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治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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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網址:.. 陳栓子他媳婦果然在接骨後的第二天來村頭尋了她,時間稍微晚了點,彼時嘉令正在院子裏收拾曬幹的草藥。
“周大夫,栓子燒起來了,您去看看吧。”
嘉令一邊整理藥箱一邊點頭,就算陳家媳婦不來,她也打算去看看的。
陳栓子腿上的傷口需要每天換藥,夾板也要適時調整,還得防著壓迫性潰瘍產生,但凡其中一點不甚上心,陳栓子這條腿都可能保不住。
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陳家,嘉令進屋先探了探病人的額頭,心下有了計較,溫度不算高,陳栓子看著也還比較清醒。
“涼白開裏邊放些糖跟鹽,這幾日要多喝些。”
嘉令轉頭跟陳栓子媳婦囑咐,大奉朝的糖和鹽是金貴物,但為了避免發熱後出現電解質紊亂,口服簡配版電解質水十分必要。
見陳家媳婦點頭應了,嘉令這才開始拆紗布,或許農業社會背景下的人們生命力就是要更頑強一些,在隻用了酒精的情況下,陳栓子不僅沒有產生高熱,竟連新的血皰都不曾出現,便是昨天的那些皰壁也都在慢慢幹涸。
嘉令鬆了口氣,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隻要皮膚閉合,感染的風險就會小許多,外傷類疾病,最難闖的就是感染這一關,但嘉令還是有些忐忑。
“你的這隻腳以後可能不會像以前那樣靈便,怕是再不能上山了。”嘉令幹巴巴地吐出這一句話,竟有些不敢看陳家人期冀的眼睛。
屋裏一時沒人說話,嘉令能理解這沉默的源頭,陳家是村裏不多的幾個獵戶之一,平時靠著陳栓子上山打些小獵物硝皮賣肉過活,老兩口隻侍奉著幾分薄田,往後這個頂梁柱不能再上山,這日子也不知道該怎麽過。
“周大夫莫要擔心。”半晌,床上皮膚黝黑的男人卻開了口,聲音沙啞。
“能撿回來一條命已經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活動不靈便算什麽,總比躺著等死要好。”
陳栓子說的是實話,村裏從前不是沒人傷過腿,到最後整條腿的肉都爛了,烏黑腫脹,惡臭熏人,人也在一陣陣慘嚎中痛苦死去。
好些的也不過是像臘肉一樣幹掉,在漫長的時光裏等著它像壁虎斷尾一般自己脫落,與這些相比,嘉令隻說他以後會行動不便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他實在不願做一個在床上等死的殘廢。
“是啊是啊,有啥能比撿回來一條命更重要的,”陳父在一邊點頭,聲音裏是老莊稼漢的骨氣。
陳母也跟著抹起了淚,“您放心給栓子治,不管啥結果我們都不會怪您!”
經曆過現代社會的醫鬧,嘉令有些敬佩陳家幾口人的開明,“隻是不能再上山,平時過日子還是不成問題的,”她手上動作更快了幾分,“最多就是比別人走得慢了點,沒事,慢慢來。”她生疏地安慰陳家人,病患和家屬如此配合且信任她,她有信心能讓陳栓子再好上幾分。
聽見嘉令的話,陳家人連連點頭,難得露出了笑顏,盤桓在這間農家小院上空多日的陰雲終於一散而空。
賣相不算太好但用料紮實的美味佳肴被端了上來,嘉令被老爺子拉到了上座。
這頓簡陋的酒席直到夕陽西下才終於散盡。
披著金紅色霞光回家的路上,嘉令在心裏盤算,明天該去多采些活血化瘀的草藥來,秀水村靠山,總有人上山求個活路,萬一有人來找她看個跌傷扭傷,也算是個進項。
雖然總說醫者父母心,寧願藥架生塵,但願世間無病,但她情況特殊,肚子都填不飽,也無力去當大善人。
秋日天黑得早,嘉令沒錢點燈,早早摸上了床,一夜香甜好夢。
或許嘉令的嘴實在太靈光,就在她說完沒進項的第二早,村裏的公雞都還未開始打鳴,嘉令的院門就被人拍得邦邦響。
“大夫大夫!我家花妞說她肚子疼得厲害,求您快去給她看看!”
