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怔怔地愣在原地，小臉上是未來得及收起的難堪無措。
    她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低下頭解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煩你……”
    “以後少管閑事。”
    時煜低啞的聲音打斷她，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耐。
    林窈：“……”
    她臉上火辣辣的疼，手指不知道該放哪裏好，隻能緊緊扣在那三個疊起的餐盒上，指骨泛白。
    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維持鎮定的聲音。
    “你說得對，是我打擾了……”
    “抱歉，我、我先回去了……”
    明明聲音裏沒有帶著哭腔，但聽起來卻像是下一秒就會被欺負哭似的。
    小姑娘不敢抬頭看時煜臉上此刻的表情。
    她抱緊餐盒，低埋著腦袋，轉身就跑。
    林窈跑得飛快，比過去每一次都快。
    時煜就站在原處，看著她跑遠的身影。
    她右手哆嗦了好幾下，才勉強打開門。
    關門的時候，林窈再也忍不住內心的嗚咽，捂著唇，小聲的崩潰溢出哭聲。
    走廊最終歸於安靜。
    再也聽不到小姑娘崩潰的啜泣。
    就連剛才還在鼻間的，她身上獨有的乖軟香氣，也漸漸散去。
    時煜終於閉了閉眼，修長的指尖按在眉心，眉骨下壓抑了滿滿的情緒。
    半晌後，他再度睜開眼，漆黑深邃的瞳孔裏，隻餘冷淡漠然。
    就像是陷入黑暗深淵裏的反光體，早也不見光亮。
    “再見了，小綠茶。”
    走廊裏，若有似無飄過低低的歎息。
    時煜關上門，少年的身影重新被屋內的黑暗吞噬。
    ……
    林窈哭了一整夜。
    就連在夢裏，也在委屈的無意識嗚咽。
    第二天起床後，林窈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自己明顯紅腫的眼睛發愁。
    今天周五，還要去學校，她不想被人看出異樣。
    於是林窈用冷水把毛巾打濕後，敷在臉上。
    錦城的三月還很冷，他們家甚至才剛剛關了暖氣。
    冰冷的毛巾覆在肌膚上，小姑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仰著脖子，臉朝上，靜靜地等待消腫。
    但等著等著，腦海裏卻閃過時煜低垂著眼看她，冷冰冰說她很煩，那個厭惡的眼神。
    眼眶忽然間就又湧出了酸意。
    林窈抬手捂住臉，兩隻手掌陷入毛巾，低下頭，隔著布料把臉深深地埋進掌心。
    雙肩無聲顫動。
    不哭……
    不哭了林窈……
    以後再不管他們的事，別哭……
    *
    早自習時，林窈剛到班上，就聽到大家都在議論時家的事。
    邱雪兒：“林窈，原來昨天周語薇來我們班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你知道嗎？時念和時煜父母出事了，現在他們都在傳，說時家欠了好多錢呢，時念和時煜以後都會有麻煩……”
    “哦。”林窈輕輕點了點頭，坐到自己座位上。
    她沒什麽情緒地拿出英語書，準備早讀。
    邱雪兒驚訝：“你怎麽這麽淡定啊，就一個哦，沒有別的什麽要說的了？”
    明明昨天周語薇來班上找林窈時，聽周語薇提起時念父母，林窈的情緒還是激動的。
    怎麽今天，就這麽平淡？
    林窈翻開書頁，低著頭專注看著上麵的英文單詞，若無其事說：“沒空管別的呀，明天就是分班考了。現在去管他們的閑事，萬一影響了我的分班考試成績，誰來管我呢。”
    “可是……”邱雪兒愣了愣，一時覺得眼前的女孩有些陌生。
    她認識的林窈從來都是溫溫柔柔、乖軟又好說話的。
    就算有時候有點獨特的小講究、小脾氣，但那也都是無傷大雅的，屬於女孩子的可愛之處。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林窈這樣板著小臉，冷淡的樣子。
    邱雪兒：“你就不擔心時念嗎，她好幾天沒來上學了，聽說他們今後可能連學費都交不起……”
    “哦，是嗎。”林窈垂下的眼睫顫了顫，聲音更淡更冷，“那需要捐款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不想影響明天考試，到時候捐錢就好了。”
