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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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吩咐完當地領主的代表(那位子爵),讓他之後改進仙米的種植和加工方法後,便帶著侍從們回到了巡視隊伍中。
    沒想到剛才這麽一繞路,耽誤了不少時間,等我們抵達馬爾多薩侯爵提前安排好的住宿府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簡單和侯爵的手下寒暄了幾句,吃過晚飯後,侍從們便領著我和羅莎莉亞,各自回了安排好的客房。
    這座府邸並不是馬爾多薩侯爵本人的,而是他麾下一位子爵的財產。
    據說,低等貴族的府邸裏,大多沒有布設“封魔結界”,所以這次隨行的人,特意從帝都帶了一套便攜版的結界裝置過來。這套裝置比王宮裏的大型結界小得多,攜帶方便,主要是用來防止有人用魔法暗殺——可現在,這結界卻成了麻煩事,因為我想試用薇拉·西爾維托付給我的那對魔具(耳環)。
    雖然不確定在封魔結界裏,這對耳環能不能正常使用,但大概率會受影響;要是能在結界外麵用,肯定更穩妥。
    “蒂莫娜,現在客房外有多少守衛?”我環顧了一下客房——房間比我在王宮裏的私人房間小不少,沒有那麽多華麗的裝飾,我倒覺得更舒服些。此刻房間裏,隻有我和蒂莫娜兩個人,這種“貼身跟隨”的安排,一路上基本沒變過。
    “門口有兩名衛兵值守,外麵的花園裏,還有沃德伯爵安排的幾名間諜暗中戒備。”蒂莫娜立刻回答,把守衛分布說得一清二楚。
    嗯,這麽看來,我去窗外的花園裏用耳環聯係薇拉,應該沒什麽問題——衛兵和間諜都在遠處,隻要我設個隔音屏障,就不會被發現。
    “需要你去跟那些間諜打個招呼,讓他們多留意一下周圍嗎?”我隨口問道。
    “不用。負責花園戒備的間諜頭目,是名叫亨利·德·馬羅特的年輕人,他出身於世代侍奉沃德伯爵的家族,做事很穩妥,不用特意吩咐,他也會做好戒備。”
    ……聽到“年輕人”這個稱呼,我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個少年,後來才反應過來,大概是說他剛入行不久,剛開始做間諜工作,經驗還不算豐富,並不是指年齡小。
    “原來如此。”我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用了,沒必要特意吩咐。他既然是沃德伯爵手下的人,肯定知道該怎麽做,不用我們多操心。”
    剛才我還琢磨著,要不要讓衛兵和間諜稍微退後一點,避免被他們察覺我用魔具;但轉念一想,就算他們看到我在窗外擺弄耳環,也未必知道那是能遠程溝通的魔具;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隻要在周圍設個隔音屏障,他們就聽不到我和薇拉的對話,根本不用擔心泄露消息。
    “我出去一下,在窗外待一會兒,你們在房間裏等著就好。”
    “是,陛下,屬下明白。”
    我走到窗外的花園裏,先在周圍布設了一個簡易的隔音結界——這個結界隻能阻擋聲音傳播,魔力和魔法都能正常穿透,正好適合用來用魔具溝通。
    做好準備後,我拿出薇拉給我的那隻祖母綠耳環,將自己的魔力緩緩注入其中。
    “哦,亮了。”
    隨著魔力注入,原本暗沉的祖母綠寶石,漸漸發出了柔和的綠光,像被點亮的小燈盞一樣,在夜色中格外明顯。
    “薇拉,能聽到我的聲音嗎?”我對著耳環輕聲問道。
    下一秒,薇拉清脆的聲音,就從寶石裏傳了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能聽到!我能聽到!”
    “太好了,看來這魔具運行正常,沒受旅途影響。”
    “嗯!不管離多遠,好像都能聯係上。”
    隻是,這對耳環到底是靠什麽原理運作的呢?難道是像前世的無線電一樣,能發射某種魔力波動傳遞信號?而且它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寶石耳環,沒有任何發聲裝置,聲音又是怎麽傳出來的?
    我越想越好奇,心裏甚至冒出了“拆開看看內部結構”的念頭——但也隻是想想而已,我可不敢真這麽做,萬一拆壞了,就再也沒法和薇拉遠程聯係了。
    “……對了,薇拉,你知道這對耳環,是怎麽實現遠程溝通的嗎?”
