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34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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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少昭,這麽多年,你一直都看不起我!老子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放牛娃了,朕是大梁的皇帝,朕早就不叫牛三兒,我叫薑穆堯!”
    這話一出,滿朝嘩然。
    “天,這人當真不是皇帝!”
    “聽見了嗎,他是個放牛娃,是冒頂了皇上的名頭!”
    “那皇上哪裏去了?咱們的皇上呢?!”
    “妖孽,你把我們皇上弄哪兒去了?!”
    滿朝的詰罵順著眾位大臣氣得七竅生煙的臉湧向須彌台。
    薑少昭的目光也帶著譏誚,從那抹銀白的發絲間透出來,似是置身事外,似笑非笑地打量牛三兒。
    原來每個人都會生出無限的私心和欲望。
    他與牛三兒配合十六年,這人從一個愚鈍的,除了有幾分武藝,什麽也不懂的放牛娃,竟然成了一個頗有心機城府,還知道坑害於他的黑心人。
    倒真有幾分上位者的樣子。
    從前他的確不對他抱有期望,畢竟對於人的信任,從定王府出來的時候,他就失望透了。
    唯一值得他信任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隻是他沒想到,日積月累中,那個會因為他一次暈倒而著急的牛三兒,那個他當時甚至覺得有些人味兒的牛三兒,終究也變成了季相禮一樣的人。
    利益,大家追逐的,都隻有利益。
    反倒是他自己,仿佛一直為了要給誰證明什麽。
    但他要證明什麽呢?
    如今證明什麽,才有意義呢?
    什麽也沒有,隻有無盡的虛無。
    牛三兒被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話嚇了一大跳,趕緊捂住嘴。
    然而即便用手堵上了嘴巴,另一隻手卻又控製不住地將其掰下,一句句話就像雷電,轟得滿殿之人毛骨悚然,義憤填膺。
    這時,另一道聲音猶如山溪潺潺,清潤地在這大殿中響起:“本王想問一句,牛三兒,你究竟是何身份?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又是如何混進這皇位之上,欺騙了大家這麽多年?畢竟這一切,隻依靠你一人,怕是很難完成。”
    薑行一直都還有所懷疑,之前牛三兒在東宮,除了江遠風外,怕是應該還有其他內應。
    不然,他如何能自己做到殺了皇兄和皇嫂,還不被人察覺?
    薑行問了之後,牛三兒兩道眼淚便如洪濤閘口決堤。一邊控製不住的不甘落淚,一邊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就是牛三兒,小時候住在丁家溝。我們家從小貧寒,我爹是十裏八村力氣最大的漢子,從小靠賣苦力維持全家的生計……”
    十歲那年春天,他在河溝裏撿了十多個野鴨蛋,開心壞了,於是去鎮子上趕集,拿了鴨蛋換饅頭。
    他平時飯量大,但從來沒吃飽過,因為娘把所有好吃的都給大弟和二妹,說他跟他爹一樣,又蠢脹得又多,費糧食。
    所以十歲了,他看起來隻有七八歲,但力氣又比同齡的大。
    他換了二十個饅頭,吃飽後,一路饜足地回家,然而在路上,卻發現身後跟了兩個錦衣男人。
    他有些害怕那兩個人把自己吃了二十個饅頭,卻不給家裏留幾個的事情說出去,於是他停下來,問那兩個錦衣人:“你們為何一路跟著我?”
    “我們找你家大人商量點事。”
    商量事?
    他也不知道要商量什麽,平日裏爹娘也沒這麽通顯的親戚,但他怕露餡兒,憋了好久,還是問了:“你們會將我今日,吃了二十個饅頭的事情說出去嗎?”