    邱雪兒：“你……”
    邱雪兒眼底劃過對林窈的失望之色。
    他們班就沒人不擔心時念的。
    時念人那麽好，又是他們的班長，她還以為林窈來了，也會跟她表露出一樣的擔心。
    沒想到，林窈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用那樣漠不關心的語氣，說一句‘捐錢就好’。
    邱雪兒覺得自己第一次認清了林窈。
    “算了，隨便你吧，就當看錯了你這個朋友！”
    邱雪兒生氣地轉頭回去，把臉埋在自己的座位上。
    時念的手緊緊捏著書頁，卻沒有說話。
    她們倆剛才的對話，並沒有遮掩，周圍人聽得清清楚楚。
    “林窈怎麽這樣啊……”
    “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為她跟時念挺好的。”
    “可能早就嫉妒時念了，現在才爆發出來……”
    “虧時念平時在班上最照顧就是她，時念剛出事她就忙著割席，真是白對她好了。”
    旁人的話，林窈就像是聽不見。
    她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旁若無人背著單詞。
    林窈很清楚，她必須準備分班考試。
    她沒有資格去多管閑事。
    隻要管好自己。
    ……
    因為早上的事，一整天，班上都沒什麽人跟林窈說話。
    放學的時候，林窈做卷子做得入神了。
    等她抬起頭，才發現大家走得差不多了。
    平時總是跟她在一起的邱雪兒，早就已經跟別的同學離開，連招呼都沒打。
    林窈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怔怔看著前方邱雪兒空掉的位置，才慢慢低下頭。
    “沒關係的，隻要明天好好考試就行了，加油。”
    她輕聲鼓勵自己。
    ……
    回家的時候，林窈接到了夏聽南電話。
    電話那頭的夏聽南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她告訴林窈，他們可能還要在京市待上幾天，事情進展沒想象中順利。
    夫妻倆擔心林窈，怕她自己一個人留在家應付不來。
    林窈：“沒事的媽，我能照顧好自己。”
    夏聽南：“行吧，反正有什麽事，給媽媽打電話。哦，對了，隔壁時家你沒去招惹吧？”
    林窈握住手機上的指尖微微收緊。
    林窈：“當然沒有。我不會多管閑事的……”
    夏聽南：“你懂事就好，時家的事，我跟你爸在幫忙，你一個學生就管好你自己的學習。別忘了，你們明天還有分班考試……”
    夏聽南後麵又念叨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她呆呆地看了看握在掌心的手機，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早就該聽夏聽南的話了。
    ……
    這一晚，林窈回家時，沒有再看對麵的房子一眼。
    她吃了晚飯，認真地整理了錯題本，總結了每一門功課容易丟分掉分的地方。
    滿腦子都隻有第二天的分班考試。
    學得困了，才洗澡睡覺。
    第二天，周六。
    天空很暗，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這又是林窈最討厭的天氣。
    一大早，小姑娘自己一個人簡單吃了頓早飯，就背上書包拿著傘出門了。
    她向來不喜歡被泥水濺到，所以下雨天總是走得很慢。
    提前一些出門，才不至於待會兒耽誤考試。
    林窈開門之後，直接無視了對麵的時家。
    她按下電梯，撐著傘，走出單元樓。
    雨點淅瀝瀝地往下落，打在她撐起的寬大傘麵上。
    少女腳步小心踩在帶著水坑的路麵上，走得很慢。
    忽然，幾聲微弱的叫聲從轉角後的花叢中傳出來。
    喵嗚……喵嗚……
    是那種很細小很細小的，一聽就是虛弱得不行的貓咪幼崽的求救叫聲。
    林窈忍不住停下腳步，下意識朝花叢後看去。
    兩隻看起來特別體弱的幼貓，正蜷縮著躲在花叢後的屋簷下，虛弱又無助的嘶啞嗚咽。
    他們全身上下都被打濕了，一小片屋簷根本不足以遮住不停落下的雨水。
    兩隻可憐的小東西看起來像是被凍壞了，擠在一起瑟瑟發抖，連叫聲都是淒涼倉惶的。
    林窈眉心忍不住皺在一起。
    好可憐的兩隻貓咪幼崽。
