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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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原赤也本來沒把新認識了個網友這件事放在心上的。
    世界紛紛擾擾,路人形形色色,高中生活比初中更忙碌一些,網球部的訓練和越來越令人頭疼的學業讓人的注意力四分五散。
    平靜的生活裏還要麵對丸井學長的各種提議和真田副部長的鐵拳,以至於切原赤也很快地把這個插曲拋之腦後,直到是對方忽然間給他發了條消息。
    那天他在先打遊戲還是先寫作業中猶豫了三秒鍾,並對這短暫到完全沒有思考的三秒鍾產生妙的愧疚心裏,這種愧疚歸結於他居然把作業和格鬥遊戲放在同一天平上競爭,這真是太對不起遊戲了。
    就在他剛剛來到第二關,距離拯救公主還剩下十幾條蜿蜒曲折的道路時,他的手機響了一下。切原赤也本來以為是班裏麵的同學或者網球部的短訊,沒在意地拿起手機,發現是個有點陌生的頭像。
    一朵粉紅的荷花配著幾片荷葉,顏色清亮鮮豔,給人一種遠離世俗令人心靜的感覺。
    對方給他發了個磁性鏈接,並且附上一行字:好哥哥,你這有沒有現成的資源,救救我。
    靜待花開:事成之後必有大謝。
    靜待花開:[啾咪表情包]
    切原赤也盯著那個對話窗口五秒鍾,消息有點突然,對方發的是英文,他翻了一下記錄才確定給他發消息的是前段時間在網上新認識的中國女生。
    對方也沒加稱呼,隻是喊了句哥哥——這個稱呼對於日本人來說就有點曖昧了——切原赤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發錯人了,隻是對方在發了這條消息之後就杳無音信,好似真的陷入了什麽人生苦海,拚了命給他發了最後一條求助信號。
    ——如果對方給他發的不是個磁性鏈接的話。
    他難得謹慎了一下,把自己的房門關好,確定正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的家姐不會突然間進來揉著他的頭發指揮他去買便當。
    但切原赤也搜了一下,發現不是什麽不正經的東西,是一部新上的美劇,最近正在亞馬遜上更新,因為血腥暴力被劃到了十八禁的分類,他家姐姐最近倒是在追,每次看到屏幕裏麵那血肉橫飛的場麵他就眉毛直跳,以為隻有家姐才會喜歡這種奇怪的東西。
    現在看起來是女孩子可能都喜歡。
    切原赤也對‘必有大謝’這種東西有點好奇但是並不是很執著,但麵臨女孩子這種臨終遺言一樣的求助多少會引起一點人的惻隱之心,而且畢竟是前陣子互相介紹過自己的網友,那比起萍水相逢的陌生網友還是多了一點熟悉度的。
    切原赤也平日裏不是很關注這些事情,為此他不得已求助了一下自家姐姐,並被奴役了一周的跑腿。
    雖然他不求助也會被奴役就是了。
    新網友神出鬼沒,直到下周六她才姍姍來遲,可能是記憶力不太好,在切原給她發過去的文件下麵打了個問號,好似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給她發了個文件。
    切原赤也以為他找錯了資源,結果下一秒對方就把那個問號撤回了,飛速地找補道:啊謝謝你啊,我之前在國內一直找不到資源,感謝。
    網友說了兩句謝謝,看起來在反複覆蓋剛剛發出來的一個問號,以至於表達得非常熱切感恩,切原赤也本來打算說沒什麽,舉手之勞而已,網友就緊接著又蹦出來一個短句。
    網友:謝謝爹。
    網友的稱呼讓切原赤也確信對方的確是在一開始就發錯了信息。
    他想:Dear&bp;father這個稱呼的意思應該是全球一致的吧,總不能中國地區有自己特殊的翻譯方式。
    對方可能是剛得到了空閑,有了聊天的興致,她問了兩句切原赤也也在追這部作品嗎,在得到了完全否定的答複後看著絲毫不在意,很快速地就切到了下一個話題裏麵。
    網友問:我剛考完月考,你最近有考試嗎?
    很突兀的話題,切原赤也忍不住記起來了他那張慘不忍睹的試卷,以及真田副部長的黑臉與拳頭,這讓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身體,本能地有些抗拒這個話題。
    但網友好像很熱衷於這個話題,積極的態度和她擺爛發出來的分數非常有反差,她很直接地詢問了中國和日本的英語學習內容有什麽差異,就差把‘看看你的’打在對話框裏麵了。
    網友:?
