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尋找罅隙

字數:6517   加入書籤

A+A-


    “行啦,行啦,就到這兒了,前麵就金銀灘了,別說車了,就是人也是上去一腳下去一腳!”汪天培雖然不耐煩,也無計可施,從布縫中篩下的陽光,就象金絲,晃得他眼暈。屁股坐得生疼,硌人的硬木板在屁股嘰嘰響,對於汪天培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腳麻了,腿酸了,好容易在車夫攙扶下,站到沙地上,捶捶腰,晃晃身子,一眼望過去,海天一色,風在勾魂,刮得暈頭轉向,金銀島盡收眼底,“他們在幹嗎?在那裏指指戳戳,看見什麽啦?”他用一隻手擋住陽光,不讓它迷離且妖豔。

    “秘書長,你這是要幹嗎?別招惹他們,他們幹的是殺人越禍的買賣!”

    “不打緊!子瞻兄,那是你嗎?”汪天培站直了身子,揮舞著手臂,在大聲呼叫著,水域一大片水域,那裏離真正的岸邊,並不太遠,最大一千米直徑,空礦無垠。聲音象子彈,嗖嗖嗖貼著水麵飛過去。

    林子瞻旁邊站著謝勇,他高大威猛,胡須象茅草一樣紮煞茂盛,他對汪天培這種跳梁小醜並不待見,扭頭看一眼,就當沒看見,“那狗日的三天兩頭找你,什麽事?官匪什麽時候親成一家?也就是那老大拿他當瓣蒜!”

    “互相利用!僅此而已!”林子瞻回過頭,“汪大秘,你們家親戚又被搶了?咋這麽倒黴,全住五鬼頭上了?”

    “那不能夠!我想去那邊,渡我過去唄!”

    “北邊?去不了!12集團軍大兵艦,江上巡邏,已經將通知下發給我們老大,違者咎由自取,回去吧,改天!”

    2

    “不能通融通融?”

    “我臉沒那麽大!非常時期非常之法,蔣委員長的侍從室主任親自坐鎮,沒有人可以僭越!除非他不想看見明天的太陽!看見沒有:巡邏的大兵艦魚貫穿梭!”林子瞻知道汪天培是個什麽貨色,哪兒燈不亮不往哪兒闖。

    “難道說沒有可行之法?”

    “有!除非得白安閣親自簽發的特別通行證!我隻是聽說過此人,並未見過,連泛泛之交都談不上,回去吧!是非之地,免得生出嫌隙來,太陽正紅,你汪大秘仕途正正,得不償失,為了別人的什麽鳥事,不值當!聽人勸,吃飽飯,不是我不幫忙,而是我無能為力!”說完,就再不理他,對著江麵有說有笑。

    “那老大呢?”汪天培還不死心。

    “黃金嶺,杜培聲都不好使,事關家國安危,除非你要死心塌地做日本人的狗,軍事禁區,江防要塞!”林子瞻張張嘴,江風灌入嘴,噎得他象吞了髒物,趕緊往外吐。

    “調頭!走球子!”他在心中念叨:白安閣!白安閣!這名字咋這麽熟?但怎麽也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聽過這個名字,反正存在記憶裏,坐上車,在黑暗裏拍拍腦門,卻沒能恍然大悟。

    小林東界拾階而上,一頭霧水,如此秘密的事,怎麽會被孫中洋察覺,這不太可能呀?就算周海媚要找他,也不會選擇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那是一個有著幾分羞怯且藏著大膽潑辣的女人,淺嚐不會輒止,覆蓋在她身上的保護色,就象一件隱身衣,一旦扯開或脫光,秀色可餐就難以抵擋,他放慢了腳步,猶豫了,陷阱或套?

    “你幹嘛磨磨蹭蹭?好象我要設計害你似的,愛來不來,這世上可不曾有後悔藥可賣!”孫中洋拾階而上,從小林東界邊上竄過,這種激將法,還真有效果,“一個破廚子,有什麽好設計的?你以為你是誰?麻生師團長?屁!”嘴裏不住嘟囔著,這碎碎念,也是一種雕蟲小技。

    黃興忠想不到孫中洋還真的把小林東界帶來了,“來了來了,他來了!”興奮得有些手足舞蹈,雙手挓挲,無處安放,“這個死胖子,還真有一兩毛錢的用!”

    “想好了怎麽問話?雖然你手中有一張好牌,可不能操之過急,至少要把把對方的脈,讓對方放下戒備,你才能抽絲剝繭,剔除藩籬,找到關鍵,不可能一蹴而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北風很少這麽文縐縐的,他的手在黃興忠後背上拍一下,他看見黃兩隻手在不斷搓握著。

    “他來了,死拖硬拽!”孫中洋迎著黃興忠,一臉大汗。

    “辛苦了,裏麵有坐,能來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黃興忠迎上前去,“你好!小林君!”熱情伸出手去,一臉笑容,象高粱炸開了花。

    “你是誰?你要幹嗎?我不認識你,熱情的不要!”小林東界有些不安躲著,把雙手送向一邊,驚愕地看著黃興忠。

    “喲,來了!他是我表哥!”周海媚一臉笑靨,“你怕什麽?他還能吃了你?”

