的睫毛都在發光。
“那麽,問題來了,怎麽辦才好呢?”
“很簡單,讓他們意識到這誘惑所伴隨的代價是如此‘昂貴’,就沒有下次了,所以.”
風從窗外蕩了進來,衝散了客房內的鹹腥氣息。
但不知為何,希露菲卻感覺到了更加濃鬱的‘血腥味’。
視線中,艾倫的身體在前傾。
眼眸卻投來一瞥。
眼色中濃濃的笑意,隨著月影,在空中拉出一縷眸光尾韻。
衣袂被風裹挾,震蕩,下墜。
聲音,卻留在了窗台。
“把來人殺光.”
“就是答案!”
——
二分鍾前,旅社樓下。
“那個叫維·塔的矮子,哪兒來的?”
“聽說是從紛爭之地而來。”
“窮鄉僻壤,哪來的錢財‘清場’?這奢侈的旅館雖然跟鬼一樣平時也沒人住,但這樣損失下來也有幾百金幣了吧?”
“本就是集團上麵的大人物私產,選這裏就是事後方便掩藏痕跡。”
陰影中,兩人悄聲交談,一人仰頭看著頭頂的三樓透出亮光的窗戶,一人有些無聊的用腳尖擦著地麵。
若是樓上幾人都在的話,就會發現這兩位赫然就是艾倫幾人在橋上時,橋下當捧哏看著咽口水的一排男人中的兩位。
不過,誇讚貓娘和長耳族殺手的話語卻是情真意切。
——來自於同行的讚美,畢竟這是流瀑城有口皆碑,技術得到大家公然認可的唯三的女性殺手。
“‘貓瞳’和‘精靈’運氣真不錯,1000枚金幣,雖然那個矮子看起來其貌不揚,出手還算闊綽。可惜了,我都有點羨慕她們倆了,你說我怎麽沒這麽好命,能得到‘穢刃’閣下的青睞,還專門為她們兩人打造了一套暗殺手段。”
用腳蹭著地麵有些無聊的殺手頗為可惜。
“因為‘穢刃’閣下上船不花錢。”
仰頭瞅著窗戶的殺手同伴低下頭來,一臉揶揄。
低頭蹭腳的殺手聞言一滯,半晌才嘟囔道。
“也不是不行”
說罷偷偷斜眼看向身側,遠處,月光照不到的位置,旅社的轉角的角落,一道高大的人影靠在牆角。
一動不動,若是不仔細看,甚至會恍然覺得那隻是一隻人偶。
轉眼,見同伴眼中明晃晃的調笑,這殺手摸著臉上的胡子,輕咳一聲,便轉移了話題。
“你說,就‘貓瞳’和‘精靈’應該也能得手吧?為何集團還頒布了僅限於殺手座次前一百可接的公眾懸賞,引得咱們這些人都來?甚至穢刃閣下還親自插手,來當這次公開懸賞的主理人?豈不是大材小用?雖說清場的費用”
“傀儡師折了,他排名‘17’。”同伴瞬間接茬,臉色凝重了下來。
胡子殺手嗤笑,“憑借操偶手段,以情報差誘殺的庸碌之輩,他的座位水分太大?不說穢刃閣下是貨真價實的‘1’位,你上個月也已經新晉‘42’位了罷,再加一個‘98’位的我,何人殺不得?”
同伴臉色一滯,不禁搖了搖頭。
此時,兩人頭頂的燈熄滅了,但正在交談的兩人卻並未察覺。
“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十二歲,目前公開的情報,三年前,其為王都水神流道場‘小道場’首席,那時他才9歲。這個情報的準確率在十成。”
“.我知道,那又如何?穢刃閣下可是水王。”
“夜獅盜賊團在地下世界散布的消息,其在兩年前已經躋身水聖,劍神流,至少在上級以上,不然無法將裏蓋特城外的據點拔掉。這個情報的準確率在七成。”
“嘁,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是為了粉飾自己據點被同行一夜拔除的借口罷了。”
“維·塔那個矮子最新給的情報,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在羅亞拜黑狼基列奴的為師,二月前,已是劍王,一月前,斬殺北王。”
胡子殺手嘴角抬起。
“胡扯,你信麽?”
同伴卻以拇指指著身後遠處站在陰影中的‘穢刃’,一字一頓。
“我不信,但由不得我不信。”
還不等從小玩到大的胡子同伴反駁,他笑了笑,話鋒一轉。
“可是,我想穢刃閣下也有疑慮,所以這才讓信得過的‘貓瞳’跟‘精靈’去投石問路,情報真,那就是真的。情報假,這一千賞金也便是‘穢刃’閣下給她們的恩惠。”
胡子殺手沉默了片刻,不情不願地嘟囔了聲。
“行。反正你怎麽說都有理,所以你帶我來是為了喝一口風?”
