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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道門,南北互倚而立,道友稱之為:北金丹,南太一。所謂文始道、全真道、武當道屬北;天師道、上清道、靈寶道屬南。”

    高樓大廈,一座座現代建築拔地參天,鋼鐵水泥的都市裏突然出現那麽一黃袍大褂的道士,其別扭程度堪比你在公共廁所裏遇到一個做榴蓮蛋糕的——各有風味。

    蕭遠悠極力忍著吐槽的習慣,拿著塑料袋,睜著死魚眼,邊嚼甘蔗邊接受傳教。

    那道士也就是中年模樣,三縷長髯讓他清臒的臉真有那麽點遊方散人的高深莫測。

    “90年代前後,以林正英等演員代表的香港鬼神電影,將‘茅山道術’的名頭鼓吹到了極限。”

    蕭遠悠把嘴裏的甘蔗梗都嚼地沒味兒了,點了點頭:“林正英我聽過,《僵屍道長》。”

    道士取出朱筆黃紙,動手畫符:“茅山派,即南派符篆道中的上清道,和另外南兩派合稱‘三山符篆’,分別是龍虎山、茅山、閣皂山。可惜其召神劾鬼、降妖除魔的道士們自明清後就逐漸消失了,不過這類神通卻留了下來,而當代道士不再畫符,僅在字裏行間便可【亂真化虛】。”

    一張“朱字火符”頃刻便成,指梢夾起一晃,自燃消散。道長目光內斂,微風輕扯袍氅,須眉隨風微晃之間,一代遊隱風範,揮灑無遺。

    撇去鼻頭飄散的白磷粉味兒,蕭遠悠還真有點被安利的感覺,正問出口:“【亂真化虛】是個什麽……”

    此時,眼角一撇,兩個城管雄赳赳氣昂昂地大踏步過來,其手臂肌肉虯結,其眉目神色犀利,仿佛是從藍盔隊退役下來的,而且今天要將暴力執法進行到底。反觀這位道長,卻氣定神閑坐在椅子上,雲淡風輕,泰然自若。

    蕭遠悠暗暗點頭:“可以可以,這可不是裝個逼就能跑的了。”

    蕭遠悠期待著,期待這個老幾能拍起兩道符,神打上身或者飛起幾個SR把這兩個飛揚跋扈的城管一頓胡打,遂飄然拂袖而去,隻給本人一個納頭便拜的氣氛。

    可惜——

    那老兄把鶴氅一解,胡須一撕,頃刻間變成了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上班族。拿出一部手機,上麵《陰陽X》的音效響起,道士隨手畫著,口裏小聲道:“來來來,你先別走,等那倆老兄走了咱們繼續。”

    傳銷現場立即變成了線下交流,蕭遠悠吐了一口甘蔗渣,拂袖而去,夕陽和輕風捎來他的評價:

    “去你MLGBD!”

    可惜這位道長居然連城管都幹不過,浪費了逼格這麽高的開頭,實在大煞風景——也可以理解為中國城管足以搞定一般玄學修士。

    今天的“外出取材”,以失敗告終。

    …………

    剛剛那“外出取材”的年輕小夥叫蕭遠悠,筆名高鶩遠,是隸屬於周刊小說雜誌《夢龍說》的小說作者,擁有相當一部分讀眾,說是名聲在外毫不為過。

    但他的書友們終日捶胸頓足,每逢小說完結之時,大有吮血寢皮之慨,因為眾所周知這不是一個安分人。

    舉個例子,《夢龍說》雜誌對於自己的作者們都有一個評價區,蕭遠悠那一欄,他的編輯寫著一首詩:

    文居一流堪回顧,

    才氣滿盈如神助。

    散漫不羈性情人,

    偏鋒獨行多歧路。

    據夢龍主編的分析,這首詩充分表達了那位編輯對作者“怎麽就你他媽事多”的思想感情。

    因為蕭遠悠以拖稿、欠更等習慣著稱,於編輯部內威名四播,無人能及。

    然而象征著這個作者的關鍵詞不是“拖稿”,而是外號中所說的:“爛尾”。偏鋒獨行多歧路,“偏鋒”的意思,就是指這個人的“爛尾”。

    蕭遠悠非常執著於留有遺憾的小說結局,還美其名曰:“藝術追求。”

    這個追求讓他的編輯、以及他的讀者們頭痛不已:“還是你有追求!”