    那兩個錦衣人顯然是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搖頭,說,“不會。”
    但兩人看他的眼神,卻帶著些不屑。
    好在他那時候看不懂眼色,也沒有多想,領著他們回家了。
    家裏的院牆是牛糞糊的,一到下雨天就發黴發臭,有的地方還脫落漏風。
    那天回家,他爹就是在糊牛糞牆。
    那兩個錦衣人穿得好,衣服綢緞反射的光看起來比縣老爺的都亮。
    他娘見了兩眼發光,問那兩個官爺想做什麽。
    沒想到那兩個官爺卻指了指他,問:“十兩銀子,那個男娃,賣不?”
    他以為他爹娘雖然沒有像對弟弟妹妹那樣喜歡他,起碼還是把他當個人。
    結果沒想到,他爹娘一聽,全都笑彎了眼,異口同聲:“賣!”
    畢竟家裏沒幾個錢,他和他爹兩個人吃得比弟妹和娘三個人都多,爹可以賺銀子,而他沒什麽用。
    那兩個錦衣人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他也問:“每頓都有饅頭嗎?”
    其中一人嗤笑,“包你吃夠!”
    他也斬釘截鐵:“走!”
    跟著那兩個大人一直騎了兩天馬,他們到了京城。
    本以為能吃上饅頭,穿上暖和的衣服,就已經比村裏的王大戶都過得好了,沒想到到了京城,那兩個人還帶他住客棧!
    那兩人把他一身洗幹淨,換了新衣服,還吃了好大一桌有肉的席麵。
    天啊,對那時的他來說,那是比神仙都還美的日子!
    過了一天這樣的神仙日子,他就被那兩個人趁著夜色帶進了一處像是天上的地方。
    於是他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他平生極度害怕的人。
    太子。
    見到太子,他也總算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帶到這裏了。
    東宮的幕僚在到處替太子尋覓骨骼驚奇的人作為死士,他因力大,長相與太子又有七八分相似,便被那兩個錦衣男子給選上。
    那兩個錦衣男子,也是太子的部下。
    太子看著他很滿意,“你算是真正與本宮有幾分相似之人,就留在我身邊吧。我需要一個替身,在關鍵時候,替本宮去死。”
    旁的人告訴他,能作為太子近衛,他很幸運。太子已經暗中遭受了五六次暗殺,卻每次都被他化險為夷。
    他們看太子的眼神,個個帶著希冀與仰視。仿佛他能替太子去死,也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於是被眾人感染,他看太子的眼神,也帶著那樣卑微討好的臣服。
    太子就像天上的神仙,無論走路,說話,吃飯,每一樣看起來都是那樣的貴氣。
    但他卻要做神仙的替身。
    這件事,想想都覺得難。
    若說太子是那天上雲月,那他就是他爹糊上牆的牛屎。
    太子那時候已經十二歲,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宏圖大略。
    而他要跟著太子,還不被人發現,就隻能住在暗無天日的密道。
    畢竟,他是替身。被發現,會壞了太子的大事!
    東宮有位神醫,從十一歲到十七歲,每年都會替他進行一次大的動骨,主要就是讓他比照太子的模子長,讓二人越來越相似。
    那密道很大,也有人定時進去教授他武藝,說是以後一定能用上。
    最開始,他並不覺得在東宮被關起來有什麽不好,起碼不但能吃飽,每日還是好吃好喝的送來,啥煩惱也沒有,挺好。
    而且自從吃得好,他個子也漲上來了,漸漸與太子差不太多。
    但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他就覺得有些不對了。
    見不到太陽,人活著好像也沒什麽勁,有一天,他甚至想去死。
    他嚇壞了,於是趕緊給太子提出請求,問能不能出去。
    太子詫異地瞧他一眼,想了想,“可以,你每隔半月出來一日。但代價是,必須和本宮比拚武藝,而且要贏。”
    太子武功很強,他次次都不是對手,被打斷骨頭都是常有的事。
    太子權利又太大,每個人都聽他的。
    有時候他若是不聽話,太子一個眼神,其他人就會將他折磨他好久。
    被太子打得太狠,所以後來,他就不奢求能出去了,因不想挨打。
    但後來有一次,太子說:“如果你能辦成我辦不成之事,給本宮一個驚喜,你也能從地下出來。”
    他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