    網友:你這不是對的挺多的嘛,我看就幾個圈起來的。
    切原赤也覺得解釋這種事情著實令人不自在:圈起來是對的。
    網友: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切原赤也覺得這句話裏麵一點安慰人的意思都沒有。
    之前隻是知道大家英語都不好,那天具體明確到分數之後,好像後續的一切事情都被鋪墊好了脈絡,切原赤也明顯可以感覺到網友的態度又熱絡了一些。
    因為那天之後,網友和他聊天的頻率明顯有所增加,兩個人聊的內容從英語到底是什麽人間地獄變成了人活著到底是什麽人間地獄,主要是網友覺得地獄。
    網友的愛好非常廣泛,因為是互關的緣故,切原赤也經常能夠看到她新轉發或者關注了什麽視頻博主。網友其實很少用這個社交平台,但每次一用就是一大堆動態,切原赤也很容易就會被她刷屏了。
    從吃播到野外建造,恐怖遊戲實況到八卦趣聞,網友看起來都沾點,連帶著日本jump上最新更新的漫畫她也有銳評上幾句。
    銳評的時候用的是翻譯器,連帶著一些黃豆表情包看起來像是大點評師。
    ——正好銳評是切原赤也正在追的那部漫畫。
    切原赤也和網友表達了一下他也在看這部漫畫,並且也非常喜歡男主這件事,網友那邊正在輸入跳了很久,切原赤也有一刻感覺到了對方似乎是想和他討論的熱情,但在長達五分鍾的輸入後,對方回他了三個字。
    網友:有品味。
    切原赤也:……
    網友熱情但是好像又沒有那麽熱情,切原赤也摸不準對方的態度。
    他覺得這就像是戀愛遊戲裏麵非常傲嬌的攻略對象,在靠近你的時候發出趾高氣昂的一聲哼,然後情不自禁地往你那邊湊了湊。但網友並不傲嬌,她和傲嬌沒有什麽關係,甚至非常主動,但在這種主動的時候,說話態度又顯得有點冷淡。
    都是她找切原赤也搭話——雖然話題從來都隻是英語。
    最開始也是她在字幕分享的現時群聊問有沒有人願意救一救苦難高中生,切原赤也才跟著一起接話的。
    甚至連一起學英語這個事情都是網友提議的。
    當時切原赤也正在幫姐姐收拾對方吃不掉的零食,薯片被他咬得哢呲作響,他不挑零食,但是對於洋蔥乳酪味還是頗有敬畏之心,遊戲機裏麵的關卡被暫停,活動跳動的BM就好像是他的心情一樣,切原赤也腦子轉了一會兒,沒轉過來。
    切原赤也不是很懂為什麽網友會找他學英語,兩個人平時聊聊天尚是算了,現在多加個任務在身,切原赤也看著他們的對話框都覺得嚴肅了幾分。
    網友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就在切原赤也以為自己問了一個不太禮貌令人犯難的問題時,網友回答:上輩子我流落孤島,上帝給了我三個選擇,分別是中國男人、日本男人和韓國男人,我選了日本男人。
    切原赤也大為震撼:你還知道自己上輩子的事情?
    難道中國人真的有點種族天賦在身上的嗎?
    網友:……
    網友:我瞎編的。
    網友:我們兩個都需要提高英語成績,不是嗎?