    “表哥地,什麽地幹活?”

    “我舅舅的兒子!”周氏解釋說。

    “舅舅地幹活?”一臉狐疑。看看周氏,又瞅瞅黃興忠,這種場合讓小林東界有些不適應,“這麽多人,這是幾個意思?”

    “你呀!玩熊呢!就一個意思:我們來往也這麽長時間了,有些事總該讓他們知道!”周氏牽著他,“這些都是我的親戚!”

    “親戚?什麽地幹活?我說過:我有家室,不能和你……”

    “你想多了,沒有那個意思,你懂嗎?”周氏一隻手蓋在他的嘴上,然後拿下來搖著,“今天就是喝酒、吃飯、聊天,認識一下!”

    “僅此而已?”

    “你就一個破廚子,還能指望你什麽?”

    “廚子幹嗎破了?”小林東界一本正經,並且不解。

    “哈哈……!”眾人細品,笑噴了。

    石卿背著把槍,興衝衝越過張家大門樓子,徑自往裏進,模樣有些衰老,張一山差不多有小二十年,甚到更多年沒有看過這張臉,起了皺,胡子更長了,黑色的,象芝麻一樣的痣,一片一片生出來,散若星辰,臉長嘴尖,鼻孔毛長出來,是灰白色的,差不多長到上嘴唇那兒,上麵還釘著膠水一樣粘稠的鼻涕,歲月是把殺豬刀,切切砍砍,姓石的成了這副模樣,胳膊也許受了傷,白布纏著,一臉炮彈蹭上去的油漆一樣的灰。

    張一山懷裏抱根棍,就坐在門樓裏曬太陽,閉著眼假寐,風清雲淡,秋風就象女人的手,撫摸熨燙他冰涼受傷的心,陽光是那樣溫熱,耳朵就象踉蹌欲倒的牆,被四麵八方的柱子撐起,那橐橐刺激耳膜的聲音,風中裹挾著彈藥味和血腥味,他激淩淩打個冷顫,頭象波浪鼓搖幾下,睜開忪醒的雙眼,看見個人,正從他麵前走過,他拾起拐棍,倒過來,用彎曲的地方鉤住那人的腳,“嘿!嘿嘿!你是誰?你當這是你家呢,隨便就進?問過我了嗎?”他側過身子,要看清來人的臉。可愣看不清,脖子伸得生疼,“你他媽的是誰?要找誰?走錯地方了嗎?”他看見那人腿在著急地動。

    “我找我……你讓開,我找……”

    “不過我這一關,孫子哎,說他媽說什麽都不好使!”石卿動一下,他拽得更狠。張一山牙骨咬得格格想,眼睛上翻,翻出溜仔一樣白眼。

    “我是你表弟!這回看清了?”石卿把身子向他傾一下。

    “報他媽名字!冒充表親,一抓他媽一大把,裏表外表,哪一支?哪一係?”

    “石卿!”

    “什麽?什麽?你這個奸夫淫賊!你這個別人賣你賣嘴的采花大盜!哼哼,你他媽算哪門表?八竿子都打不著!你狗日半夜哭老太太,咋夢遊到這兒!新仇加上舊恨,我該殺你八百刀還是一千刀?你犯了淩遲之罪,你知道嗎?”

    “憑什麽?”

    “嗬嗬!膽兒夠肥,二十多年了小三十年,老子一直磨刀霍霍,要殺了你這隻騷公雞,燉了吃,煮著吃,全看我心情,這會兒,你倒是敢自己個送上門來,哈哈!讓我小試牛刀,豈不快哉?人生一事滿百事了卻,你說我是宰了你,從頭剝,還是從腳剝?我聽人說:人皮鼓肯響,我想做一個!”

    “你是我表哥吧?你咋這麽恨我呢?我們也二十幾年沒見麵!”

    “不錯!時間是二十年,你知道這二十年裏,七千三百多天,我是日思夜想,你都做了什麽嘛?殺我兒,戲我妻,我能不宰了你?!”張一山丟了拐杖,晃晃悠悠從椅子裏站起來,右手伸成槍形,從下巴上抹一下,把嘴撇一下。

    “表哥!表哥!你何必汙我清白,二十年我都不曾涉足此地,哪來殺你兒,戲你妻之說?”

