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能進博物館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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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清晨。
    雲層透出一種冬日特有的晦色,濾過陽光,為大地鍍上一抹冷調。
    大雪漸歇。
    山丘白了頭發,鬆柏枝葉垂垂。
    寂靜之中,有雪兔躍出洞口,鬆鼠蕩在枝頭,鳥兒飛掠雪麵。
    寒冬自有它自己的生態。
    忽然
    隆隆聲音震動山丘,簌簌雪落聲中,鬆柏被壓彎的枝葉忽然躍起,上頭積雪便銀霧般飄散開來。
    一群黑甲騎兵踏雪馳騁,如刀鋒割過,又忽然一分兩半沿著山道沒入叢林。
    之後,又有數騎領著車隊前來,於平原紮下平台與帳篷。
    今日是格裏菲斯家族圍獵之日。
    打獵,其初衷是模擬騎兵作戰、演練戰術,隻是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變成了純粹的娛樂性活動,是雷文讓它回歸了本來應有的作用。
    托爾也是此次參與圍獵的一員,隻不過身為鷹眼守衛,他負責的是警戒和安保工作。
    當半封閉的高台布置完成,托爾看到一輛馬車緩緩駛來,不由挺起了胸膛。
    餘光還能看到,非但是他,周圍所有士兵都在這一刻挺直了腰杆。
    一位身披灰色大氅的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穩步登上高台。
    托爾心中一揪。
    這段時間來,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雷文,雖然身姿依舊挺拔,可透出的蒼老和疲憊卻難以掩飾。
    雷文在高台的木椅上坐下,一身冬裝的佩蒂端上熱茶,雷文抿了兩口,眼神落在托爾身上:“上來。”
    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托爾快步走到雷文麵前:
    “伯爵大人!”
    這一刻,托爾能夠清晰感受到雷文的目光在自己臉上逡巡,心頭不由得更加緊張。
    “看起來恢複得不錯啊。”雷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沒留下什麽暗傷吧?”
    “多謝伯爵大人關心,沒有什麽暗傷!”托爾趕忙恭敬回答。
    “那就好。”雷文聲音和緩了些:“你和荷亞茲的事,我已經聽說,的確是他做得不對。”
    “身為軍人,擅自毆打無辜人士,軍法不可饒,之後我會讓荷亞茲當眾向你道歉,雙倍賠償此次你的損失,判罰他在軍營中禁閉3月。”
    “這種處罰,你可滿意?”
    本來托爾還以為這裏麵會有一場審問,卻沒想到如此順利,哪還敢有什麽額外要求,連忙道:
    “當然!伯爵大人處事公允,我沒有任何不滿!”
    見他這副樣子,雷文搖頭輕笑。
    很多事就是這樣,在托爾看來,天都要塌下去的大事,在雷文眼中隻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節罷了。
    而且雷文不介意自己手下的人有野心,有野心才有做事的動力。
    整個事件中,托爾畢竟拿捏住了分寸;荷亞茲這小子,也的確過於熱血上頭,失去了一位軍人該有的冷靜,小小懲戒一下,希望他日後能夠記住這次教訓。
    看托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雷文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大人。”托爾期期艾艾地道:“冬日天寒,我特意為大人您準備了一樣禮物,希望大人不要嫌棄。”
    雷文點點頭:“那就拿上來吧。”
    托爾臉上露出一抹喜色,趕緊回頭招呼,不多時從自己扈從手中接過一隻木匣,雙手捧在雷文麵前。
    雷文打開盒蓋,便有一股溫暖氣息撲麵而來。
    那是一枚人耳形狀的石頭,表麵頗為粗糙,在耳垂部位有一枚自然形成的孔洞,正散發著煤炭燃燒時的光芒。
    這東西名叫“蟲燧”,民間稱呼它為“太陽精靈的耳朵”,其實是二階魔獸火羽白鴉的胃結石。
    雖然品階不算高,但其放熱和緩,十分適合冬日貴族貼身取暖。
    而且由於火羽白鴉在野外漸漸稀少,這種東西也越發難以尋覓。
    “用心了。”雷文笑著將這燧碳握在手中:“說吧,想要什麽賞賜?”
    “賞賜倒是不敢討要。”托爾討好地笑著:“隻是上一次您去攻打艾沃爾就沒帶我,這次眼看要攻打獸人帝國,能不能帶著我,讓我單獨帶領一支隊伍?”
    他忐忑觀察著雷文的表情。
    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雷文招手喚來鬣狗,低聲吩咐兩句,然後托爾就看到鬣狗搬來了一張長桌,將一份地圖鋪在了上頭。
    雷文道:“這是獸人帝國的地圖,雖然年代久了點,但基本的地形、地貌和勢力分布都沒有大的改變,你既然想要單獨帶隊作戰,就把行軍路線製定出來吧。”
    “是,大人!”
