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1章 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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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泱烏泱的,隻瞧著亂。
這一耽誤,又是耽誤了許久,耽誤了不知有什麽時候了。
旁人還在說什麽話,疼使她聽不清,也顧不得聽。
自己的身子如何,自己心裏是有數的。
雖在上黨郡精心地養著,然這個孩子才來的時候曆盡艱辛,能留下來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如今這一撞,隻怕是難了。
隻知道有什麽溫熱的在流,可已不知流出來的是血還是陽水了。(古時的陽水,即羊水)
恍惚間聽見有人說話,“都說‘兒奔生來娘奔死’.......”
立時便有人斥,“說什麽鬼話!”
初時說話的人便道,“唉呀,不行啊.......不行啊!出太多血了!保大還是保小?王父說句話吧!”
“出太多血了,隻怕保不住啊!”
阿磐心神俱碎,原本好好地在上黨郡養了五個月餘,養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怎麽竟到了保不住的地步了呢?
不管是保不住大人還是保不住孩子,實在都是一件不幸的事啊。
她聽見一旁的人聲音嘶啞,已不知多久滴水未進了。
他說,“保不住她們母女,你們,全都跟著一起死。”
又是一陣倉皇,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穩婆叫她拚力,她便用盡了力氣,可能有多少力氣可使呢?
她想,懷王三年冬她曾拚盡力力氣在雪地裏逃亡,那時候能有的力氣,如今也一樣要有。
穩婆給她軟木,把軟木塞進她口中,不許她大聲喊叫。
她生謝硯的時候,沒有受過這樣的罪。
隻知道有人在一旁進進出出的,這內室烏煙瘴氣,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生出來,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稚子被抱在外頭,不許他們近前,隻聽得見稚子一刻不停地哭,哭著叫母親。
他們大抵也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因而撕心裂肺地哭。
精神好一些的時候,睜眼就能看見謝玄,看見他始終一旁守著,也不知多久沒有合過眼了,一抬頭就見那一頭華發的人冒著胡渣。
他一向是個十分講究又體麵的人,即便在外行軍,也依舊把自己打理得極好,極少有這般憔悴的模樣。
見她醒來,那人便問,“阿磐,你還好嗎?”
聲中憐惜,憐惜中是道不盡的心疼。
阿磐鼻尖一酸,眼淚咕嚕一下就滾了出來,“我好累......鳳玄.......我快死了.......”
那人將她抱在懷裏,壓著重重的歎,“阿磐,穩婆就來了,你不要死。”
是夜電閃雷鳴,暴雨滂沱。
聽聞外頭的人講起,太行山下冬春是極少有雨的。
也不知怎麽,雪也不過才退到山頭,這個三月,上黨郡竟下起了大雨來。
一身的冷汗早已把袍子濕透,不知道已經濕透過幾回了,清醒的時候軟袍幹燥,知道是趙媼與劉婆子一起為她換過了。
除了汗,就是血。
那血永遠流不盡似的。
奶白的軟袍子一次次地染上了血,也一次次地換。
到後來隻知道軟袍濕漉漉的,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汗還是血了。
濕漉漉的青絲胡亂貼在了額際,一雙素手掙得青筋暴起,依舊還是無處排解這切入肌骨的疼痛。
她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想道,“挽兒,疼疼母親,快點出來吧!挽兒......”
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仿佛流不到盡頭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實在筋疲力盡,神誌模糊,也隻靠參湯吊著。
參湯一碗碗地喝下去,喝下去才有了些力氣。
有了力氣便用這力氣去生,一身的汗早把軟袍子洇得透透的。
總覺得自己好似已經死了,一隻腳都到了鬼門關,都看見了那高不知有幾丈的鬼門關了,又被人一回回地喚了回來。
喚她的人,叫她“阿磐”。
周遭都是人聲,有人在說,“再加把勁兒!再加把勁兒!快出來了!夫人再加把勁兒啊!”
還有人說,“不要大喊!喊出聲就沒力氣了!夫人咬住軟木,咬住就不疼了!”
軟木被她咬得凹凸不平,咬得牙疼,一雙手極力抓緊茵褥,抓得手背青筋暴突,也把那茵褥抓得破破爛爛。
後來那軟木不知掉到哪裏去了,疼得不知該把力氣往哪裏使的時候,猛地一咬,一口滾熱又濃烈的血腥氣斥了滿口。
昏沉中睜眼去看,見謝玄還守在一旁,寬袍大袖挽起,那有力的手腕正塞在她的口中。
她使不上勁兒,生不出來,便大哭出聲,“鳳玄!鳳......鳳玄!我生不出來.......挽兒......”
那人聲中凝噎,“阿磐,求你......活著!”
是啊,她得活著。
她若死了,謝玄和他們的孩子該怎麽辦呢?
因而不能死啊。
不能死,便咬牙忍著,撐著,熬著,扛著。
從白日熬到了長夜,這長夜也沒有個盡頭。
清醒的時候隻知道室內的人聲啊腳步聲啊多了起來,也比先前要雜亂了起來。
聽見趙媼驚喜地與她說話,“穩婆來了!穩婆來了!夫人和女公子都有救了!”
恍惚中聽見一旁的人暗暗一歎,卻已辨不清李婆子是誰,但趙媼既說了這樣的話,那便算是樁好事吧。
知道有人在揉她的肚子,揉一下,孩子便在腹中轉一下。
穩婆的聲音溫和有力,“夫人再忍忍,再加把勁兒,就生了,就生了!”
都說有救了,那便是有救了,都說讓她忍,那便就忍一忍。
穩婆聲中高興,“再加把勁兒,再加把勁兒!見著頭了!夫人用力!頭快出來了!”
她攥著謝玄的手,聽著穩婆的話,拚力去生,拚盡了一生的力氣。
“哇”的一聲乍然響起。
阿磐在這電閃雷鳴聲中聽見了嬰孩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