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9章 我什麽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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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也似這了無盡頭的芸薹一樣,夢也了無盡頭,她四處奔走,張皇奔逃,不知出口在哪兒。

    好似有醫官一趟趟地來,一次次地灌藥。

    肚子並不疼了,不疼,是因了孩子已經沒有了罷?

    藥極苦,她不願喝下,便在夢裏千萬次地掙紮。

    有人哄她,安撫她,輕拂她毛躁的亂發。

    從前少有人似此時一樣安撫她,極少。

    記得懷王四年那個正月,才出來棺槨,人都沒了一點兒的力氣,就被陸商灌了一湯碗的碎骨子。

    灌完了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在暗室冰涼的地磚上蜷著,疼得打滾,疼出一身冷汗。

    那時候沒有人安撫過她。

    若仔細回想,仔細回想也不過隻有三人。

    謝玄,懷王,和趙媼。

    這世上待她好的人,原本也沒有幾個。

    夢裏再看不見謝玄,也再看不見幾個孩子,謝婉隻來過那兩回,就再也不曾入夢了。

    她的謝婉還活著嗎?

    茫茫然什麽都不知道。

    周遭的黑暗無邊無際,莽莽荒原之中就隻有她孤身一人。

    孤寂得令人生畏。

    昏昏沉沉的,總能聽見有人喚她,把她從混沌的暗夜之中喚醒,也從雪虐風饕裏喚醒,一聲聲地喚,喚她“阿磐”。

    隱隱約約的,好似還在耳邊說些什麽話。

    可惜她陷在夢裏,什麽也聽不清。

    可有了這樣的話,知道身邊有一個人,那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夢裏就不再孤寂,也就沒那麽害怕了。

    她在夢裏下意識地攥著一旁的人,攥得手心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攥出汗來也不肯鬆開。

    夢裏不知晝夜,困在其中也不知有多久了。

    隻知道一旁的聲音漸漸清晰,知道有人會喂她喝粥,有人用微涼的巾帕擦她的臉,擦她的脖頸,擦她的柔荑,擦她的身子。

    她在夢裏也知道那是謝玄。

    除了謝玄,誰還有那清冽的雪鬆香呢。

    知道了是謝玄,也就不掙,不怕了,也就踏實,心安了。

    真正醒來的時候,外頭的雪已經停了。

    青鼎爐裏生著火,暖暖和和的,要把人烤出一層薄汗來了。

    雪鬆香果然就在一旁,就在她榻旁坐著,一雙眸子定定地睜著,見她醒來,兀自舒了一口長氣。

    醒來,便為她端來一盞溫熱的水。

    她睡了許久,似發過一場高熱,可並不覺口幹舌燥,想來被照顧得極好。

    可眼前的人呐,那習慣蹙起的眉峰不見舒展,一頭的華發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銀色的光芒,那銀色的光芒真叫她的心一陣陣地疼啊。

    阿磐本能地去撫自己的小腹,抬眉問謝玄,“大人,孩子,還在嗎?”

    那人與她一同覆住那微微隆起的地方,那裏孕育過謝硯,也孕育過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孩。

    她以為腹中空空,什麽也沒有了。

    可那人溫聲應道,“她還在呢!”

    心頭真酸啊,自心頭蔓延出來的酸澀一刹那就傳遍了全身,傳到鼻尖,傳到眼眶,眼眶驀地一濕,豆大的淚珠咕嚕一下就滾了下來。

    她問,“她還好嗎?”

    這個孩子先天不足,胎中才兩三個月,就成日奔波受苦,即便還在,也不是什麽好事啊。

    可那人說,“好啊,有子期在,什麽都會好的。”

    這可真是個強大的姑娘啊。

    她把頭埋在那人袍間,不願哭出聲來。這是幸事啊,是她的幸事,也是謝玄的幸事啊,歡喜都來不及,怎麽能哭呢?

    兀然淌著淚,那人輕拂她的亂發,“阿磐,是個小女兒。”

    是啊,是個小女兒。

    是謝玄的小女兒。

    那個小女兒她在夢裏見過。

    紮著兩個羊角辮,哭得小臉通紅。

    那人頓了一頓,又道,“我為她取好了名字。”

    阿磐呢喃問他,“叫什麽?”

    那人眉頭一舒,笑了起來,“謝婉。”

    啊,謝婉。

    她在夢裏聽過這個名字。

    他的小女兒曾說父親為她取名叫謝婉。

    夢裏其餘的事大多已經記不清了,可這個名字她記得很清楚。

    這便是宿命吧。

    人可是水做的?

    這眼淚怎麽就流不完呢。

    可心頭是暖的,心裏暖了,人也就有了好好活下去的盼頭了。

    阿磐忍著眼淚,問起謝玄,“是哪一個‘婉’呢?”

    那人溫柔回她,“挽。”

    挽。

    挽留。

    原來竟是這一個字。

    挽留這個孩子,也在挽留她,她怎會不懂呢。

    這些日子的陪伴使他們二人嫌隙盡消,再沒有了生疏。

    她說,“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人道,“我知道,你睡了很久。”

    是啊,他一直都守在這裏,因而也就什麽都知道。

    阿磐悵悵一歎,“我夢見,夢見你,死了。”

    那人沒有什麽驚訝的,他說,“我聽見了。”

    是啊,他一直都守在這裏,因而也就什麽都能聽見。

    他的華發就垂在她手邊,似緞子一樣,披在她的手心,也穿進了她的指縫。

    她想起在趙國北地那苦寒的雪山,謝玄曾一日日地背她山上,也一日日地背她下山。

    每每伏在那人脊背的時候,垂眸就能看見趙地的雪落在了那人髻上與肩頭。

    那時候,那時候還是這一年的早春,這一年的早春他還沒有這麽多的白發。

    王父謝玄,也不過才二十有七的年紀呐。

    阿磐自顧自地說話,聲音低低的,“記得你從前有一頭墨色烏發,十分好看,怎麽就白成這般模樣了呢?”

    她不是猜不到,國事家事千萬般的事都牽絆著他,怎麽會不一夜白了頭呢?

    那人遲遲也沒有說話,她幾乎以為那人不會再答了。

    簾外又下起了雪來,大雪如瀑,映得他臉色發白。

    白,卻仍如從前一樣俊美。

    那人說,“念你成疾,藥石無醫。”

    一句話就叫她鼻尖驀地一酸。

    念你成疾。

    因而藥石無醫。

    心裏的苦疾無處排遣,也因此就造就了這一頭的華發。

    此刻的謝玄,是那麽地真實。

    那麽地真實可親。(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