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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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魔法與槍炮並存的世界。在這片名為東大陸的土地上,邦古達特帝國曾是數一數二的強國,如今卻深陷重重危機,一步步走向衰敗與崩潰——經濟瀕臨崩潰、戰敗導致領土縮水、邊境地區紛紛獨立、貴族們則施行暴政,將帝國推向深淵。
而我,轉世成為了帝國的皇帝“卡邁因”,登上了這艘即將沉沒的“泥船”。
我的父親(前皇太子)與祖父(先帝),據傳都是被首相拉烏爾公爵與禮部尚書阿基卡爾公爵所殺。對這兩個深陷權力鬥爭的人來說,年幼的我不過是個好用的傀儡——隻要我乖乖扮演“愚昧皇帝”的角色,不礙他們的事,才能活下去。
我也確實這麽做了,靠著偽裝,在夾縫中活了下來。但這隻是暫時的,我會一直扮演傀儡,直到有能力奪回實權、扭轉帝國命運的那一天。
——新曆465年,冰雪消融之際,十歲的皇帝(我)迎來壽辰,宮廷舉行了慶典,與此同時,“皇帝將巡視全國”的消息正式宣布。
我乘坐著施過防禦魔法的馬車——這輛被稱作“移動小要塞”的馬車,被大批軍隊護送著,緩緩駛出了帝都的北門“安多克門”。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帝都”。
此前我一直以為,五年前就曾離開過帝都,直到後來才發現那是錯覺——我連帝都直轄地區的情況都沒摸清,更別說帝國其他地方了。這件事也讓我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國家的了解,遠比想象中淺薄。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公開調查帝都的情況——那樣隻會引起貴族們的懷疑,隻能私下向沃德·帕拉丁伯爵與蒂莫娜詢問,從他們口中拚湊出帝都的全貌。
帝國的首都名為卡迪納爾,是一座人工規劃的城市。它始建於開國第一任皇帝時期,在第二任皇帝在位時完工,坐落於西河與拉姆德河的交匯處。在當時,這座城市規劃規整,既有著堅固的防禦工事,日常通行與生活也十分便利。
城市四周有天然的護城河:北邊是薩伊河,西邊是拉姆代特河,四麵還修築了城牆(不過為了防洪,薩伊河的部分河段會穿城而過),這樣的布局,讓它擁有了與帝國首都匹配的堅固防禦——至少,人們一直是這麽說的。
可惜後來大炮被發明出來,且逐漸普及,如今這些城牆是否還能起到“防禦”作用,就很難說了。
如今被稱作“帝都”的區域,比最初的“原帝都”範圍更大:向西僅略微擴展,向東、向南則延伸了不少,尤其是東部,甚至超出了原帝都的領土範圍。這是因為帝都逐漸“吞並”了原本位於東側的兩座城市——賽迪與杜德,將它們納入了直轄區域。
現在的帝都,西側與南側被新建的“第二城牆”環繞,但由於城市擴張速度超出預期,再加上帝國財政日益惡化,東側的城牆隻修了一部分,就一直擱置著,到現在都沒完工。
順便說一句,這個城牆修建項目被放棄,還有另一個原因——首相拉烏爾公爵曾說過一句“皇帝的提議”:“很難想象,一堵牆能擋住配備大炮的敵軍”,這句話一出,項目直接被停了。
這倒是能證明,拉烏爾公爵並非無能之輩,隻是他的能力都用在了爭權奪利上,而非治理國家——想到這一點,就讓人覺得無奈又無力。
不過話說回來,當初修建南城牆的時候,他怎麽沒站出來反對?哦,對了,他的領地在東部,如今隻有東側的城牆缺了一段——這麽一想,他的心思就再明顯不過了,無非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故意阻撓東側城牆的修建。
果然,這些貴族們,從來都是隨心所欲,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根本不在乎帝國的安危。
我這個傀儡皇帝,本就隻是貴族們的擺設。離開帝都時,街道兩旁沒有慶典遊行時的歡呼,甚至連駐足觀望的人都寥寥無幾——不過這也能理解,過去五年裏,民眾對“無能的皇帝”與“腐敗的朝廷”,早已失望透頂。
“陛下,您看,這裏是貴族聚居區,民眾們不是怕您,是怕跟著您的貴族,所以才這麽拘謹。再說,咱們帶了這麽多衛兵,在老百姓眼裏,咱們哪裏是‘皇帝巡視’,分明是一支過境的小軍隊啊。”
前方座位傳來聲音,我從車窗邊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說話的人,隨口應道:“是嗎?”