院外粗獷的男聲將嘉令從夢中驚醒,待到聽清話裏說的是什麽,一個激靈就從床上跳了下來,顧不得形象,隻披了件衣服就拖遝著鞋跟著花妞爹往地方趕,臨了還不忘背上那個藥箱。
到了目的地,屋裏已經被各色蠟燭跟油燈照得亮堂堂,白白嫩嫩的一個小姑娘正在床上蛄蛹,被褥被她滾得淩亂,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嘉令隻見小姑娘嘴唇發青,滿頭是汗,已然是快要厥過去的模樣。
她迅速讓家人按著小女孩的四肢給她做腹部檢查,細細尋摸可能會出現疼痛的地方。
手指觸診按到膽囊點時小姑娘疼得嗷了一聲,大拇指勾上去時踢踏著腿不給碰,竟連連踹了嘉令好幾腳。
“孩子昨晚吃什麽了?”嘉令看著像是急性膽囊炎,但又不敢確定。
“沒……沒吃啥……村裏娃也吃不上啥,就喝了一碗玉米糊糊……”花妞娘白著臉抖著聲音道。
村裏人肚裏都沒啥油水,照理來說沒有誘發膽囊炎的因素,嘉令不解,隻皺著眉思索。
“孩子最近有什麽異常嗎,不管啥,隻要有就都告訴我。”
嘉令決定繼續追問病史。
花妞娘苦著臉想了會兒,眼見著小姑娘哭聲越來越弱才一拍大腿,“這半個多月,花妞夜裏總要醒個兩三次,總念叨著說……說……”婦人有些說不下去了。
“說啥了?快說!”一旁的花妞爹見她那扭扭捏捏的樣子紅了眼睛。
“說……說屁股癢!”花妞娘閉了閉眼,不管不顧地大聲喊了出來,“我擔心是什麽東西咬她,還拿著油燈細細看了幾次,啥也沒有啊!”
這症狀……是了!
嘉令精神一振,古代衛生條件差,大部分人都沒有足夠的衛生意識,蟲卵通過各種途徑進入人體,在腸道內發育成蟲,成年後蟲子常在夜間到人體肛門附近產卵,引起瘙癢。
所以花妞才會說不舒服,雖說那估計是蟯蟲,但這種衛生條件怎麽可能就這一種蟲子,小兒最易染的蛔蟲也必然是有的。
“花妞此前是否說過腹脹不適,飲食無味?”嘉令繼續追問,想要佐證心中所想。
“有有有!”花妞奶忙不迭舉手,“這孩子自小就挑食,每每吃幾口飯就不肯再吃,隻說肚子脹得厲害哩……”
嘉令點頭,這就對上了,蛔蟲一物,在腹中時時鑽動,自然攪得小兒不思飲食,此蟲本性又是得甘則動,昨晚進食玉米粥的甜味引得蛔蟲在腸道內亂鑽,跑到了膽道內才會出現如此類似膽囊刺激征的症狀。可因著昨日陳栓子的事,現下她藥箱裏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藥材,這該如何是好呢?
嘉令皺眉,視線在屋裏巡梭,須臾眸光一亮。
“把桌上那碗梅幹拿來!”
花妞娘不明所以,但還是快步把梅幹端到了嘉令麵前,看見嘉令撚了一顆進嘴,眼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她就知道這年輕大夫不靠譜,都到這時候了還想著偷嘴。
嘉令略微嚐了嚐,滿意地點頭。農家人自己做的梅幹,權當哄自家孩子的玩意,自是舍不得多放糖,味道極酸,用來入藥再合適不過。
“快些把這碗梅幹,加些幹薑,蜀椒,煎出小半碗水來給孩子服下。”嘉令大聲指揮著,這是安蛔要方烏梅丸中的幾味主藥,等不及去抓全方,關鍵時刻也堪得一用,見屋裏人傻愣著不動不由急了眼,“快點啊!真要看著出人命呐!”
