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清風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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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
    東唐國京都之內,三位地仙站在一尊鍾樓之上,當中隱隱有魁首之勢的那位抬頭看著半空之中,那逐漸潛熄的神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身側左右二人,都默默的攥緊了手掌,表麵雖然淡然,但眼眸之中,卻帶著藏不住的驚慌。
    “慌什麽。”
    當中那位地仙左右看了一眼,冷靜道:“他薑臨再如何的殺伐果斷,現在這京都之內,有地仙將近百人,除了幾個散修,幾乎都是各大仙島出身的弟子,就算他不在意,不還有這個?”
    那地仙說著,從袖口中摸出一個卷軸,這卷軸不過巴掌大小,泛著時光流逝的枯黃,隻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不知傳了多少年的物件。
    看著那卷軸,左右兩位地仙也慢慢的鬆弛了下來,可心裏依舊忐忑。
    他們雖說都是各大仙島的嫡傳弟子,可既然師門長輩讓他們來了這裏,就已經是表明了一個態度。
    再加上那薑臨之前說的話,由不得他們不慌亂。
    即便有那物件在手,可到底是被那薑臨先前的凶戾給嚇到了。
    一言不合,發雷摧島,直接抹去了一道仙島傳承,這跟伐山破廟又有什麽區別?
    即便是昔年三天法師伐山破廟,剪伐六天故氣,也不會這般直接粗暴,好歹會先說出你的罪名來,讓你死個明白。
    ‘嗡……’
    正在此時,那天穹之中,緩緩的匯聚了一道道的烏雲,霎時間,整個京都都被籠罩在了烏雲之下,那烏雲遮蔽了陽光,讓整個京都都昏暗了下來。
    在百姓們眼裏,這不過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前兆,於是紛紛躲避,歸家。
    可在那些地仙的眼中,那烏雲漫卷,其內隱隱閃爍的雷影引而不發,讓人心驚膽戰,毫不掩飾的危機感從靈台迸發,縈繞全身。
    東唐國京都之內所有的地仙都清楚,這是那位法師的手筆,他用這種毫不掩飾的法子,告知所有的地仙。
    你們該來領死了。
    “果然如此。”
    鍾樓之上的地仙微微冷笑,身形展開,如同一隻大鵬一般,直上雲霄。
    身後二人猶豫了片刻,還是緊隨其後的跟了上去。
    總是要去的,既然已經來了這裏,那就是九死一生,現在就看那物件能不能保住自己等人了。
    這似乎是一個信號,伴隨著鍾樓之上的三位地仙騰空而起,東唐國京都之內的各地,漸漸的出現一道道接連不斷的神光,直衝天際。
    那神光粗略一數,便有不下一百道,每一個都徑直穿過了烏雲,來到了烏雲之上的天穹。
    原本被遮蓋的陽光重新出現,腳下是漫卷的烏雲,頭頂是熾烈的陽光。
    上百地仙匯聚在一處,不約而同的看向某一個方向。
    在那裏,站著一位道人,這道人一身黑衣,僅有袖口紋著金線,雙手自然垂下,一雙眼睛古井無波,看起來沒有任何的神異。
    但在場的地仙沒有一個人敢動,更沒有一個人說話。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自戕吧。”
    薑臨看著眼前的上百地仙,緩緩的開口,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仿佛不是在讓上百位天驕修者自殺,而是在討論一會吃什麽一樣。
    沉默片刻,一位地仙越眾而出,是一位身穿紅衣的女子,笑的嫵媚大氣,檀口輕啟,笑道:“閣下,未免太……”
    ‘錚!’
    話未曾說完,那紅衣女子的身子便僵硬住,仿佛會說話的眼睛陡然暗淡了下去。
    直到這時,眾人才聽到了一聲隱約的劍鳴。
    而直到眼前的黑衣道人手中多出了一道黑白相間的飛劍,那紅衣女子的喉嚨處才緩緩的流淌出一滴鮮血。
    仿佛天鵝一般的脖頸之上,多了一圈暗淡的紅線。
    ‘噗嗤!’