    切原赤也總覺得這個提議就像是那天網友突然間找他找資源一樣,讓人有些猝不及防,他倒是不想拒絕,隻是隔著手機屏幕他也不知道對方是開個玩笑還是認真的。畢竟她是見識過12分試卷的人了,連胡狼都隻敢遠觀而不敢被牽連上。
    可能是網友自己都覺得話題太扯了,換回了正當的理由。
    網友:因為我最近都在和你聊天。
    網友很直白:用翻譯器很累,反正大家都在學英語,不如溝通的時候就用英語唄。
    網友:希望下次我們倆的分數加起來能有100分。
    切原赤也是第二天晚上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的,那個他已經答應了網友的請求,因為對方的第二個理由非常正當合理,也因為一開始他把他們的12分和58分算成了60分。
    他躺在床上回憶網球社裏麵的事情,家姐在外麵喊著讓他沒洗澡別躺床上,他隻能嚷嚷著回答回來就洗了。手機社交更新,玉川的動態在最上麵,切原赤也想起來臨放學前玉川體操社的女朋友又過來看訓練了,那家夥在國中的時候就一副幸福到讓人想揍他一頓的模樣,著實礙眼。
    礙眼但是令人羨慕,他頗為不甘心地給對方點了個讚,然後突然間記起來網友昨天跟他說的話。
    網友說:為了溝通更方便啊。
    網友:不然我以後找你說話要過兩三遍翻譯器好麻煩。
    重點不是兩個人聊天不方便,重點是網友想和他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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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本來之局限於手機裏麵的對話框好像變得奇怪起來,根據他們聊什麽話題而改變。網友的作息非常規律,規律到了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五點下課準備上晚自習,據說晚上到家都得六七點了,和切原赤也的作息頗為相近。
    隻不過他是社團活動結束後玩到六七點才回家。
    網友會在一些很奇怪的點出現,例如下午四五點鍾的時候,每天的開局好像不是‘好討厭英語課’或者‘下節是英語課’這種話術,仿佛他們不是什麽英語互助聯盟,而是英語指責聯盟。
    網友問他‘吃的什麽,看看’這種話也算是難得。
    他在前輩們奇怪的目光中拍了張照片,躲避著視線感覺自己在做間諜,大概三分鍾後,對方也發了張照片來。
    是一個鐵餐盤,分了四個格子,最大的那格是白米飯,上麵還放了一隻咬了一口的雞腿,剩下的兩個格子裏麵是切塊的冬瓜和蝦米,還有看不出來是什麽東西的,黑漆漆的和木耳放在一起炒塊狀物品。
    網友說:這是我的勞改飯。
    Pro的翻譯讓切原赤也一愣,他大為震驚,不是很懂為什麽自己的好搭子昨天還在上學今天就進到監獄裏麵去了。難道自己在互聯網上認識了什麽法外狂徒,是那種連自己前世今生都知道的神奇生物。
    網友解釋道:中國學生上學猶如坐牢。
    切原赤也:……哦。
    切原赤也問好不好吃。
    網友的話看起來是誇讚:好吃到難以下咽。
    切原赤也:啊,真想嚐嚐呢!
    網友:那我下次不吃了,給你郵寄過去唄。
    對方的話讓切原赤也一頓。
    中國的女孩子真的非常熱情大膽,不僅上來喊哥喊爹,還想給他郵寄東西。
    在丸井文太湊上來想看這家夥為什麽在吃飯的時候還一直玩手機的前兩秒鍾,切原赤也是想把他的地址發過去的,但是猛地被前輩勒住脖子,疼痛感讓他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切原赤也忍不住吃痛地喊了一聲:“疼疼疼!前輩——脖子要斷了!”
    丸井文太當然沒有擰斷後輩脖子的癖好,他有點好奇:“吃個飯就看你一直拿著手機笑,在跟誰聊天呢?你談戀愛了?”
    切原赤也明明沒有說話,但是卻結巴了一下,他反駁道:“沒有——”
    隻是一個最近聊天比較多的網友。
    網友周末出現的時間會比工作日多一些,網友說這得益於她沒有上補習班,本來她有一個一天要背三百個單詞的貴族補習班要應付,但是在她的硬氣下為家裏麵節省了一大筆開支,切原赤也隻覺得恐怖,他完全無法想象網友到底在過什麽樣的人生——她描述得真的非常像坐牢——切原赤也想邀請網友一起打遊戲,網友說:我隻會LOL。
    這個遊戲切原赤也倒是聽說過,隻是基本上沒玩過,這類聯網的MOBA類遊戲在日本並不怎麽受歡迎。
    他問網友要不要聯機打格鬥遊戲,最近有個新上市的很火的闖關合作類遊戲,他和學校裏麵的前輩試過幾次,雖然後麵的難度很高但是前麵還是挺有娛樂性的。
    網友說不會弄,應該也弄不好,她現在手頭上唯一一個能和他搭上線的可能就是Steam了,但她Steam下的是盜版的,叫遊戲中心,她懶得管就一直沒弄新的。
    兩個人一頓合計得出了個約不了的結論,網友消失了一會兒,來自大洋彼岸的新朋友充滿了神秘感,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是深刻在文字裏麵的,明明是同齡人,這讓切原赤也實在忍不住好奇。
    網友:沒事的,再熬一熬就好了,初中熬高中,高中熬大學,大學熬畢業,畢業就可以入土啦!
    可能是為了安慰自己,網友還配了個眨眼睛的可愛表情包,配合著文字怎麽看怎麽詭異。
    隻是兩個人沒聊兩句,網友就又徹底消失了。
    切原赤也拿著手機趴在桌子上,他看著戛然而止的對話框走神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