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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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了,是老莊!”

    還沒等進入函穀關,蘇凱便已然知曉了此行必然不會輕易。

    因為第二個人也出現了。

    自稱莊子的中年男人眼眸金黃,周身氣息似有似無,且始終都在變幻,好似無形的風,無相的雲,海中的鯤,天空的鵬。

    但這些都不能形容對方的氣質,他就是他,獨一無二的莊周。

    這如同隱士一般,做學問過多於論道,看上去布衣傲王侯的人物,必然崇尚自由,不會被任何規矩所束縛,但蘇凱卻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壓迫感。

    他認可的自由,一定是超越這個時代的。

    “蘇子大才,終究得以一見。”

    莊周坐在一塊石頭上,仿佛這不是山間隨處可見的大石,而是一塊蒲團,他看著蘇凱半晌後,頗為驚歎的說道:“真是奇妙,你到底是後世之人還是今世之人?”

    “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啊,明明來自‘道通為一、萬物一齊’的時代,本應該摒棄所謂的‘聖賢’,為何你卻主動去追求這個名號?”

    “……我始終是我,蝶夢莊周還是莊周夢蝶,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嗎?”

    蘇凱搖了搖頭,莊周終究並不能看穿模擬器的萬能之力,他隻是以為蘇凱是後世魔術師以大智慧將自己的靈,傳送到了這個時代。

    這種手段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月世界能辦成的勢力與個人也不在少數。

    比如最著名的迦勒底·靈子轉移技術,不就是把人傳送到各個時間點,隻不過迦勒底幹的是修正泛人類史的活。

    “是極,是極,蝶夢莊周亦或者莊周夢蝶,這一點根本並不重要!”

    莊周本身就對這件事沒有任何好奇,畢竟這不是什麽難以辦到的偉業,他話鋒一轉,說道:“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複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後世之人,莫非無有聽過我所言‘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為何你卻依舊苦苦追求這所謂的聖賢之名,你到底有什麽打算呢?”

    這才是莊周會回應鬼穀子的召喚,從自己的時代來到這裏的原因。

    以那位寫出逍遙遊,說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能在妻子死的時候箕踞鼓盆而歌的莊子,根本不會在意什麽扭曲的思想,癲狂的聖賢說法。

    因為莊子自己也是在自己的時代特立獨行,被所有主流諸子排斥,被諸多諸侯王一邊追求,一邊嫌棄的聖賢。

    莊子這兩問其實問的都是一個意思,前者出處為道德經,乃老子所作,便是勸領袖少幹涉人的本性,尤其不要以利益來考驗人性,更不要創造出諸如聖明、仁義的褒義詞,來為自己的行為粉飾。

    不僅是老子,莊子也厭惡聖賢之名,並且認為就是這些有著不同思想的所謂聖賢教化世人,才會使得世人之間多生糾紛。

    更何況聖人教導人心向善,教導仁義,那麽反過來想也就是為那些不被教化,沒有向善,沒有仁義的人創造便利的機會。

    周圍都是君子,獨留一個小人,那麽一定是小人得利,那麽君子的利益又該由誰來維護?

    所以人類從始至終就不需要所謂的聖賢教化,就應該讓人類保持最質樸的本性,是善是惡都由人類自行發展。

    毫無疑問,這是絕對自由的思想,也隻有能在夢到蝴蝶之後,卻說出‘終究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的莊子,才能夠提出的想法,因為他把自己和一隻蝴蝶,都視作是同等的個體。

    這種思想境界,已然超越了這個時代,甚至超越了之後幾千年。

    因為,即便是幾千年之後,人類中那部分賢者,依舊熱衷於好為人師,依舊熱衷於傳播自己的意識形態,依舊認為敵對的意識形態萬惡不赦、罪該萬死,卻不能接受甚至是尊重任何異端的思想。

    或許,莊周也是對的,正因為有著一個個閃耀於人類史的聖賢,他們提出了一個個不同的、相左的、不共戴天的意識形態與思想,才使得人類永遠也無法相親相愛,永遠都要沉淪在互相殺戮與毀滅的深淵。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做法,雖然越古老越強大,但其實我還是挺希望後人能在今人的總結下,超越古人。”