    她稍稍看了下時間，距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也許她幫了忙也還來得及。大不了……大不了她待會兒走快點就是了。
    隻有一瞬間的遲疑，林窈就回頭往剛剛出來的單元樓去。
    幾分鍾後，林窈從家裏帶下來一隻紙箱，放在屋簷下，給兩隻小貓遮風躲雨。
    她又在紙箱裏墊上兩件舊衣服。
    看著兩隻小貓很聰明地，顫巍巍地爬進了墊了衣服的箱子裏。
    林窈眉眼彎彎，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久違的笑容。
    真好，至少她也不是完全在多管閑事。
    起碼這兩隻小東西就很需要她。
    “等我考完試回來哦……給你們買貓條。”
    她輕聲跟兩隻貓咪道別，撐著傘離開。
    ……
    給小貓咪找房子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林窈隻能抄近路跑去學校。
    她撐著傘往前跑，雨卻越下越大了。
    經過兩條偏僻的小巷後，剛出巷口，林窈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凶狠叫罵聲從小巷後麵傳來。
    “狗東西，我就知道你們倆個想跑，把房本交出來！”
    “艸，你還敢動手，你們幾個上，給我打死這個狗崽子！”
    林窈聽出了這個聲音。
    是那個叫張強的光頭！
    張強口中說的狗崽子是誰，林窈不用親眼看到，都已經猜到了。
    時煜，還是時念……？
    她下意識想跑進巷子裏，但下一秒，卻停住了腳步。
    不要去多管閑事……
    時家的事與她無關……
    她還要去考試呢，她不該去管他們的事……
    小姑娘慢慢握緊傘柄，不斷告誡自己不要多管閑事，不要耽誤時間，時煜巴不得她走遠點。
    林窈一點點轉過身，準備離開。
    但一秒，一道沉悶的重響從巷子裏傳來。
    嘭——
    就像是什麽東西砸向金屬表麵，發出碰撞聲。
    林窈心髒猛地揪緊。
    下一秒，小姑娘回頭，再也不管不顧第朝著巷子裏狂奔而去。
    ……
    入眼是一片觸目驚心。
    滂沱大雨中，三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正跟渾身是傷的時煜纏鬥在一起。
    其中一人被時煜按在車蓋上揍，但另外兩人卻趁機襲擊時煜，拳頭狠狠砸在他腰腹。
    另一邊，光頭將時念按倒在水泊中，他左手掐著時念的脖子，右手去搶她手中的房本。
    時念臉色虛弱蒼白，就快要呼吸不過來，眼神卻堅決，兩隻手卻死死按著房本。
    光頭：“給我！”
    時念：“不給……”
    “你他媽的給老子……啊！！！”光頭突然痛叫。
    時念一口咬在光頭粗壯的胳膊上。
    “賤人！你敢咬我！”光頭抬手，一巴掌就要打在時念臉上。
    混亂中，時煜猩紅著雙眼，像一頭殺瘋了的猛獸，掀開那幾個阻攔的小弟，就抱著光頭一起滾到地上。
    時煜壓住光頭，騎在他身上，拳頭像不要命似的，瘋狂地砸在光頭臉上。
    光頭被揍得鼻青臉腫，被幾個小弟解救，才狼狽地死命掙脫。
    “你們他媽的都給老子一起上，我就不信這麽多人按不住一個高中生！給老子弄死他！”
    七八名手下這次一擁而上，終於按住了時煜。
    光頭從地上撿了一塊磚頭，轉頭看向還跌坐在地的時念。
    “敢咬老子……讓他打老子臉是吧！好啊，老子今天就送你們姐弟倆一份大禮。聽說你們都是好學生，將來要考好大學的？哼，我就先搶了你們的房本，再廢了你們一人一隻手，看你們怎麽考好大學！”
    他一步步走近時念，抓過時念的手按在地上，拿起轉頭就往手背上砸去。
    時煜：“衝我來！別動她……”
    少年的低吼，如困獸。
    時念絕望落淚，幹涸的喉嚨，連一句救命都喊不出來。
    磚塊高高揚起時。
    一道嬌小的身影從旁邊閃了出來。
    磅——
    那塊磚，砸在了一個乖乖軟軟小姑娘的腦袋上。
    磚塊應聲落地。
    那道嬌軟的身姿，也跟著倒地。
    光頭傻眼：“你……怎麽又是你？！”
    時念愣住了……
    時煜也愣住了……
    林窈覺得自己腦袋好暈，眼前好像看到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畫麵。
    她搖搖晃晃伸著手指，指著光頭。
    “你、你完了……我剛才報了警……”
    “警察叔叔不會放過你的……”
    小姑娘說完眼前一黑，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