    本周周五——

    現役小說作家蕭遠悠,渾身如同偏癱一樣,散架在自家的電腦桌上。

    人字拖掛在腳趾上,身套皺襯衫,下麵配著一條黃色大馬褲。臉色憔悴透著病容,但這張臉還挺秀氣,一頭中長發隨意綁著小辮,要死不活的姿勢和瞎眼般的穿搭,可以說是不拘小節、也能說是大大咧咧。

    垃圾堆般的居家環境,以及樹懶一樣的生活情操,隻有喬幫主才能斷定這個人是不是本幫弟子。

    咚咚咚——

    他聽到敲門聲已經響了十分鍾有餘,本就模糊的思路被擾地十不存一,連叫了好幾遍:“墊子下麵有鑰匙!”

    咚咚咚——

    “我說墊子下麵有鑰匙!有鑰匙!有鑰匙!”

    咚咚咚——

    “外麵這人怎麽回事?”所謂靜如處子,動如野狗,一個快步俯衝開門一看:空無一人。

    蕭遠悠怒上心頭,對著外麵一通狂吠:“熊孩子再來惡作劇就把你小子抓起來賣給製片廠!”

    然後,回到工作台上,他就陷入了思考,或者說苦惱。

    因為寫作台上,多了一封信。

    這封信像所有恐怖片的固定情節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蕭遠悠的客廳裏,而且還是他剛剛離開幾秒鍾不到的地方。

    細思恐極。

    “大白天的見鬼?那還真是緣分到了!”把手裏的剪刀哢擦開合兩下,拿起信就拆。

    並不是因為多麽有種,而是因為:比起午夜裏等劇情,還不如趁現在大白天檢查一下。

    有時候慫人會因為更慫的理由而變得不那麽慫。

    打開信,內容是四個字:【明日來訪】

    行書書法,筆跡蒼勁,瘦金字體,紙質是很厚實的拷貝紙。

    內容實在過於簡單,但他仍然慎重地看著這封信,因為下麵的署名很多——《百門匠心》、《君子太一錄》、《硝煙餐廳》、《縛靈金鎖》、《奇幻行商團》、《外星公寓》、《守塚人》、《噩夢話劇團》、《欺世大魔王》。

    九著主角。

    這些名字都不用記,隻需要知道這些是書名,全是自己著作的小說。

    至於這是什麽意思?

    在它出現能夠對上號的原因之前,隻好把它當做惡作劇來處理。

    但這整整一天,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實在讓人想打開直播間看看今天是不是上了什麽車。

    翌日,煩躁不安的蕭遠悠終見識到了這句“明日來訪”的意思——

    “你們是誰?你們想要幹嘛?換鞋,喂!”

    “打擾了。”

    “叨擾。”

    “讓我進去。”

    就像說“久仰”的肯定沒仰過你,說“請指教”的人都抱著一顆指教人的心。

    眼前這群王八蛋嘴裏說著客氣話,但你從上下左右哪個方向都看不出人家有客氣的意思。一群人按了門鈴,並在人開門後,悶著頭魚貫而入,除了沒動手拿東西,行為模式跟土匪一樣一樣的。

    小老百姓蕭遠悠,這四十平米大小的客廳裏轉眼間坐滿了人,蕭遠悠自從搬進來以後還沒迎過這麽多客,而且這些人的造型實在不像是尋常人物,就像……打個俗一點的比方——這會兒報警可以報匪警。

    在蕭遠悠帶著點驚懼問出了“你們是誰?”的慣例問題之後,對方指了指那封桌上的信:“九著主角。”

    意思是:你九部書中的主角。

    “嗬嗬嗬!”蕭遠悠本以為這是個玩笑,但他很快就把這個不甚好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因為,定睛一看,這個玩笑確實開大了,這群人,每一個都有模有樣,還真像是那麽回事:

    如穿戴衣物,繁則披甲掛胄,少則陋不蔽體;貴則穿金戴玉,貧則衣衫襤褸。

    如麵貌體格,美則傾國傾城,醜則貌不揚世;壯則淵渟嶽峙,瘦則弱柳扶風。

    還有幾個的扮相像是搞宗教研究的,渾身披著寬大鬥篷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頭上並無F)。這過冬的扮相待在六月份,也真不怕把自己給捂發酵了,頗有點神秘學的味道。

    麵對這種似是而非的穿越橋段,蕭遠悠的做法太普通了。

    他先站了起來,竭力表現得神態自若,回到臥室,使渾身繃緊,呈條狀物在床上來回亂滾。

    “夭壽啦,怎麽還沒掉下床……”

    五分鍾後,他在迷茫中結束了這次行為藝術。回到客廳,卻發現這群家夥們依然坐在那,一個都沒走。

    尷尬。

    自己的角色可以出來找自己?蕭遠悠沒想到美夢成真,欣慰道:“就當我上輩子積德,自己的角色能躍然紙上,那麽你們想幹嘛?來瞻仰我的英姿嗎?”

    眾角色對他的蠢樣卻毫無興趣,隻想告訴他一件事——

    “改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