    莊周似乎是看出了蘇凱的想法,或許也沒有,隻是他天生通透,他笑著說道:“蘇子或者說蘇凱,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見你一麵。”

    “因為你這樣的人,絕對不會被他人的語言所動搖,所以鬼穀先生做的一切,在他能夠擁有擊殺你的力量之前,都是沒有意義的。”

    莊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蘇凱,搖頭歎道:“我可打不過你,老聃也夠嗆,他雖然是道之祖,但你卻是術之祖,道與術孰優孰劣尚有糾紛,但論及戰力,肯定是通術法的更能打。”

    “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蘇凱甩了甩手,柔和的光暈消失,他也歎息道:“莊子高見,一語中的,世人果真多愚淺見,愚蠢而不自知……但吾愛世人,終無法做到莊子這般無情。”

    “但——”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蘇凱看著莊子笑著問道:“能說出這種話的莊子啊,您真的是無情之人嗎?”

    大惑者,終身不解!

    大愚者,終身不靈!

    莊子對天下人的愚蠢感到失望和憤怒,他被世人人雲亦雲,隻知道追隨所謂‘聖賢’的思想而沒有自我的思考能力感到哀傷和憂愁。

    所以他用最尖銳的筆鋒,寫下來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並不是真的愚蠢,隻有愚蠢而不自知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貨,以此來希望罵醒世人。

    但諷刺的是,世人捧著莊子的警示名言,反而自我標榜為知其所以然的蠢貨,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莊子所說的蠢而自知,所以不蠢的智者境界。

    莊子的思想,表麵上來看是袖手旁觀,任由人類自行發展善惡,不做任何引導和幹涉,願意行善就行善,願意作惡就作惡,但無論是行善還是作惡,都需要自己承擔後果。

    即,行善者可能會遇到忘恩負義之人,作惡者最終死於更惡之人,這都是人類的選擇,其他人不應該插手。

    但這種太上忘情的狀態,絕非人類所能企及,作為**與情感最為熾烈的生物,人類無法割舍自我的本性。

    “我聽聞,您在妻子死的時候箕踞鼓盆而歌,惠子疑惑你到底有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欲,他認為你隻是具備人類的皮囊,內裏卻沒有填充**的非人之物。”

    蘇凱嘴角翹起,看著閉目不言的莊子,笑道:“但我卻認為您的**不僅存在,而且比常人更加熾熱,隻不過你見得太多太多,以至於理智足以壓過情感。”

    “若你真的無情,應該像乾隆一樣,對待妻子如同機器,固定的封賞,固定的誇獎,固定的禮節,固定的一切……”

    “所以,您的妻子死亡的時候,您若真的無情,就該像所有人一樣,辦喪事,開宴席,哭靈柩,而不是用箕踞鼓盆而歌方式來表達自己並沒有悲傷。”

    若說真正的無情機器,那麽乾隆一定是華夏封建史上唯一的有血有肉機器人,他的一切情感都是表演出來的,自己內裏沒有任何觸動。

    “唉,說不過你,說不過你!”莊子沒有否認,隻是攤了攤手,很光棍的擺爛道:“你是後世來的,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你都門清,但我對你卻不怎麽了解……”

    “不過,我既已到此,終究還是要為人類說一句話的。”

    莊子看著蘇凱,問道:“真的不能給人類一次機會了?”

    “……我也不知道。”

    蘇凱搖了搖頭,目光遙望函穀關,“或許,我這位術之祖,真的該去見見那位道之祖了。”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最後說道:“你本身已經達到了聖人無名的地步,而神人無功的境界,我也為你展現了。”

    “接下來,你也該去看一下何謂‘至人無己’物我兩忘的境界,免得你想得太多,愛的太過泛濫。”

    ——

    “你們到底說的什麽啊?”

    虞美人迷迷糊糊的飄到蘇凱身邊,真的就像是一道遊魂一樣飄了過來,整個人滿臉糾結迷茫,精致好看的俏臉都皺了起來,仔細思慮片刻後,最終還是放棄了思考。

    “老師老師,你們說了一堆什麽東西啊?”