    托爾知道,這是自己的機會,他走到桌邊,伏案看著地圖,一時間隻覺得靈感奔湧,拿起旁邊的羽毛筆和羊皮紙,細細勾畫起來。
    心頭火熱,托爾竟然一點沒有感覺到冷,反而越寫越有狀態。
    2個小時後,托爾完成了自己的策劃,又從頭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生的軍事領袖,這篇策劃足以作為一份流傳千古的軍事教材!
    “大人,我做完了!”托爾信心滿滿地將這份策劃遞到了雷文麵前。
    雷文接來翻了兩頁,嘴角流出一絲意味莫名的笑容:“嗯……還不錯。”
    “回去之後,把他交給你老爹,讓他看一看。”
    托爾心中頓時充滿了熱切的期待,他這番手稿,一定能夠讓埃裏克對他刮目相看!
    “這邊沒有你的事了。”雷文道:“帶著我的手令,去把荷亞茲放出來,讓他去軍營領罰。”
    “是,大人!”托爾從鬣狗手中接過手令,恭敬行禮後轉身離開。
    騎上戰馬,托爾的臉上不自覺浮現出了笑意。
    這一次目的完全達到不說,而且還在雷文伯爵麵前露了一手,之後不僅能在派係中繼續做他的領頭羊,在未來的獸人戰爭中,也有了展露頭角的機會。
    心情愉悅之下,本來不算短的路途也是一晃而過。
    可當來到雄鷹鎮治安所,帶著雷文手令來到監牢時,托爾的好心情頓時中斷。
    牢房中,荷亞茲背脊佝僂坐在床邊,胡子亂糟糟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不像是才被關了十幾天,反而像是坐了至少半年一樣。
    托爾是想對付荷亞茲,可不代表想把弄死、弄殘啊!
    他轉頭低聲詢問守衛:“你們上手段了?”
    旁邊的監牢守衛趕緊搖頭否認。
    他就是在這裏找一份差、吃一口飯,上麵人物的鬥爭不是他們能摻和的,即便托爾真要他們動手,他們也得磨磨洋工,更別說托爾還沒有下令了!
    知道這些人不敢騙自己,托爾壓下心頭疑惑:“咳!”
    這一聲咳嗽,果然讓荷亞茲轉過頭來,那眼神空洞,不帶有任何情緒。
    “荷亞茲,經過伯爵大人同意,你被釋放了,這是伯爵大人親自簽發的手令!”
    說著,托爾對旁邊監牢守衛使了個眼色,守衛拿出鑰匙打開牢門,又為荷亞茲摘下鐐銬。
    荷亞茲這才站起身,搖晃著從牢裏走了出來。
    從托爾手中接過手令,荷亞茲無神的雙眼終於多出了幾分神采,忽然一鞠躬:
    “對不起,托爾先生,我此前不該無故毆打你!”
    說完直起腰,盯著托爾:“錢之後我會讓人帶過來,現在,還有什麽事嗎?”
    當然有事。
    手令上說的是公開道歉,可現在這裏算上旁邊犯人,一共也才5個人,無論如何都說不上是公開。
    但看著荷亞茲的眼神,托爾卻無法開口指正。
    說到底,托爾的目的已經達到,沒有必要把人往死裏得罪。
    “那就再見了。”荷亞茲轉身推門離開。
    這段獄中時光並不好過。
    最初荷亞茲心中滿是對托爾的憎恨,發誓但凡能出去,一定要再狠狠揍托爾一頓。
    後來他慢慢平靜下來,則陷入了一種頗為後悔自責的情緒。
    不是因為後悔打了托爾,而是後悔自己手段還是太粗糙,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那麽他一定能夠打得托爾無言以對。
    再之後,就是對不確定未來的焦灼,他很怕因為這件事,讓自己在父親大人心中留下一個無能的印象。
    幸好,結果出來了,上麵的條件對荷亞茲來說都可以接受。
    而入軍營禁閉3個月,在荷亞茲看來,也是一種對自己的保護。
    “等著吧,托爾。”荷亞茲低聲自語:“內鬥不算本事,戰場上,咱們見真章!”
    治安所門口,托爾看著荷亞茲的背影,心頭一時間有些患得患失,不過一想到此前雷文伯爵的誇讚,又不免開心起來。
    在治安所熬到下班,托爾騎著馬趕回了家族城堡。
    他母親蘿米的侍女迎在門口:“少爺,什麽事這麽開心啊?”
    “嗬嗬,秘密!”托爾春風得意,晃了晃手指:“不過很快你就會看到,那老頑固對我刮目相看的模樣了!”
    說完,便大剌剌推開了門,高聲喊道:“父親!伯爵大人有事要你做!”
    門關上,那位侍女就聽不真切了。
    不過當天晚上,她卻聽到書房裏,老爺和少爺吵了一整晚。
    前麵是兩人對吵,後麵變成了埃裏克老爺的單方麵輸出。
    “混蛋”、“白癡”和“能進博物館的蠢貨”此起彼伏,讓這位侍女一夜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侍女端上早餐,發現餐桌邊上托爾少爺神情呆滯,似乎深受打擊;而埃裏克老爺則是一副複雜表情,隻不過此前積蓄的怒意看起來釋放了不少。
    當走過托爾身邊的時候,侍女聽到托爾似乎在喃喃念叨什麽。
    “難道……我真的不是天才?”
