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薛家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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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後,耿煊邁著有些飄忽的步子回到家中,就這麽躺在床上,想著陳榮山透露之事,心情有些複雜,一時間有些難以入睡。
    經過陳榮山的親口講述,耿煊這才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這不是康樂集單方麵的強力催逼,而是精心設計過的內外合謀。
    康樂集出麵做惡人,將商販每日收益的四成收入手中。
    但康樂集卻並不會將其完全吃下,其中一半會返到各坊手中。
    包括耿煊在內,二十個名額每月五兩銀子的月錢,都來自於此。
    而年底的分紅,同樣來自於這裏。
    剩得多就多分點,剩得少就少分點,非常靈活。
    為什麽康樂集對每家商販的經營數據了如指掌,有底氣說“少一分不行,多一文不要”?
    因為有陳榮山這些人一直盯著,所有的交易,全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他們能不清楚麽。
    等陳榮山等人將同坊商販的經營信息匯總傳遞出去之後,康樂集才以惡人形象進場,開始強行催收。
    分工可以說非常明確。
    若在今晚這場酒宴之前,耿煊可以很坦然的一哂而過,輕巧的罵一聲。
    “一群吸血鬼!”
    可現在呢?
    他自己也是享受這血食的一份子。
    良久之後,耿煊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我也真是吃飽了,自己都還在鋼絲上走著,沒個安穩著落,居然就敢琢磨這種問題。幾碟菜啊,就喝成這樣?!”
    心中這般想著,耿煊在床上翻了個身,便將這些煩擾扔到一邊,閉目睡去。
    不過今晚的睡眠始終有些淺,半睡半醒。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迷迷糊糊間,仿佛聽到鑼鼓敲擊的聲音,那種刻入前身記憶中的聲音,驚得耿煊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整個人完全清醒。
    耿煊豎著耳朵仔細聆聽,終於確信,不是錯覺,而是真的有鑼鼓敲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除此之外,陸續又有更多嘈雜聲音傳來。
    小孩子夜哭,大人說話,奔跑,開門關門……
    因為前身的記憶來得太過洶湧強烈,耿煊身體不受控製的打了個冷戰。
    在前身的記憶中,自從得知父親身亡的消息之後,懵懂迷糊之際,耳畔便始終有這樣的聲音揮之不去。
    是以前身完全把這鑼鼓之音與死亡緊緊聯係在了一起。
    “坊裏死人了?”
    心中生出這樣的念頭,耿煊先是呆了呆,然後趕緊起身出屋。
    剛從屋中出來,便見對麵陳榮山已經一邊穿衣係帶,一邊大步出了小院。
    耿煊趕緊跟了上去。
    “陳叔,這是死人了?”
    “嗯,應該是。”
    此刻,鑼鼓聲音更加清晰,嘈雜的人聲也越來越響亮。
    “能知道死的是誰嗎?”
    “那個方向有好幾戶人家,去看了才知道。”
    兩人不再說話,快步前行。
    很快,便已經來到鑼鼓聲響的附近。
    人群在這裏也變得密集起來。
    聽周圍人的議論,也知道了死者的信息。
    “死的是薛駝子。”有人歎息。
    “誒,怎麽會是他啊?他背雖然駝了點,可身體很硬朗啊。
    今天下午我還在坊門口看見他了,推著他那木推車,走得比我都快,怎麽說沒就沒了?!”有人不敢相信。
    “老天要收誰,哪個說得準?”
    “……”
    聽到這話,耿煊腳步就有些發僵,麵皮有些發緊。
    緊緊跟在陳榮山身邊,進入一家小院。
    院中已經聚了不少人,都隻低聲與身邊人交流,沒人大聲說話。
    角落裏,一個由數人組成的樂隊正在專注的敲鑼打鼓,為逝者送行,也將“訃告”迅速傳遍裏坊。
    耿煊跟在陳榮山身後進入屋中,發現屋中也聚了不少的人。
    在堂屋正中間,放著一張床板,一個頭上蓋著白布的身影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
    李坊主正站在床板邊,揭開白布認真打量了片刻,還伸手在死者脖頸咽喉處按了按。
    對旁邊一個老嫗道:
    “應是痰液堵塞了氣道,窒息而亡。”
    老嫗滿是褶皺的臉上淚水未幹,但此刻卻已經沒有流淚,隻是聲音嘶啞的自責道:
    “我該早點發現的,他哪天晚上不咳喘幾聲?