    下一刻,美人大好頭顱墜落進了烏雲之中,腔子裏的血噴起半丈高。
    “自戕。”
    薑臨緩緩的開口,重複了一遍剛剛說的話。
    同時,抬頭一點那無頭身軀,身軀之內,鮮血斷流,取而代之的則是絲絲詭譎黑血。
    這女子不僅與稱心如意閣有染,還修了一種內煉邪法,外表什麽也看不出,甚至法力神識都一如既往的正大,但血肉骨髓,已經被邪氣浸潤,成了正心邪肉正皮的樣子。
    這等內煉邪法隱晦無比,但卻瞞不過薑臨的眼睛。
    直到薑臨的第二句自戕說出口,一眾地仙才明白過來,方才發生了什麽。
    東勝神洲海外仙島之上,素有朱砂仙子之稱,受無數同道追捧的雲霓道友,就這麽死了?
    死的幹淨利落,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更不要說一個全屍。
    那頭顱落進了神霄法催出來的烏雲之中,能保留下來才是怪事。
    這幹脆利落快的一幕,讓一眾地仙呆住。
    有些地仙看向那黑衣道人的眼睛,已經開始了顫抖。
    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敢有絲毫的動作。
    薑臨也不急,隻是看著眼前的一眾地仙,該說不說,這些地仙確實很天才。
    初入仙境的反而是少數,大多數都是真仙境界。
    甚至於,還有一位天仙大修。
    那天仙大修,正是方才鍾樓之上居中的那位。
    現在,也正是他有了動作。
    ‘嘩啦……’
    一聲輕響,他展開了手中那巴掌大的卷軸,展開之後,也不過書本大小,邊緣枯黃的紙張上,寫著兩個大字。
    ‘天地’
    在看到那卷軸,以及天地二字的一瞬間,一眾地仙心裏都放鬆了許多,再看那黑衣道人依舊沉默,心裏更是安定了下來。
    普天之下,與天地有關的道統數不勝數,乾坤陰陽,皆是天地顯化。
    可這單穿的天地二字,又是出現在地仙的手中,能夠想到的隻有一位。
    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地仙之祖,鎮元子大仙。
    這位上古便證道的大能,觀內不拜三清,不禮玉皇,隻將天地二字供奉神龕。
    而在這卷軸之上的天地二字,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偉力氣機。
    那氣機,薑臨雖未曾見過,但也知道,那是獨屬於五莊觀內天地二字的氣機。
    當然,這絕不可能是鎮元大仙供奉了無數歲月的那兩個字。
    可即便是拓版,沾染了地仙之祖的氣機香火,也已經是三界頂尖的神異之物。
    “貧道浮雲子,東勝神洲清風島弟子,見過法師。”
    那手持卷軸,名為浮雲子的天仙大修,這才不緊不慢的自我介紹了起來。
    看起來不急不忙,但為什麽一開始不說,非得在展開卷軸之後才開口?
    無他,底氣不足而已。
    浮雲子見薑臨沉默,也不在意,隻是微笑道:“法師快人快語,貧道也不拖遝,隻問法師一句。”
    “我等日後,絕不與稱心如意閣有任何牽扯,修邪法者,自斬修為,與邪祟有染者,自滅靈憶。”
    “如此,看在這天地二字的麵子上,可否留一條性命?”
    “也好給我等行差踏錯之修者,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等修為雖鄙陋,但也有幾分力氣,稱心如意閣的清掃,我等也算一份助力,法師以為呢?”
    浮雲子的話說的非常的直白,完全不去掩飾自己等人與邪祟有染的事實,反而主動承認,也提出了折中的解決辦法。
    當然,他的底氣,都來自於那五莊觀內的天地二字。
    說白了,五莊觀的麵子,你黑律司給是不給?
    更何況,我們隻求折中處理。
    自斬道行也好,自滅靈憶也罷,都跟去了半條命沒區別,就算活了下來,日後修行,也是事倍功半。
    可以說,這是以未來道途,換今朝有命。如此一來,你也有了交代,我們也不會怨在你的身上,反而會主動助你掃清稱心如意閣。
    誠意不可謂不足,麵子給的不可謂不夠,手裏的底氣不可謂不大。
    浮雲子的話說完之後,又是久久的沉默。
    他也不著急,隻是看著那沉默不語的黑衣道人,看他這般模樣,浮雲子心裏自信了些。
    沉默,往往是妥協的前兆。
    正在這時,薑臨抬起了眸子,紫金神光在眼中流轉,燦若星辰一般,那神光滿溢,順著眼角拉出兩道璀璨光流。
    浮雲子臉上的微笑突的僵硬住,他心裏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看家護院之流,灑掃門庭之輩傳下的法脈,不過拿著一道拓印之物,也敢如此大言?”