    “狗日的,姓石的,你敢不承認?要不是你狗日唱那些《割韭菜》、《小寡婦上墳》這些個淫詞豔曲,她何至於和我離心離德?有妻跟無妻一樣不是這,我會沒兒子?七千多天,不說十個八個,兩三個兒子,總是有的吧?你殺了何止一個!今天我不殺了你,我就不姓張!”他跳起來,幾十年置一口氣,不吐不快,“說!你狗日今天又來幹什麽?油飄葫蘆心又泛上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投!怪不得別人,看刀!”他順勢抓起旁邊籃頭裏一把石刀,劈頭就砍。

    說時遲,那時快,石卿頭一偏,再一偏,第三偏,他抬腿一腳,將油光水滑的拐杖踢出老遠,摔在東屋門前的土車把子上,一個是棗木的,一個是本槐,硬生生將它擊斷,往外一跳,從背上將長槍拿下,拉了槍栓,斜斜對著天上就是一槍,“叭!”就是一槍。

    “你!你!狗日的,想打死老子,霸我家產,占我妻兒,這世界乾坤顛倒,是可忍,孰不可忍!”張一山象陀螺旋轉起來,眼睛閉著,伸出格膊,讓刀在四麵八方亂砍,呼呼有聲,他咬牙切齒,猶作困獸鬥“我砍腦門!我紮肉錘!左一刀殺賊,右一刀砍鬼!”。那一槍,的確震住了他,他怔了怔,搖搖頭,繼而是發懵之後的更加凶猛。

    石卿想不到一向窩囊的張一山,這回發了瘋向他撲來,刀刀呼風,刀刀喚雨,砍在槍上,砍在旁邊的牆上,躲得快,躲得了,要不然,十個石卿命都沒了,“表姐!大表姐!救我!”

    單秀麗連滾帶爬跌跌撞撞跑出來,“張一山,你瘋了嗎?”

    “你逼的,二十年,我憋屈,今個兒豁出去了!”他的刀高高舉起,單秀麗就擋在石卿麵前,“連我一起劈了吧!”“你以為我不敢?”“你敢!就這兒!”單氏往刀跟湊了湊。

    “爸、媽!你們瘋了嗎?”張雨秀撲過來。

    刀當啷一聲掉地上,“我……”張一山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上下痙攣哆嗦,指指石卿,“你……你……狗日的!”咕咚一聲,斜斜倒地上,人事不省。

    井上一夫騎著一輛軍用摩托車,帶著他的助手鬆本一郎,在大門那兒,被一小隊巡邏兵攔下,當時陽光正迷離,西斜著,把無限詩意,塗在初秋,剛剛修完飛機,車子是鬆本一郎駕駛,而井上一夫則仰躺在摩托鬥裏,無限愜意。

    “怎……怎回事?”井上大為光火,“現在是下班時間,我有充分的自由!請你們讓開!”兩枝帶刺刀的槍,就放在摩托車頭上,“八嘎!これはいくつかの意味ですか?”井上一夫一臉憤怒,從車鬥跳下來,“老子是人!不是牲口!天天被你們這群豬這樣關著!出て行け!”他扒開槍,對準迎麵一個士兵就是一個耳光,然後,從後背腰帶拔出一把手槍,對準一個士兵的腦袋,“出て行け!”他走回車邊,上了車,摩托車突突突衝出大門,冒著黑煙,絕塵而去。

    門衛抱著槍,趕緊跑進門房,給蒼木一雄打電話。

    蒼木一雄正在看地圖,接到電話,肺都要氣炸了,兩句話沒聽,就扔了電話,一拳在桌子上,低垂的電話在那裏搖晃,裏麵是大門那兒詢問聲,他上去一腳,他知道問題的嚴重性,這麽鬆散下去,遲早有一天要出事,他一隻手擰撚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想想自己的履曆,忍不住淚水嘩嘩,當年在滿州警視廳當差,因為一起牽涉南滿共黨的案子,誤判了形勢,讓他錯失了良機,要不然,何至於今天屈居於此?原田浩二將他告下了,如果不是老師從中斡旋,他至今淪落何處,都不敢想象,他要重塑形象,就不能辜負老師的希望,扁舟機場在他手裏,就不能出任何事,這關乎到帝國南進計劃的推進,它雖是臨時機場,肩負著打開中國戰場首都北大門的任務,神州一旦洞開,帝**隊可以長驅直入,占領支那人的首都,意義非凡,那裏不僅是中國政治文化中心,更能很好動搖中國抗戰決心,隨著德意誌在歐洲的節節勝利,軸心國將領導這個世界,將太陽旗插遍環宇,實現真正的大東亞共榮,想想都美,可是在這關鍵時刻廣木弘一犯了致命的錯誤,讓所有計劃功虧一簣,還讓淺倉次郎撿了個大便宜,那個油頭粉麵的家夥,油膩得很,連腰都不用彎,現在似乎一籌莫展,他害怕得哆嗦,日久生變,在決策層麵的人物,似乎一下子沉默了,甚至達成某種默契,計劃雖沒有變,一直沒有提到議事日程上來,機場安保,明顯增加了危險的係數,蒼木開始變得有些焦慮起來,脾氣不好,稍有不適,火爆的脾氣,就象熱油鍋,隻要一滴水,就有千萬點噴炸。(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