同伴咧嘴露出白牙。“我是奔著他的女伴來的,伊佐露緹·克爾埃爾,水神列妲的孫女,嘖嘖,這麽好的機會,不嚐嚐可惜了。”
胡子殺手嘴張了張,腦海中掠過艾倫過於‘陰柔’的臉,臉上的絡腮胡都帶著一絲索然無味的感覺。
“沒興趣,不夠猛,屍體也不會動。”
同伴臉色有些呆滯,無聲退後一步。
隨後便見胡子殺手轉頭看向‘穢刃’的位置。
“你是奔著女人來的,那穢刃閣下呢?難不成是為了那1000賞金?他能稀罕維·塔那種貨色發布的懸賞?而且,他缺這些錢財麽?”
同伴愣了愣。
轉頭也隨著胡子殺手的目光看向轉角處。
殺手集團,流瀑城的牌麵,水王——穢刃,就無聲站在陰影處,隨後,好似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向他們看來。
他歎了口氣,低聲說道。
“小道消息,不保真。這次的襲殺隻是雇主手下那所謂的‘大貴族’私配的小菜,維·塔這從窮鄉僻壤來的矮子北王,愚蠢之輩。”
“明日清晨,小菜之後,便是雇主背後之人的正式雇傭。”
胡子殺手一臉傾慕地看向陰影中沉默看來的‘穢刃’,下意識開口問道。
“正式雇傭?”
同伴好似感覺頭頂刮來的流瀑城這個盆地水城的山風有太過猛烈,縮了縮脖子,直勾勾瞅著穢刃。
“即便是穢刃閣下這麽一路摸爬滾打起來的人,在陰影中待時間久了。”
“也會想看看太陽是如何.”
“啪嗒。”
類似於踩在青石地板上的邁步聲在兩人身側響起,很輕微,但因為同伴言語越發細微,所以胡子殺手聽到了。
“模樣.”
聲音就在耳側,他詫異轉眼,看向同伴。
那張臉,還是那副模樣,嘴唇開閡。
湊在了他的耳旁,竊竊私語。
卻並未連著脖頸。
視線,在搖晃。
這一瞬,他竟然覺得月光有些過於明亮。
衣袂分明在視線中於驟然拍打在臉上的風中顫抖。
卻詭異無聲。
一閃,即過。
他看到了腳尖。
竟是真的有人踏在了青石地板.
之.
上.
“嘩啦!!!”
脖頸—肩頭—脛骨—胸腔—肋骨—手臂。
斜撩一刀!
瞬殺二人!
熄滅的光,不來自於月。
那隻是刀芒。
“碰!”
哧啦哧啦噴湧的鮮血灑在空中,卻好似撞在氣牆上,被借著精準控製的流奧義墜地的艾倫隨手甩在身前。
“啪!”
地麵炸開巨大的血花。
他看了看地麵裂成六塊的殘屍,笑了笑。
抬頭,環視四周。
旅館的陰影之中,密密麻麻的視線投射而來。
——於各個角落的殺手眼中。
黑暗中,一個個身影看不見麵龐,見艾倫直接從三樓跳下來,一刀斬殺二人,竟然沒有一人有任何反應,都沉默地看著艾倫。
殺手集團的哥們當然早就看到了艾倫從空中墜下,但沒人提醒樓下這兩個從小一起玩大的‘弟兄’。
——這也是‘投石問路’的一部分。
艾倫環視一圈,忽得一笑。
“三十位?不錯,都很有精氣神,也很有自信,不過,有人跟我解釋解釋‘正式雇傭’是什麽意思?嗯?”
黑暗中,無人應答。
艾倫看了殺手們半晌,確認一對一的「說服」在這種圍殺中隻是拖累,而且對這些心中的誘惑已經完全壓過代價的殺手們效用不強,便搖了搖頭。
“不開口?那換個問題,殺手圍殺被獵物發現,這時候按照殺手集團的規矩,你們是一個個來?還是”
艾倫揚起眉頭,笑意盈盈。
“一起上?”
話語聲落下。
四麵八方在黑暗中的陰影齊齊一個轉頭,看向了艾倫右側。
艾倫眯眼轉頭看向身側。
——一道人影在旅館轉角處依靠於牆邊的陰影中。
地麵的月影就在他身前一尺,落不到他的身上。
那人感受到大家的視線,直起身來,前邁出一步,踏入了月光之中,月色打在他的身遭和臉上。
十分高大,幾乎與基列奴等高,一身整潔的全黑短禮服,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整潔考究的意味,腰側刀刃配鞘的掛套上紋理鮮明的鱷龜魔物皮在月色閃爍著暗沉的光芒。
以手撫刀,卻十分優雅,一副貴族模樣。
然而,雜亂的黑色頭發披灑在他的肩膀上,從他脖頸上蔓延到臉側的巨大刀疤都表明這是一位猛男。
猛男看著艾倫開口說道,卻並未回答艾倫的問詢。
“情報為真,作為這次流瀑城公開懸賞的主理人,需要提醒各位座次前三十的好手們,想要再往前邁一步,留下。不想,現在就可以退出了。”
艾倫摩挲著手上的刀柄,卻是抬起來眉頭。
黑暗中的殺手們竟然沒有一位退後一步。
一個個身影,提著不同製式的兵器,邁到了月光之下。
久處黑暗之人。
當然都想看一看太陽的模樣。
臭水溝子,竟是連老鼠也不願久居。
然而,太陽還未升起。
最後一人踩著血水邁入月光之中。
“啪嗒”,“啪嗒”。
白色撕裂夜色。
刀刃振於夜風!