    聞言,浮雲子的神色不由得怒起。
    從清風島這個名字就知道,這一門地仙法脈的祖師,正是五莊觀那兩位有名的,吃了人參果的童子之一。
    清風明月之中,喚作清風的那位。
    雖然名為童子,但與鎮元大仙的徒弟也沒差,隻是當時年紀小,不及各位師兄,這才未曾登堂入室。
    可誰會不長眼力見的將這一點說出來?
    更何況,宰相門前還七品官,常年隨侍地仙之祖的童子,又怎麽可能真的是一個童子?
    但薑臨的話說的也沒有任何毛病,因為清風明月這倆童子,在五莊觀還真就是看家護院之流,灑掃門庭之輩。
    “辱我法脈之祖,不敬五莊祖觀,薑玄應,你過了!”
    浮雲子神色陰沉無比的怒喝:“真以為,我等是任爾宰割之……”
    ‘轟隆!’
    話音未落,隻見那黑衣道人抬指起咒,霎時間烏雲倒卷,雷霆轟鳴!
    原本在腳下的烏雲,陡然之間反卷而上,其內本是隱隱閃爍的雷霆,在此刻露出了醒目的獠牙。
    無數的白熾雷光,化作了一道道的雷蛇,將那些地仙一個個的纏住。
    真仙境的天之驕子,在此刻卻好似砧板上的魚肉一般,被那雷霆接觸之後,雷霆五行顯化五炁,五炁輪轉,封禁了氣海丹田,鎖住了五髒六腑。
    這一切說來慢,但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
    在幾乎在場所有地仙都被神霄雷霆裹住之後,突的凝滯了一瞬。
    這一瞬似乎隻有一個呼吸,也可能是一個彈指,總之,一瞬之後,雷霆轟然爆發!
    白熾神光通天而起!
    等到雷霆潛熄,原地哪裏還有那上百位的地仙?有的,隻是一縷縷無意義的飛灰,順著天穹之上的暴風,眨眼便不知飄到了哪裏去。
    而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在這一場雷暴之中,到底是有一個地仙存活了下來。
    或者說,薑臨一開始就沒有以他為目標。
    浮雲子神色呆滯的看著眼前的黑衣道人。
    那道人的神色依舊淡漠,隻是眸子之中,閃過一抹冷光。
    好似在對浮雲子說:你們不就是任我宰割嗎?
    “薑玄應,你……”
    浮雲子緊緊的將那銘刻有天地二字的卷軸擋在自己的麵前,此刻也隻有這神物,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他可不會認為,那薑玄應催雷,是因為顧忌他手中的卷軸,這才繞過了他。
    可萬一呢?
    萬一,我能因此留下一條性命呢?
    他很想拋開卷軸,展現出身為天仙大修的實力,與那薑玄應放手一搏,便是死,也不負自身尊嚴與驕傲。
    可他不敢,真的不敢。
    雖然同為天仙,可他知道,自己不是薑臨的對手,絕對不是。
    一開始,這薑臨不過是摧了一個邊緣仙島,那一快地界,除了一位金仙之外,其餘有頭有臉的人物,開業不過是如他一般的天仙罷了。
    等到薑臨的話傳到了清風島的時候,他本有些不屑一顧。
    我乃是五莊觀再傳的嫡親法脈長老,與那些自稱地仙的家夥有天壤之別。
    那薑臨再如何,安能不顧五莊觀的麵子?
    可自家祖師卻直接傳信,讓他自斬,自滅,妥協,更是直言,你做的事,能讓你在黑律法師麵前留下一條命已經是極好的結果。
    祖師堂堂的金仙長生者,五莊觀弟子,麵對此事居然這般的慎重,更是賜下了一道拓印的天地二字,這一切由不得他不忐忑。
    直到現在,眼看那執黑律的法師發雷摧之,眨眼之間上百地仙盡滅,他已經開始膽戰。
    天仙之間,也有差距。
    方才的那一道雷霆之中所帶的凶戾之威,他捫心自問,若是自己,能比那些真仙多抗住多久?
    不管多久,最後免不得一個死字。
    道門五大威法,越往後,其凶威越熾烈,更遑論眼前道人,乃是天蓬神霄同修。
    “自戕。”
    薑臨再次開口,依舊是那兩個字。
    可這一次,浮雲子不再淡然,反而是身軀下意識一顫,而後反應過來,心裏羞怒,口中也連帶著強裝硬氣了起來。
    “薑玄應!爾便是再如何,安敢在五莊觀天地二字眼前,斬我五莊觀門人!”