    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我還是問出了口。
    “我不知道具體原理,隻聽父親說,這對耳環原本是同一塊祖母綠寶石,後來被工匠分成兩半,做成了一對耳環,才擁有了這種魔力。”
    原本是同一塊石頭?難怪能實現遠程溝通,原來是這樣才成為魔具的……可就算知道了這一點,我還是完全搞不懂其中的魔法邏輯。看來這個世界的魔法理論,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知識,真是讓人期待。
    “這麽說,查姆諾伯爵(你父親)知道這對耳環的詳情?”
    “不知道哦。”薇拉的聲音頓了頓,繼續說,“這是我們家傳了好幾代的傳家寶,父親也隻知道‘原本是同一塊寶石’這件事,其他的都不清楚。”
    傳家寶?我愣了一下——我還以為隻是普通的魔具,沒想到是這麽貴重的東西,既不是用來防身的護身符,也不是普通的飾品,而是承載家族曆史的傳家寶。
    我記得這個國家有個說法:如果傳家寶被敵人偷走,家族成員會因為憤怒和羞愧,甚至活不下去。這麽貴重的東西,薇拉竟然直接送給了我?
    “喂,把傳家寶送給我,真的可以嗎?這也太貴重了。”
    “……嗯,可以的。”薇拉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一絲認真,“我想把它送給陛下,這樣就算陛下不在帝都,我們也能隨時說話了。”
    不行,就算她這麽說,語氣這麽可愛,我也不能真的把別人的傳家寶收下,之後一定要好好還給她……拆開研究的念頭更是想都不能想了,剛才是誰差點想拆的?絕對不是我。
    “……我知道了。這對耳環我先拿著用,等我回到帝都,一定會完好無損地還給你。”
    不過……我又有點擔心,要是查姆諾伯爵知道,他的家族傳家寶在我手裏,會不會以為我故意搶走的,甚至想殺了我?
    “對了,你在塔裏怎麽樣?雖然才分開沒幾天,還是有點擔心你。”我趕緊轉移話題,不想再糾結傳家寶的事。
    “我很好呀!你看,我今天吃了很多東西,比之前多了小半碗呢!”薇拉的聲音裏滿是興奮,聽起來是真的很開心,像是在分享一件天大的喜事。
    “哦?那太好了,聽到你這麽說,我也放心了。”
    “嗯!希望明天也能吃到這麽多,最好能再多一點。”
    “明天還能吃到這麽多嗎?守衛那邊沒說什麽吧?”
    薇拉的食量,是肉眼可見地增加了——這其實是我之前安排的。
    之前薇拉開始學習魔法後,身體逐漸恢複了正常生長(之前因為營養不良,又無意識用魔力抑製了生長),沃德伯爵便建議我給她增加食量,補充營養。畢竟她現在處於生長階段,營養跟不上,不僅會影響身體,還可能影響魔力的提升。
    可問題是,薇拉還被囚禁在塔裏,如果突然大幅增加她的食物分量,很容易引起守衛的懷疑。我當時還沒來得及把塔裏的守衛都換成自己人,沒法明目張膽地調整,隻能讓沃德伯爵偷偷安排,一點點增加她的食量,盡量不被察覺。
    可現在看來,薇拉的食量已經增加了不少,卻沒被發現——這說明,帝都那邊負責監視薇拉的人,已經默許了這件事,甚至可能主動放鬆了監控,不然這麽明顯的變化,不可能沒人察覺。
    其實想想也能明白,一開始負責囚禁薇拉的,是攝政王(阿基卡爾公爵派係),但他本身就沒怎麽上心這件事。畢竟,如果不囚禁薇拉,查姆諾伯爵大概率會投靠攝政王派係;可他偏偏囚禁了薇拉,反而把查姆諾伯爵逼到了首相派係那邊,對他來說,囚禁薇拉根本沒有任何好處,自然不會花心思嚴密監視。
    至於首相派係,按理說應該會派人監視薇拉(畢竟查姆諾伯爵是他們的人),但首相當初是打著“薇拉被攝政王派係不公正囚禁”的旗號,才拉攏了查姆諾伯爵。如果他明目張膽地監視薇拉,甚至派人進入塔裏查看,反而會讓查姆諾伯爵心寒,所以他也不會做得太明顯。
    那麽,到底是誰主動放鬆了對薇拉的監控,甚至默許增加她的食量呢?又或者說,是誰一開始主導了“囚禁薇拉”這件事?