“來!”
——
牆上的掛鍾重錘依舊搖擺。
哢噠——11:25:21。
帶著腥味的夜風在旅館窗前鼓蕩,伊佐露緹看著艾倫落地即殺人,撫在窗口的手輕微放鬆,忍住了跟艾倫一起跳下去的衝動。
她並未再看向樓下,卻是抬眼想了想,偏頭看向身側。
希露菲像車裏的狗子一樣把頭小心翼翼探出窗外,正看向樓下,眼睛圓瞪。
伊佐露緹眯眼笑了笑。
“走吧,希露菲。”
“誒?”
“下去幫忙。”
“啊!是!”
一陣急促的小跑。
“先換衣服哦。”
“!好.好!”
啪得一聲,門被關上。
兩人先是各自回房間光速換衣,伊佐露緹本就是劍士,換衣極快。而希露菲就更簡單了,孩子本就穿的是裙子。
等兩人出來,對視一眼,準備出發,隨後沒邁出幾步,伊佐露緹便提議將艾莉絲和魯迪搖醒。
希露菲雖然疑惑,但想到魯迪魔術造詣高於自己,且艾莉絲已經學會無音之太刀,就趕忙去叫他們。
兩人身形掠過走廊的擺鍾。
哢噠——11:26:30。
希露菲竟然發現艾莉絲沒有鎖門,整個人都驚了,即便如此還是趕忙衝到艾莉絲床前——發現孩子連衣服都沒脫,澡都沒洗就躺了,隨即一個吹氣魔術直接讓孩子清醒,一句“艾倫在樓下殺人”直接讓孩子原地起跳。
門外,伊佐露緹還在敲門,艾莉絲一腳便將門踹開,一巴掌糊在慌張穿上衣的魯迪頭上,拽著對方就風風火火跑出了門。
艾莉絲把魯迪幾乎拽飛了起來,而伊佐露緹則是在希露菲駭然的目光中將其一把夾在咯吱窩下。
幾人一路莽過走廊,來到樓梯前的座鍾前拐過。
哢噠——11:27:19。
一路蹦著下樓,三樓的樓梯對兩位劍士和她們的掛件來說不足掛齒,艾莉絲嚴重的困意已經完全消散,紅色發絲在她腦後拉成紅色水浪,流過走廊的燭火之前。
一路火光帶閃電,然後在走廊的轉角,大堂之前。
卻是一個刺耳的刹車聲。
眾人齊齊一愣。
大堂還有人。
隻見在幾個小時前還笑靨糜顏,留著短發,胸脯飽滿的可愛小姐正站在大堂之中,留給眾人一個側身倩影。
倒是不再笑了。
不過依舊花枝亂顫。
顫得手裏拎著的漆黑匕首都快拿不住了。
她臉色蒼白,麵無表情地站在旅館窗前,額頭的汗珠順著她的臉頰留下。
似是陷入了某種恍惚之中,魂兒都快沒了。
這時,好似被大夥的腳步‘喚醒’,她轉頭看向諸人。
四人與一人形成了一瞬間短暫的對視。
招待轉身就向門口跑去。
艾莉絲眯起了眼瞅著她手裏的匕首,甩手就將伊佐露緹腰側的刀拔了出來。
刀光閃過,艾莉絲提刀一步邁出,無音之太刀在手中蓄勢待發。
扭身,抬眼!
招待的背影清晰可見。
下一瞬。
“哧!”
細微的聲嘯聲中!還沒等艾莉絲斬出這一刀,招待身形一扭,好似背後長了眼睛,側身往一旁閃去!
一頭撞在了門前的座鍾上!
啪!座鍾上的琺琅玻璃瞬間炸成一灘血花。
燭火下,瑩白的刀光貫穿招待的頭顱,將她釘在了座鍾之上。
哢噠——11:27:52。
重錘,不再擺動。
艾莉絲張了張嘴,眉頭掀起,幾步竄到招待的屍體前,確認對方死透了才撇了撇嘴。
轉身,伊佐露緹,魯迪,希露菲都站在原地,看向窗外。
幾人身前的窗戶裂開了一朵皸裂雪花紋,中間裂開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聲嘯來源。
而窗之外。
有人踩著湖麵走來。
“啪嗒。”
“啪嗒。”
腳步停下,艾倫隔著窗跟四人對視。
“第31個,結束了。”
旅館之外,月光下。
血花簇簇開在地麵。
一團團。
一塊塊。
七扭八歪。
不成模樣。
1位水王,3位水聖,6位北聖,1位劍聖,20位上級劍士。
臭水溝裏老鼠們。
它們的‘太陽’,熄滅了。
生命燃燒的尺度。
也不過是短短2分31秒。
好消息,大章!
壞消息,咕了一天!
哈哈,我低估了國慶假期前的工作忙碌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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