    “再傳門人。”
    薑臨淡然的糾正,而後抬手,卻並非發雷,而是浮現出一道形似雷光的神光,那神光仿佛雷霆,但內裏卻不同。
    ‘錚……’
    隨著一聲嗡鳴,那一道雷絲一般的神光陡然凝聚,化作了一柄漆黑長刀,這刀筆直,隻在刀尖處驚心動魄的一挑。
    “神刀一下,萬鬼自潰。”
    薑臨手持神刀,看著眼前的浮雲子,眼中紫金神光璀璨,看清了這浮雲子的根底,緩緩開口道:“爾修行邪法,化冤魂為靈鬼,吞其靈性以肥自身。”
    “勾結邪祟,暗修邪法,乃犯黑律。”
    “今,本法官檢示黑律,斬爾之命,魂靈永墮酆都,與萬鬼為群,以罰爾噬魂之罪。”
    ‘錚!’
    話音落下,那漆黑神刀仿佛跨越了空間,再出現時,已經是在浮雲子的頭頂!
    ‘撕拉!’
    正在此時,浮雲子手中銘刻著天地二字的卷軸自行開裂,其內迸發出一道恢宏氣機。
    這氣機仿佛金鍾一般,籠罩住了浮雲子,讓薑臨的神刀不得寸進。
    “閣下,還請手下留情,此孽障之罪,貧道不饒,但自有家法,不勞黑律。日後,貧道自去與酆都分說。”
    與此同時,一道清冷之聲,仿佛從天邊響起,初時倏然悠揚,話音未落,便已近在咫尺。
    薑臨充耳不聞,隻是翻手拿出天蓬尺來。
    “黑律敕命,酆都神煞!”
    薑臨那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下一刻……
    ‘轟!!’
    暴戾到了極點的漆黑煞氣,從那天蓬尺內迸發而出,剛剛出現,便將這方圓萬裏,都渲染上了純粹的漆黑。
    霎時間,這萬裏方圓,好似地上酆都!
    而那漆黑僅僅存在了一瞬,便驟然凝聚,覆蓋萬裏的酆都神煞之炁,此刻已經凝聚為一枚不過指頭長的錐子。
    ‘嗤……’
    這錐子在浮雲子周身金鍾一般的恢宏氣機碰撞,萬裏神煞凝聚在一點轟然爆發!
    僵持隻存在了一瞬,而後便‘啵’的一聲破開。
    與此同時,薑臨的神刀隨之落下!
    ‘噗嗤!’
    浮雲子脖頸被斬,一刀落下,六陽魁首衝天而起。
    伴隨著生機盡滅,浮雲子修行的邪法再也拘束不住,一道道的魂魄靈性,從那噴血的脖頸飛出,但在邪法浸染之下,這些原本身為魂魄之靈的最純粹之炁,卻在陽光之中化作青煙。
    做完這一切,薑臨才轉身。
    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道人,這道人看年紀,比薑臨還年輕三分,隻是此刻麵容陰沉,眸子之中也帶著歲月的痕跡。
    金仙長生者的氣機也沒有絲毫的掩蓋。
    “閣下,過了。”
    薑臨不答,隻是冷眼看著那道人。
    他自然知道,這道人正是五莊觀的清風童子,鎮元大仙的徒弟。
    僅僅是一個未曾正式收歸門牆的童子,便是金仙長生者,由此可見地仙之祖的底蘊。
    清風看著薑臨,手掌緩緩合攏,但卻又放開。
    “閣下沒有聽見貧道方才之言?”
    “我五莊觀門人有錯,自有貧道監察不嚴之過,當往祖師處領罰,這孽障也該由我五莊觀責罰,閣下為何越俎代庖?”
    薑臨聞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道:“五莊觀家法,貧道不知,隻知此獠觸犯黑律,定斬不饒,其餘,嗬,都是虛妄。”
    “大膽。”
    清風眼角抽動,身形一動,就要出現在薑臨的麵前。
    然而,也僅僅是動了一下,便不由自主的凝滯在了原地。
    清風當然不是自己突然抽筋了,而是有一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那身影的氣機,他很熟悉,這也是他僵住的原因。
    薑臨此時也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著那突然出現在清風背後的身影。
    清風的脖頸僵硬著,想要轉頭,卻被一隻毛茸茸的巴掌抽在了臉上。
    與此同時,一道嬉笑的聲音在清風的背後響起。
    “我的好小侄兒,你不在五莊觀伺候我那好義兄,來這裏晃蕩個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