    “沒事了,一邊玩去吧!”蘇凱呼嚕呼嚕虞美人的毛,彈了彈她微尖的耳朵,把她打發到一邊去了。

    如果說打架的話,莊周多半不是虞美人的對手,但如果是辯論、思辨,那麽虞美人這個小腦袋瓜的cpu冒煙了也跟不上莊子。

    不過出於對徒弟的愛護,蘇凱哪怕覺得沒必要細細解釋,但還是歎了口氣,說道:“其實莊子通篇說的廢話,也隻有最後三句有用。”

    莊子很想做一個理中客勸蘇凱像他一樣,對世人的作為和下場袖手旁觀,反正不管是什麽結局,都是人類自己做的,求錘得錘。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人類史毀滅的時候,也是全人類的選擇。

    但蘇凱卻在他說話的時候,手中點亮了殺人魔術的白光,用無聲的回答,以及有情論回應了莊子的問題。

    蘇凱指出莊子並非真的無情,他隻不過是因為力量沒辦法貫徹到絕對正確,所以他隻能選擇袖手旁觀,但他清醒不夠,混沌不夠,所以一邊嘴上說著袖手旁觀,一邊卻又著書,將自己的思想匯總記載,以希望於能夠警醒世人。

    這種做法,和其他聖賢有什麽不同呢?

    難道隻因為你噴了所有的聖賢,你活的最為瀟灑自在,你的道理就更高一籌嗎?

    蘇凱的回應始終隻有一個,道理沒有高低,但提出道理的人有,絕對的實力才能造就絕對的道理,他手中那能夠抹殺一切的白光,就是他的道理,就是能夠讓所有人都坐下聆聽的道理。

    於是莊子攤手認輸,並詢問蘇凱到底是怎麽想的,並且給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道德修養最高的人能順應客觀,忘掉自己,便是至人無己。

    修養達到神化不測境界的人無意於求功,也就是神人無功。

    有道德學問的聖人無意於求名,這便是所謂的聖人無名。

    “說了一堆的廢話,也就這幾句有點用。”

    蘇凱歎了口氣,對於莊周說他的實力遠勝老聃不置可否,被人稱之為道祖的李耳或許真的不擅長殺伐之術,但他可是有著太上老君的小號,那位在神仙殺劫中隱於幕後的大教之主。

    而且蘇凱懷疑,這一出老子西出函穀關的大戲,可能並不是需要打打殺殺的劇情。

    唉,這下可真是人情世故了。

    蘇凱揉了揉眉心,看向了依舊樂天活潑的小狐狸,於是說道:“你,去幹掉李耳和尹喜。”

    “我?”

    咪咕狐狸指了指自己,那副表情很是困惑,緊接著她搖了搖頭說道:“可不敢這麽說,小心你這邊剛動手,下一刻群仙畢至,仙人們大吼道‘和邪魔外道不用講規矩’,直接把你團了。”

    “尤其是太公望,那家夥打人太疼了,而且戰鬥力強得很,我可打不過他!”

    “……我能問一下嗎,當初組團打你的仙人有多少?”蘇凱看著九尾狐這張殘留著後怕的穠麗小臉,很難想象有人能把這狐作妃為的咪咕狐狸收拾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也就不到一萬的仙人,闡教人少。”

    九尾狐搖頭,一向歡快熱情的俏臉都垮了下來,耳朵也耷拉著,有氣無力的說道:“你以為李耳為啥被人叫做是道祖啊,他可是道教魔術基本盤的源頭,所有和道教有關的仙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李耳沒有什麽戰鬥力,但那些仙人可就不一定了。”

    全盛時期的金麵白毛九尾狐,可也是一位best,是人類之愛,更兼有著全世界的太陽神權。

    可即便如此,她也在神仙殺劫中被仙人們開團擊殺了一次,隻不過人類愛沒有死亡的概念,所以九尾狐才能再度歸來。

    “所以,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是吧?”(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