    今天下市回來,他飯也不吃,說是有點累不想吃,躺床上就睡了,也不咳喘打鼾,我也睡了個安靜,還以為他終於開始體諒我一下……起夜發現時,人都死透了!”
    “我要是能早點發現,也不至於這樣……”
    老嫗在那裏傷心自責,旁邊有兩個鄰居家的婦人在低聲安慰。
    檢查完屍體後,李坊主正要將白布重新蓋上,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能看出死亡的具體時間嗎?”
    這般場合,小年輕這般冒失的開口,是很容易惹來嗬斥的。
    不過,李坊主發現說話的是耿家小子,家中也才辦完喪事不久,連亡父的遺體都沒見到。這般一對比,薛家今晚之事都算不得什麽。
    他便耐心地多說了兩句。
    “他的死亡時間,應該超過了一個時辰。至於更準確的時間,我就無能為力了。”
    李坊主搖頭表示自己沒那麽大的能耐。
    耿煊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麽,仿佛真就隻是好奇隨口一問。
    而趁這機會,在李坊主重新蓋上白布之前,耿煊也看清了死者的麵容,確實就是今日下午在常平坊大門口給了他極深印象的駝背老者。
    耿煊的目光又不動聲色的在老嫗頭頂掃過,隻有一點淡淡的紅氣,遠低於平均水準。
    所以,這個傷心欲絕的老嫗,不是假的。
    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耿煊麵上卻沒有任何異常。
    因為趕來的街坊越來越多,堂屋內越來越擁擠,耿煊已經跟在李坊主、陳榮山幾人身後出了堂屋。
    “這是你廖叔,這是李叔……”
    “廖叔,李叔……”
    院中,陳榮山將耿煊介紹給幾個中年男子認識,旁聽著他們幾人的低聲談話。
    說的就是名額分配的事情,大家的效率都很高,第一時間就把各自分配到的名額全部用完了。
    耿煊在旁邊一言不發,隻是默默旁聽。
    沒過多久,隨著一陣嘈雜聲響,便見數人抬著一口棺材快步走入院中。
    幾人停止了交談,李坊主指揮幾人將棺材送入屋內。
    在幾人麻溜的行動下,床板很快被撤去,躺在床板上的死者也躺進了棺材裏。
    不知是否錯覺,耿煊感覺耳畔的鑼鼓聲都變得更響亮了一些。
    陳榮山看出了耿煊的疑惑,站在院外對他低聲解釋。
    常平坊作為人口超過兩千的裏坊,每年都要死許多人,棺材都是常備著的。誰家有需要就去拿,按成本給價就行,這比各家自備方便得多。
    反正坊中人家,有口能安寢的棺材就很滿足了,也沒誰會要求私人訂製。
    安頓好死者,後麵的事情進入標準流程,有專業人士操持,根本不需要旁人操心。
    耿煊、陳榮山二人便也不再多留,步行返家。
    “阿煊。”
    耿煊正準備開門進屋,陳榮山出聲叫住了他。
    “陳叔?”