    答案隻有一個——攝政王(那個老婦人)。
    原來如此,看來我才離開帝都一天,攝政王在帝都的影響力就已經下降了,連他安排的監視,都沒人認真執行了。
    現在首相不在帝都,首相派係的人就算想調整對薇拉的監控,也不敢擅自做主;既然如此,能主導這件事的,就隻有禮部尚書(阿基卡爾公爵)了——也就是攝政王派係的核心人物。
    這麽說,我離開帝都後,反而讓原本有些分裂的攝政王派係,重新團結在了一起?難道這就是之前阿基卡爾公爵,願意把巡演後續的目的地,主動交給首相派係安排的原因?大概是他知道,隻要我不在帝都,他就能更好地掌控派係,不用再擔心內部紛爭,所以才願意在“行程安排”上讓步,避免和首相派係發生衝突。
    不過這次,我就不幹涉攝政王派係的事了。阿基卡爾公爵不像首相那樣,有好幾個兒子可以製衡;他麾下的幾個侄子,雖然名義上是一家人,關係卻差到了極點,隨時都可能互相算計,搞出陰謀詭計。但好在有沃德伯爵在暗中盯著,他們就算想搞事,成功的幾率也很低。
    現在更需要擔心的,是攝政王那個老婦人——沒人知道他會在帝都做什麽,說不定等我回去,又會搞出什麽亂子。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失控的風險”,最好能在他徹底爆發之前,結束這次巡演,早點回到帝都。
    之後,我又和薇拉聊了大概五分鍾,大多是些日常瑣事——比如她在塔裏讀了什麽書,我沿途看到了什麽景色。
    握著這對能傳遞聲音的耳環,聽著薇拉的聲音,我突然想起了前世的手機——同樣能跨越距離傳遞聲音,同樣能讓人在孤單的時候,感受到一絲慰藉。想到這裏,心裏不禁泛起一陣淡淡的傷感,也勾起了不少前世的回憶。
    之後,我們在馬爾多薩侯爵的領地又待了大約一周。這段時間的旅途平淡無奇,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甚至有些枯燥。我在王宮裏見過馬爾多薩侯爵很多次,和他的手下打交道也沒什麽新鮮的,每天無非是聽領地官員匯報情況,偶爾去田裏看看作物,日子過得很單調。
    下一站是貝勒托雷伯爵的領地,從這裏出發,大概需要一天的路程,原本隻是“路過”,不需要停留太久。可貝勒托雷伯爵卻是個貪財的人,為了多收稅,竟然在我們要經過的那段路上,設了三個檢查站——不僅針對普通商人,連過往的平民都要收取通行費,簡直是雁過拔毛。
    我覺得這種做法又貪婪又難看,完全不顧及商人的處境——這麽頻繁地收通行費,隻會讓商人覺得麻煩又吃虧,以後說不定就沒人願意往帝都方向走了,反而會影響領地的貿易。真希望當地的官員能阻止他這種短視的做法,可惜沒人敢多說一句。
    今天,我們終於安全抵達了庫沙德郡——更準確地說,是剛進入庫沙德郡邊界附近的伯爵別墅,還沒正式進入郡中心。
    幸好及時到了,不然今天說不定要被迫睡在外麵——之所以這麽驚險,是因為隊伍從貝勒托雷郡進入庫沙德郡的時候,出了大麻煩。
    這兩個郡,一個屬於首相派係(貝勒托雷郡),一個屬於攝政王派係(庫沙德郡),隊伍一跨越邊界,“領導權”就從首相派係的人,轉移到了攝政王派係的人手裏。可就是這麽一個交接,卻引發了雙方的激烈爭執,主要是貝勒托雷伯爵和庫沙德伯爵,為了各種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比如“隊伍到達時間比計劃晚了半個時辰,是誰的責任”“隨行侍從的人數和之前上報的不一樣,是不是有人故意多帶了人”“首相派係的人在貝勒托雷郡花了不少錢,卻沒及時結清,是不是想賴賬”之類的瑣事。
    說到底,就是貝勒托雷伯爵太摳門,一點小錢都要斤斤計較;庫沙德伯爵又太敏感,總覺得首相派係的人在故意刁難,所以兩個人才會對各種細節吹毛求疵,一點小事都能吵起來。
    結果原本隻是不到一個時辰就能解決的交接,硬生生被他們吵了好幾個時辰,延誤了大量時間。
    我實在覺得無聊,就在馬車廂裏靠著羅莎莉亞的腿睡著了,沒看到他們吵架的場麵——等我醒來的時候,兩個人還在吵,周圍的侍從和衛兵都一臉疲憊,連蒂莫娜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起來累壞了。
    至於我?我睡得特別香,醒來後精力充沛,一點都不覺得累——不得不說,女生的腿枕真是太舒服了,比馬車上的軟墊還軟。
    不管怎樣,最後總算順利進入了別墅,分到了客房。今天的客房格外寬敞,比之前住的都大,還帶了一個小書房,算是意外之喜。
    “蒂莫娜?”