“嗯,我敢肯定是這樣。”
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是我的未婚妻——貝爾貝王國的大公主,羅莎莉亞·範·查隆傑·克魯維爾。她是個充滿好奇心的人,明明知道我被外界稱作“愚蠢的皇帝”“懦夫”,甚至還有“同性戀”的謠言,卻依然選擇來到我身邊。
她聰慧又美麗,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對我的評價格外高,高到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受之有愧。
“你說得有道理,這麽多人馬跟著,確實像一支小軍隊……”
這次隨行的隊伍,算上衛兵與仆從,一共有兩百多人;除此之外,我們途經或駐紮的領地,當地貴族還會時不時派私兵加入,隊伍規模隻會越來越大。
當然,羅莎莉亞、蒂莫娜,還有不少不分派係、真心輔佐我的人,也都一同隨行。這次第一站要去的是首相派的領地,所以首相派隨行的人相對少些——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帶了足夠多的廚師與女仆,連管家赫爾克(出了名的吝嗇)都忍不住吐槽,這規模快趕上正常需求的兩倍了。
更何況,我們沿途大多住在貴族的宅邸裏,自帶的廚師與女仆根本沒多少事可做,純屬浪費人力物力——要是能省下這些開支,說不定還能緩解一點財政壓力。
我再次看向窗外。馬車已經駛出了帝都的核心區域,眼前出現的是低等貴族的住所——這裏住著的,大多是擁有“男爵”“子爵”頭銜的貴族。按照宮廷習俗,當皇帝的馬車經過時,這些貴族必須垂下頭,直到馬車完全駛過,若是不這麽做,就可能被判定為“無禮”,受到處罰。
可實際上,沒有一個人遵守這個習俗——他們看到皇帝的馬車,隻是隨意鞠了鞠躬,甚至有人直接視而不見;但若是遇到高級貴族的馬車經過,他們卻會規規矩矩地行禮,態度恭敬得很。
……這句話說得真直白,也精準地戳中了我這個傀儡皇帝的處境——在民眾與低等貴族眼裏,我這個皇帝,還不如一個有實權的高級貴族有分量。
我不會忘記這份落差!你們最好也記住,總有一天,我會改變這一切……
說到底,還是這些貴族太過渴望出人頭地,想盡辦法擠到帝都來。不管怎麽看,這個國家的貴族都太多了——原本的“帝都卡迪納爾”,四分之三的區域都是貴族區(據說原本住在這兒的平民,都被強行驅逐了),即便如此,男爵與子爵們的宅邸還是擠得滿滿當當,有些低等貴族甚至隻能住在狹小的院落裏。
這一切,都要歸咎於第六任皇帝當年的“賣官鬻爵”政策——直到現在,這個政策的負麵影響還在持續。想想那些擠破頭也隻能住狹小院落的貴族,再看看手握實權、肆意妄為的拉烏爾公爵等人,真是同人不同命,想想都覺得諷刺。
啊,我這輩子,一定要做點什麽……再這樣下去,帝國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唉……”我忍不住歎了口氣。
身旁的羅莎莉亞聽到我的歎息,臉上露出些許擔憂的神情,卻沒有多問,隻是安靜地陪著我——她總是這樣,懂我的沉默,也懂我的無奈。