    “這兩天時間不湊巧,康樂集那邊必須時刻有人盯著。
    現在天氣這麽熱,薛駝子在家放不了多久,應該很快就會下葬。
    到時候我不在家,你嬸子可能會被請去做幫廚,你幫我看著點陳鈺,別讓她跑丟了。”
    見陳叔說得認真,耿煊便也認真應道:“好的陳叔,我會看著她的。”
    耿煊知道,陳叔此刻說的話,沒有一點玩笑。
    對這個世界的父母來說,一個最應該知道的常識,也是深深植入靈魂的恐懼,那就是在一切人多、熱鬧、嘈雜的環境中,千萬千萬看緊自己的孩子。
    一轉眼不見,很可能就是永遠不見。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那種。
    別說在康樂集這樣的所在,便是在彼此有著基本信任的裏坊內部,這也是身為父母所必須謹記的。
    ……
    清晨。
    嬸子穿著一身幹練的衣裳,一手拿著一頂寬簷遮陽帽,一手牽著噘嘴不說話的陳鈺,將她送進耿煊的院中,對門口的耿煊道:“煊哥兒,麻煩你了。”
    耿煊笑道:“嬸子你放一萬個心,我保證,便是我丟了她都不會丟。”
    嬸子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將遮陽帽戴在頭上,道:“那我去了。”
    走了兩步,她忽又對耿煊道:
    “你倆記得早點過來,今天人多,有點亂,薛家又沒個招呼的後生,時辰到了你倆自己過來就好。”
    “好。”耿煊點頭。
    然後,他帶著陳小鈺進屋。
    最開始,她還有些“靦腆”,很快,她就讓耿煊見識到了四五歲的小丫頭到底能有多鬧心。
    瞥向扔在房間一角的兩個大包裹,耿煊心道,今天看來是徹底廢了。
    時近中午,耿煊起身從床頭取出一個沉甸甸,響叮當的袋子。
    裏麵裝著他現在全部的身家,七百六十文銅錢。
    看上去挺多,可若是換成銀子,連一兩都不到,也就七錢多一點。
    之所以全部換成銅錢,隻是因為看起來更有分量而已。
    耿煊仔細數了一百文,便牽著陳小鈺往薛家走去。
    按照坊中以往慣例,若有坊中人去世,無論關係遠近,每家每戶至少都要派一個代表參加。若非關係特別親近,隨禮百文即可入席。
    有專門的人操持一切,控製收支,基本能讓大家享受一次豐盛宴席的同時,還不讓主家額外破費。
    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麽剩餘。即便再吝色的人家,也不會靠這個發財。
    這是此身前不久才親身經曆過的,現在,他也成了這個大型儀式參與者的一員。
    悲傷是沒有的。
    還沒走近,嘈雜一片的人聲,配合敲鑼打鼓的聲音,氣氛莫名歡快。
    耿煊和陳小鈺算是來得晚的了,隻看見沿著道路安排的一張張桌子上全都坐滿了人。
    耿煊緊緊拉著陳小鈺的手,左右張望,想要尋找還沒被人坐滿的空位。
    “耿家小子……”
    一道漏風的聲音傳入耿煊耳中。
    耿煊循聲看去,卻見一處隱蔽的樹蔭下擺著一張大圓桌,稀稀拉拉七八個老者很隨意的坐在那裏。
    和其他隻能坐八人、露天擺著、烈日當空的方桌相比,這張隨便就可坐下十幾人,還專門安排在蔭涼有風處的大圓桌,簡直就是超級至尊席位。
    就在耿煊打量之時,頭發稀疏、牙齒更加稀疏的老殺材衝著耿煊招手,“找位置啊?這來坐!這裏有位置。”
    耿煊也不扭捏,牽著陳小鈺就走了過去。
    “柴爺。”耿煊喊道。
    老殺材姓柴,沒毛病。
    老頭點點頭,隨便在桌上抓了點幹果蜜餞放到陳小鈺手裏,就繼續聽其他人八卦扯淡。
    從他們的閑聊中耿煊知道,薛駝子已經下葬了。
    因為沒有子女,加上薛婆子傷心過度,身體又弱,昨夜耿煊等人走後不久就癱在了床上動彈不得,別說招呼張羅,她自己都要人照顧。
    後半夜閑人散盡,除了院子裏敲鑼打鼓沒有停,棺材停在屋裏連個守靈人都沒有,今日出門上路,也沒個摔盆打幡的孝子賢孫。
    其他人看著熱熱鬧鬧,可這桌老人聊起此事,都隻覺淒冷慘淡。
    一個老人搖頭歎道:“我看那薛婆子也撐不了幾天,這薛家看來是要銷戶了。”
    坊中若是有人家全部死絕,其生前痕跡很快就會被抹去,就連其房屋以及其他產業,坊裏也會第一時間處理掉。
    這看似無情,卻是所有人都認同的做法,總不能一直空置著吧?