    剛好現在沒什麽事,我想再聯係一下薇拉,看看她今天過得怎麽樣,便喊了蒂莫娜的名字,想讓她去外麵留意一下動靜——可喊了好幾聲,都沒人回應。
    我以為她可能在客房門外守著,正準備釋放一點魔力,探查一下門外的情況,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種熟悉的、魔力被封魔結界束縛的感覺,消失了——準確地說,是我完全感受不到周圍有封魔結界的存在。
    嗯?這是怎麽回事?
    為了確認,我試著集中意識,將魔力往門外探去,想看看門外是否有結界——可魔力剛到門內,就像撞到了無形的牆,根本無法穿透。也就是說,門外的區域,其實布設了封魔結界;反倒是我現在所在的這個客房,沒有被結界覆蓋?
    可封魔結界這種東西,怎麽可能做到這麽精細的“區分”?要麽覆蓋整個別墅,要麽不布,沒聽說過能隻覆蓋“門外”,卻留下“客房內”的情況。
    我又試著將魔力透過牆壁,往隔壁房間探去——結果魔力剛接觸到牆壁,就被一股力量擋了回來,根本穿不過去。
    這不是封魔結界,而是防禦結界——而且是那種既能阻擋物理攻擊,又能阻擋魔法攻擊的內向型防禦結界,將整個客房都包裹在了裏麵,外麵的人進不來,裏麵的魔力也出不去。
    顯然,這種結界需要提前精心準備,不可能是臨時布設的。那麽,布設結界的人,目標很明確——就是困在這個客房裏的我。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管家服飾的男人,突然毫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客房中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冰冷地說道:“陛下,我們初次見麵。恕我直言……為了我女兒的未來,陛下今天必須死在這裏。”
    嗯,不用想了,這肯定是一場針對我的暗殺。我心裏很清楚,該來的,還是來了。
    (補充背景:在帝國西部,流傳著“傳家寶分兩半”的古俗——將家族傳家寶分成兩份,贈予自己“心愛之人”(不分性別,阿基卡爾地區也遵循這一習俗,同性之間也可贈送),隻要兩人各自持有一半,這傳家寶就會成為“愛情的證明”,類似前世交換戒指的意義。
    但隨著時代變遷,很多傳家寶在傳承中丟失了一半;而且大多數傳家寶,隻有完整時才有意義,殘缺的傳家寶既沒有魔力,也失去了家族象征意義,久而久之,這個習俗就逐漸被廢棄了。
    不過,這個習俗的故事一直流傳了下來,對帝國西部的女子來說,“將傳家寶分一半贈予心愛之人”,依然是她們心中“最浪漫的承諾”。
    順便一提,攝政王出身於阿基卡爾地區,自然知道這個習俗。如果他發現薇拉手裏的傳家寶(耳環)少了一半,還在我手裏,說不定會認定薇拉和我有特殊關係,甚至會遷怒於薇拉,對她下毒手。
    薇拉心裏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除了我之外,她從來沒把這對耳環展示給任何人看過,連她的父親查姆諾伯爵,都不知道她把其中一隻耳環送給了我。)
    下一章,將進入戰鬥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