此次巡視的第一站,是與提阿納貝聯盟接壤的貝勒諾夫郡。
若是單純想查看對抗提阿納貝聯盟的戰線,去位於東部、同樣屬於首相派領地的貝勒托雷郡,會更方便些——之所以選擇繞路,表麵上說是“道路問題”。
禮部尚書(阿基卡爾公爵)提出,“不管皇帝的馬車性能多好,陛下年紀還小,根本無法在普通公路上完成這麽漫長的行程”,這個理由聽起來十分合理,最終被采納。
按照計劃,我們會沿著鋪有碎石的“主幹道”前進:先穿過馬爾多薩侯爵的領地,向西北方向抵達貝勒托雷郡,再向北經過庫沙德郡,最後到達目的地貝勒諾夫郡。
多謝他“關心”……不過以馬車的魔法防護與減震效果,普通公路根本不成問題,他不過是借著“為陛下著想”的名義,故意安排繞路——庫沙德郡的貴族是攝政王派的人,他無非是想讓攝政王派的人有機會接觸我,同時也能借機展示攝政王派的實力。
再說了,南城牆修建的時候,怎麽沒見他“關心”工程是否合理?哦,對了,他的領地在東部,隻有東部的城牆沒修完——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的派係利益。
目前,我們還在帝都周邊的皇帝直轄領地“皮爾迪郡”範圍內,暫時不會有地方貴族前來迎接——按照慣例,隻有駛出直轄領地,進入其他貴族的領地後,當地貴族才會出麵接待。
“大家都想著盡快進入馬爾多薩侯爵的領地,所以今天的行程不用趕,我們可以慢慢走。”羅莎莉亞說著,臉頰微微泛紅,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這樣……我們也能有更多單獨相處的時間。”
她的樣子格外可愛,我卻忍不住心頭一緊——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在擔心自己的表情。
“喂,我的心思,真的這麽容易看出來嗎?”
剛才聽到她補充的話時,我肯定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之前看到民眾對馬車視而不見時,大概也露出了失落的神色……這些情緒外露,對我這個需要一直扮演“愚昧、麻木的傀儡皇帝”的人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萬一在貴族麵前也這樣,豈不是會暴露自己?
“不會呀,平時根本看不出來。”羅莎莉亞笑著搖頭,眼神溫柔,“隻有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你的表情才會豐富起來,會開心、會失落,也會思考……我覺得這樣的陛下,很真實,也很可愛。”
我趕緊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想起之前在塔樓裏,不小心因為薇拉的反應露出慌張神色,又或是用魔法熔化鐵欄杆時,因為興奮而難掩情緒,我才意識到,自己越來越粗心了。
這些反應,都是受生理年齡(十歲)影響,下意識做出的,可越是這樣,就越容易暴露破綻。以後在貴族麵前,必須更加小心,不能再這麽隨心所欲地流露情緒。
“對了,我有個疑問——這裏明明是陛下的直轄領地,為什麽要叫‘皮爾迪郡’呢?”