花妞娘和花妞奶這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搶著進廚房去了,嘉令說的都是家中有的,她們都識得。
嘉令忙又給花妞按揉膽囊、陽陵泉、膽腧、日月、迎香、四白等穴位,直按得手指酸軟,小姑娘這才覺得疼痛緩解,哭聲漸歇,掛著淚珠沉沉睡去。
不多時,花妞奶端著一碗熱氣蓬蓬的湯藥到了跟前,嘉令溫柔地把花妞叫醒,稍稍吹涼後哄著她把藥喝下去。
花妞也不哭不鬧,大抵知道這是治病的東西,苦著臉把滿滿一碗藥喝了個精光。
嘉令從藥箱裏掏出自製的炭筆和裏正家小胖用剩的紙張在桌上開方,對著屋裏幾個大人囑咐道:
“我開個方子,能管孩子這幾日不再腹痛,去鎮上藥房抓藥,每日三次,一日一劑,服藥這幾日切莫再食生冷黏滑味臭之物。”頓了頓,她又道:“孩子這是遭了蟲病,之後最好不要再進生食,水也要燒開了再喝,待這幾劑藥服完之後須到村頭尋我,我為孩子殺蟲,往後這腹痛之病便再不會發了。”
花妞爺爺小心翼翼地把藥方收進袖袋裏,衝著嘉令行了個禮就去牛棚趕牛,鎮上離這不算近,他要趕著在藥鋪關門之前把藥抓回來。
這次的診金嘉令沒有少收,結合了當下的購買力,堪堪收了六百個大錢,花妞家家境殷實,小姑娘是夫妻倆那麽多年來唯一的子嗣,看得跟眼睛珠似的。
而且嘉令是把下次殺蟲的費用也算在裏邊了,這個價錢不算貴。
嘉令回到家後對著那幾百個大錢劃拉劃拉,這錢便有了去處。
她想要打一套針,中醫治療手段裏見效最快的就是針灸,如今日花妞這般情況,隻要穴位跟手法正確,疼痛立止絕不是天方夜譚。
隻這些錢卻還不夠,無論什麽世道,但凡和醫沾邊的東西都貴得驚人,況且馬上要入冬,這錢要先緊著食跟衣,醫療器械什麽的,隻能之後再說。
三天後,花妞娘滿麵喜色地找到了嘉令,一看就是自家孩子好了大半。
嘉令這幾日也沒閑著,又去山上找了許多草藥。這次她可學聰明了,不僅奔著那些外傷藥去,但凡覺著合適的都采了一些。
雖說她是一個骨科醫生,但是必要的內科常識她也會,再說了,人家找你看病,誰會跟現代似的管你是啥方向的,隻知道你是大夫不就成了。
今日的花妞跟那日精神頭完全不一樣,文靜可愛的樣子看了就讓人想rua,經上次一事,小姑娘認識了嘉令,但還是害羞,怯怯給她端了一碗紅糖水就縮到了自家奶奶身後,隻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
“這是殺蟲的藥丸,吃下去肚子裏就不會再有蟲啦。”嘉令拿出一個紙包,笑著衝小姑娘眨了眨眼,“也不會再半夜屁屁癢啦。”
花妞騰的一下羞紅了臉,扭頭往自家娘親懷裏鑽,圓圓的小屁股扭啊扭,一屋子人看她那樣都跟著哈哈笑起來。
這邊花妞的病告一段落,那頭陳栓子的腿也在四天後加上了藥草外敷,夾板調整變成了三天一次,在嘉令的指導下,他已經可以微微動一動腳趾了。
嘉令不由再一次感慨人類頑強的生命力,這樣缺醫少藥的時代,陳栓子恢複得比她預想中要更好,雖然犧牲了踝關節的部分活動度,但是之後韌帶的疤痕粘連反而會增加踝關節的穩定性,不做劇烈活動和某些特殊姿勢對陳栓子的日常生活不會有太大影響,這樣的結果已經比同時代的大部分人好上許多。
這陣子她常到陳家複診,兩家來往增加,嘉令也得知了陳栓子媳婦的名字,琴娘,這個淳樸的女人如同嘉令前世大多數的傳統婦女一樣沉默羞澀、簡樸勤勞。
她曾經偷偷給過嘉令幾十個銅子,嘉令沒要,稍微相熟後才得知她把自己嫁妝裏唯一的一根簪子當了給陳栓子湊藥費,現如今相隔幾百裏的家鄉距離她隻剩下了這幾十個銅板。
這日,嘉令正說說笑笑地同琴娘在院裏收拾紗布,這東西東西用一塊少一塊,嘉令隻能高溫煮過後重複利用,忽然聽到一陣越來越近的喧鬧人聲。
“周大夫!周大夫!我們來給您送東西啦!您快些個開開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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