    若是如此,以這個世道對人命的吞噬效率,要不了幾十年,整個常平坊空置的住所會比活人的住所還多。
    說話間,香氣已在周遭彌漫,酒菜開始上桌,老殺材主動擔起了分筷的職責,抓著一大把筷子,一人一雙的發了下去。
    “吃吧。”
    等他一聲令下,一雙雙筷子就在桌上快速往來穿梭。
    年紀大,所以胃口不好?
    同為老人,見薛家模樣,情緒低落,所以沒有胃口?
    不存在的。
    那風卷殘雲的氣勢,若非有耿煊代勞,陳小鈺甚至都很難吃上幾口熱乎的。
    “你們在這裏呀。”一道聲音在身後響起。
    “阿娘。”正啃著骨頭的陳小鈺高興喊道。
    卻是她母親終於得暇,過來看看女兒,因為長時間在灶膛間打轉,加之天氣又熱,臉頰紅通通的,渾身都在淌汗,雖然看上去濕漉漉黏糊糊的,卻散發著勞動之後所特有的健美。
    按理說,以陳榮山的能耐,這種除了換來一身勞累,沒有任何回報的活動,她是完全可以拒絕的。
    但在坊中人的觀念中,這種集體活動,和你家中財多財少無關,你若推拒不參加,便是自絕於整個群體。
    要不了幾次,就會很自然的被歸入“外人”之列。
    何況,看她這狀態,明顯並不排斥,甚至有些享受。
    見女兒從凳子上跳下來就要往懷裏撲,她趕緊躲開。
    對耿煊道:“煊哥兒,吃完飯後你們自己回去就好,薛阿婆癱在床上無人照顧,我晚點再回來。”
    她交代完就走了,一個老者卻盯著她豐盈的後臀舍不得移開。
    “啪!”老殺材一筷子狠狠敲在他腦袋上,一邊與一根排骨較勁,一邊嘟囔罵道:
    “老東西,都這年紀了還改不了好色的性子。”
    挨了一筷的老者也不惱,搖頭歎道:
    “這怎能叫好色呢?我是替我兒子可惜,怎麽就讓陳榮山這狗東西撿了便宜?”
    “哎,這個曾柔……可惜,可惜。”
    陳小鈺、耿煊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陳小鈺是聽見有人罵她爹,原本還認真幹飯的她當即瞪眼看著對方,凶巴巴的。
    耿煊卻是有些驚訝,“曾柔?”
    老殺材瞥了他一眼,嗬嗬道:“你不會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吧,我看你嬸子嬸子叫得挺親熱啊。”
    “哎……”
    ……
    吃完飯後,耿煊並沒有多留,帶著陳小鈺就回家去了。
    下午沒有別的安排,依然是陪著陳小鈺玩些無聊遊戲。
    直到下午四五點鍾左右,曾柔才回來,還給耿煊兩人帶了飯菜。
    看她牽著陳小鈺回到她家院中,耿煊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在家帶孩子,真的比挖一天洞都還累啊!
    連續耽誤了兩天,次日天才蒙蒙亮,耿煊就提著兩大包裹出了門。
    等到落日西斜,天色再度隻有微微亮的時候,耿煊這才空著兩手,一身疲憊的返家。
    打開院門後正準備進屋,忽然停住了。
    卻見自家那破舊的院門後,一團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裏。
    耿煊心中嚇了一跳。
    “陳小鈺?!陳小鈺?!”
    說著的陳小鈺迷迷糊糊醒來,揉著小肚子,對耿煊可憐巴巴的道:“啊,睡著了,好餓呀。”
    耿煊問:“你阿娘呢?”
    陳小鈺道:“去薛婆婆家了。”
    在看到陳小鈺的第一眼就覺不妥的耿煊,聽了這話當即汗毛倒豎,忙問:
    “什麽時候?”
    “唔……”陳小鈺想了想,道:“就在我午睡醒來後不久。”
    耿煊豁然站起,隻覺一股股若有實質的電流在頭皮中瘋狂流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