    ……
    有的人野心勃勃,有的人卻知足常樂。
    就比如佩蒂。
    她穿著一身藍色棉質長裙,來到了雄鷹鎮中一家名為“妖精的耳朵”的煉金商店。
    門口積雪被掃得幹淨,但佩蒂還是跺了跺腳,確定腳上沒有沾著泥汙,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鈴鐺被門框掃動,發出叮鈴鈴響聲,引起了看店少年的注意,眼神落在佩蒂身上就離不開了,癡癡發愣。
    佩蒂掩嘴一笑,倒並不覺得冒犯,不僅僅是因為這孩子是他看著長起來的,也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打扮得足夠好看。
    作為一名煉金師,為了追求安全,她平時基本不穿高跟鞋,但自然的身姿本身就是一種與眾不同;何況她還精心搭配了首飾、修整過衣服的布料,哪怕冬裝也能體現出她過人的線條。
    任何男人見了,都免不了要注意的。
    隻可惜,這一招對伯爵大人無效。
    放下心頭遺憾,佩蒂問道:“巴基先生呢?”
    “哦、哦!”那少年回過神來,轉頭高聲叫道:
    “老師!佩蒂小姐來了!”
    腳步聲響起,一個老頭從地下樓梯走了上來。
    他頭發銀白,身形消瘦,寬大的袍子下,背脊雖然微微有些彎曲,但精神卻極為健旺,步履也頗為有力。
    要不是佩蒂知道他已經快80歲,絕對會認為這隻是個60出頭的老人。
    “去下麵幫我看火。”打發了那少年去地窖,巴基隔著櫃台走到佩蒂麵前,帶著幾分市儈,熟練地推銷起來:
    “今天又來買什麽原料?我這裏剛到了幾份北邊來的霜降寒香,要不要來一點?”
    “不必了。”佩蒂搖搖頭,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我想讓您幫我看看,這份藥劑有沒有什麽問題。”
    巴基接過羊皮紙,在櫃台上攤開,背脊挺得老高:“唔……金盞花、聖光草……”
    煉金術師這個職業,雖然和魔法高度綁定,但究其根源,卻與草藥醫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雖然有著許多經典藥劑配方,比如治療藥劑、毒雲藥劑、安眠藥劑等等,但真到具體診治時,如果時間允許,煉金術師也會根據現實情況組合草藥、魔植,煉出具有特定效果的藥劑。
    所以巴基很快就判斷出,這是一種改良過、為孕早期婦女提供營養、降低懷孕造成身體不適的藥劑,也就是俗稱的安胎藥。
    他抬頭瞥了一眼佩蒂:“你懷孕了?”
    佩蒂眼中劃過一絲失落,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確很想懷上雷文伯爵的孩子,可這一次懷孕的卻並不是她。
    巴基看出了她的失落,也不再多問:“大體上沒什麽問題,不過有兩樣原料的劑量需要調整,我把我的意見記下來,你看著做。”
    羽毛筆在卷軸上刷刷點點,巴基也在抽空觀察佩蒂的狀態。
    佩蒂也是一位煉金術師,這些年來巴基沒少指導她,可說是事實上的師徒關係。
    於是出言半開玩笑道:“開心點嘛,伯爵大人馬上要冊封一批貴族,說不定,你就要成為一名騎士了呢!”
    “別開玩笑了。”佩蒂搖了搖頭:“我還沒聽說有女人能做騎士呢。”
    “怎麽沒有,菲奧娜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那又不一樣。”佩蒂抓著自己的手腕:“而且,我對爵位也沒什麽興趣……”
    對佩蒂來說,真正重要的,是能夠陪伴在雷文伯爵身邊。
    “我還真羨慕你這與世無爭的性子。”巴基感慨一聲:“現在多少人都求爵位而不得,你這種隻要多說兩句話、就一定能夠把爵位爭到手的,反而不去爭。”
    “也就是我年紀大了,又沒有孩子,不然拚著這張老臉,我也得硬要一個騎士爵位出來!”
    說著,巴基還咂了咂嘴,頗為可惜地搖了搖頭。
    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一群屬於自己的領民,還有自己的城堡和仆人,這種生活,也就隻有佩蒂這種人才能不動心了。
    “好了,都寫完了。”巴基卷起羊皮紙,交到了佩蒂麵前。
    “謝謝您。”佩蒂將其拿起,轉身推開門離開了商店。
    看著搖搖晃晃的門,巴基終於還是癟下嘴,將追問究竟誰人懷孕這個念頭壓在了心裏。
    與其思考這麽危險的問題,倒不如去關注一下爵位冊封的事。
    而這,也是如今格裏菲斯家族上下、乃至整個諾德行省都在關注的問題。
    1203年過去,1204年到來。
    1204年2月18日,冊封儀式準時召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