馬車在碎石路上緩緩行駛,輕微的顛簸讓氣氛變得格外放鬆,羅莎莉亞突然向我提出了這個問題。……那些貴族們絕對想不到,被他們視作“愚蠢”的皇帝,竟然能解答這種涉及帝國曆史與領地命名的問題。
“因為邦古達特帝國,是‘繼承’了洛薩帝國的領土與部分製度啊。”我耐心解釋道。
“比如在洛薩帝國時期,馬爾多薩家族就統治著現在的馬爾多薩公國,領地名稱與家族姓氏是一致的。”
順便說一句,在這個世界,若是某個貴族家族滅亡,或是因為叛亂被剝奪領地,這片土地就會被重新分封給其他貴族,領地名稱也會隨之更改——這種與家族綁定的領地名稱,被稱作“領號”。
“邦古達特帝國建立後,決定延續洛薩帝國時期的領地劃分與所有權,隻是將部分領地重新分封給了開國功臣。”
可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個問題:新分封的貴族,姓氏與原本的領地名稱並不一致。打個通俗的比方,就像這片“馬爾多薩公國”,現在的領主可能姓“阿萊曼”,頭銜卻是“馬爾多薩侯爵”——姓氏與領號完全不同。
至於為什麽要這麽做,沒人能說清:有人說是為了“複辟洛薩文化”,也有人說隻是開國皇帝覺得“重新製定領地名稱太麻煩”,幹脆沿用舊稱。
“所以,除了少數例外,那些‘頭銜與姓氏一致’的貴族,都是從洛薩帝國時期就一直統治著這片土地的家族,傳承了好幾代。”
“那‘例外’是指什麽呢?”羅莎莉亞好奇地追問,眼神裏滿是求知欲。
“最典型的例外,就是皇室成員被分封領地的時候。按照慣例,皇室成員分封到某地後,會將領地名稱作為自己的‘新姓氏’,以此彰顯身份。”
我舉了個例子:瓦倫公爵與多茲蘭侯爵,是第三任皇帝查理一世第四子與第五子的後裔;而阿基卡爾公爵與拉烏爾公爵,則是第五任皇帝查理二世第三子與第四子的後裔——這一點,在貴族圈子裏是公認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皇室血統,這些貴族的姓氏前,都會加上“範”(Van)這個前綴,這是皇室分支的標誌性象征。
“自從邦古達特帝國建立以來,也有過幾次領地重組,或是新設立貴族頭銜的情況,但大多還是沿用舊製……這些細節知道就好,不用深究。”我話鋒一轉,回到最初的問題,“總之,皮爾迪郡在洛薩帝國時期,是由皮爾迪伯爵統治的,所以一直沿用‘皮爾迪’這個名稱。更何況這裏是帝都所在地,‘皮爾迪郡’這個領號,也算是代代相傳的傳統了。”
帝國的繼承法規定,隻有長子能繼承皇位,次子及其他子嗣則會被分封領地,成為貴族。可“皮爾迪伯爵”這個頭銜,卻沒有分封給任何皇室子嗣,反而隨著皇位傳承了八代,一直由皇帝直接管轄——這也是皮爾迪郡作為“直轄領地”的特殊之處。
“原來是這樣……”羅莎莉亞恍然大悟,又笑著說,“不過我好像從沒聽過‘查隆傑’這個領地名稱——我們家族的姓氏是查隆傑·克魯維爾,按理說,應該有對應的領地才對。”
啊,差點忘了,羅莎莉亞的家族,是貝爾貝王國的查隆傑·克魯維爾家族,姓氏由兩部分組成。
“‘查隆傑’這個名稱,對應的領地其實早就沒有了。”我解釋道,“因為你們家族,在邦古達特帝國建立之前,就已經以‘查隆傑家族’自稱了——大概是當年洛薩帝國末期,皇室內部爭奪繼承權,你們家族的先祖為了避開紛爭,主動脫離了皇室,遷徙到了現在貝爾貝王國的境內,之後才逐漸發展壯大。”
羅莎莉亞的家族,其實是洛薩帝國開國皇帝(被稱作“樞機皇帝”)第四子的後裔;而“查隆傑·克魯維爾”中的“克魯維爾”,則是後來加上的——“克魯維爾”是貝爾貝王國首都“克魯裏亞”的方言變體,字麵意思是“來自克魯裏亞的查隆傑家族”,相當於在姓氏中加入了家族定居地的名稱,也標誌著家族正式在貝爾貝王國紮根。
這就是典型的“分家勢力超過本家”——當年主動脫離皇室的小分支,如今成了貝爾貝王國的名門望族;而留在洛薩帝國(後來的邦古達特帝國)的皇室本家,卻日漸衰落。
嘛,說起來,我所在的皇室分支,其實也差不多——我們原本是加爾德家族的分家,後來才因為機緣巧合,繼承了皇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