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上山的人，都已經上山了。
    崔言作為掌門弟子，本該去迎客。
    可還沒等他向下走多遠，客人已經上來了。
    最先上來的，卻不是那位皇帝陛下，而是一個枯瘦的老婦人。
    老婦人拄著拐杖，身軀佝僂，可在山路上走的速度並不慢，剛出現在崔言視野裏，眨眼的功夫，就來到了崔言身前。
    老婦人看了崔言一眼，正巧撞上崔言的目光。
    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眸，單憑這雙眼睛，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人。
    崔言沒有攙扶對方，一個憑著自己腳力走上華山之巔的老人是不需要攙扶的。
    “請。”
    崔言在前帶路，他知道，這位老婦人多半是來找掌門的，而自己則需要帶對方去見掌門。
    此地距離江白並不遠，也就二百個階梯不到，隻是華山陡峭，遇到崔言之後，老婦人又放慢了速度，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你和你娘長的真像...”
    崔言麵不改色，平靜回道，“您和貴公子，倒不是很像。”
    “像不像，都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孩子，又有什麽關係呢？”
    老婦人似笑非笑，問道，
    “你猜猜，我今年多大歲數？”
    這位侯爺老夫人，雖然常年吃齋念佛，可有錢人的吃齋和沒錢人的吃素不是一碼事，也聽聞注重養生...
    結合小侯爺的年齡，崔言猜了一個數字，
    “六十？”
    “我今年才三十八歲。”
    滿頭銀發的老婦人自言自語道，
    “本就不是什麽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窮人家的孩子當家早，十五歲我就嫁了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刀山火海我也陪他去闖...”
    “許是我命不好，先死了丈夫，本說還有個兒子，養在身邊總歸是個念想，兒子不成器，不成器是好事，家無浪子無富貴，家有敗子無大罪，我家已經有了富貴，隻求無大罪，平平安安...”
    對於尋常人家來講，孩子不成器，多半是換來一聲無奈的歎息。
    可在侯府，深牆高院之內，不成器反倒是一件好事。
    崔言隻是笑了笑，沒有理會，任由老婦人繼續說下去，
    “還是你們華山派有本事，我那不成器的兒子，隻是見了你們一麵，一夜的事件，就讓這不成器的敗家子有了魚龍之相，單論這件事，我該對你們掌門說一個謝字...”
    二十歲不到就成為侯爺夫人，死了老公，幼子聖眷加身，這位老婦人本該比天下絕大多數過的都要好。
    但是，她連四十歲都不到的歲數，已經是佝僂老嫗，頭發銀白，如果不是腿腳還算輕便，便是說她八十歲了，也敢有人信。
    有了魚龍之相，小侯爺便被物盡其用，被聖上派去江湖，成了大名鼎鼎的神侯。
    老婦人的話很多，好在路不長，二百個台階走完，崔言不用再聽老婦人的絮絮叨叨。
    “前麵便是華山掌門。”
    崔言站定，替對方指明了方向，準備再次下山迎客。
    隻是，在下山之前，崔言和侯爺夫人說了一句話，
    “看來，我娘當年比你美。”
    侯爺夫人眯著眼，反問道，“何以見得？”
    崔言坦白道，“我比你兒子好看多了。”
    侯爺夫人臉上的笑意漸漸冷了下去，不管她如何吃齋念佛，不管她如何修身養性，就算皇上給她加再多殊榮，再多華貴的稱呼，也改不了她的本性。
    她本就是鄉野一潑婦，侯爺也是看中了她這個潑辣的性子，不然的話，兩人也做不出私奔這種事，更別說隨夫投軍，女子上戰場...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大家閨秀能夠做出來的事。
    華山的山巔很高，高到世人的目光注視不到這裏，隻有高人能看見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所以，侯爺夫人也不必裝什麽賢惠，學什麽端莊。
    她漸漸直起了身子，舉著拐杖，指著崔言罵道，
    “你個賤人生下的孽種，馬夫的雜種...”
    崔言嗤笑，他雖然這些年成熟了不少，不代表他忘了怎麽做一個紈絝。
    既然對方先開噴，那就別怪他口下無德了！
    “我娘本就和我爹有婚約，被迫和侯爺在一起過了一夜罷了，我娘還為此報過官，不然你們怎麽會知道？”
    崔言一語道破當年的真相，他娘本就是馬夫的未婚妻，侯爺酒後亂性...呸，這話騙騙情竇未開的女子也就罷了，真男人，但凡喝過酒的，都很清楚，足夠‘酒後亂性’的酒灌下去以後根本沒能力亂起來。
    所謂的酒後XX，不過是給自己無能又無恥的行為冠上一個冠冕堂皇的虛偽借口，借此來劃清界限罷了。
    崔言不僅查明了當年的真相，還指著老婦人的臉，對罵道，
    “你自己男人管不住，兒子也管不住，相夫教子，修身養性，你是一件事都做不好，別人的錯不怪你，你自己非要犯賤能怪誰？
    也對，你這種人天生就想管點什麽，你管好你自己那張臭嘴就不錯了，連這麽簡單的事你都做不到，非要自取其辱，你說，你一把歲數活狗身上了？”
    崔言罵完，根本不給老婦人繼續發作的機會，一溜煙就消失在山道盡頭。
    倒不是他怕了這老婦人，也不是他罵不過，而是崔言怕繼續罵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動手。
    老婦人剛想罵回來，卻已經沒有了目標，對著空蕩蕩的山野罵去，隻會顯得自己氣急敗壞。
    尤其是在自己已經氣急敗壞的情況下，要格外避免這一點。
    老婦人嘴裏罵罵咧咧，走到了華山山巔。
    她麵前，是那如同仙人一般的華山掌門——江白。
    這位江掌門，不似凡人。
    更像是一位遊戲人間的仙人。
    回想起對方做過的事，一件件，一樁樁...老婦人絲毫沒有掩蓋自己眼神之中的恨意，如果目光能夠造成傷害，江白已經千瘡百孔。
    出乎意料的是，江掌門率先開口，向她道歉，
    “崔言身為我弟子，教不嚴，師之過，他先前那番言語在我眼裏實在是不妥，我身為師父，替他向你說一聲抱歉。”
    侯爺夫人有些愣住，她想過無數次兩人的對話會如何展開，從未想過，會是對方道歉開場。
    難道...仙人也會害怕？
    真正見到了大兵壓境，仙人也會說幾句軟話？
    侯爺夫人想笑，她臉上盛開的笑意無比暢快，似乎這些年的憋屈和苦悶在這一刻一掃而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江掌門無視這笑意，繼續說道，
    “他怎麽能罵你呢？”
    江掌門怒其不爭，憤憤不平道，
    “他就該直接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