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願以殘軀護蒼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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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麵上的嘲諷玄元真人看得一清二楚,恍惚之間,他仿佛透過聖女看到了數千年前的另一個人。
她聲音清淺、麵容平靜,卻能對著他說出…
“願以殘軀護蒼生”這種話。
彼時她對這世道不公的嘲弄,和如今聖女臉上的神情差不了多少。
可終究還是不一樣…不一樣啊……這日漸式微的中洲已不配再擁有第二個清霄真人了……
一聲“啪嗒”的脆響,玄元真人一震,伸手探向懷中顫巍巍地拿出一塊九霄雲紋玉佩。
玉佩已然裂出一道道細紋,不知是在與聖女的交手中受到衝擊,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玉碎…念毀…正如一切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這是數千年來第一次,玄元真人悲愴地流下淚,他望著站在遠處麵帶嘲弄笑意的聖女,恍如隔世。
玄元從未如此清晰地認知到…他老了,已經老到什麽也改變不了了……
過去的畫麵如在眼前,玄元想到千年前他初登掌門之位,力排眾議,將門派的名字變為“清霄”二字,無人知曉那塊刻著誓言的玉佩正被他用掩在寬大衣袖下的手緊緊攥著。
玲瓏清透的玉佩之上,刻痕清晰又深刻,正如數千年前清霄倔強的樣子。
“那我願以殘軀,護眾生道途!“
熱血尚在胸腔中滾燙的少年是這般回應的。
清霄少有地露出笑容,伸手揉亂了少年的發頂,“很好的氣勢,那我願你…”
“一路坦途,別走得太辛苦。”
玄元的眼淚掉的又凶又猛,正如數千年前他確認清霄已死的那個時刻。
如何能不辛苦!怎麽能不辛苦?!
逆大勢而為,注定步步艱辛。
但正是越來越辛苦、越來越覺得難以為繼,玄元才能明白數千年前清霄是心懷怎樣的決心和勇氣,才能在世家宗門的圍剿中殺出重圍。
“收手吧。“玄元雙眸冷凝,悲愴難過盡數被掩蓋在滄桑之下,他揮袖震碎三張襲向聖女的天雷符,這個動作讓身後三位渡劫期高修麵露不解。
“真人可是心軟了?“
還不待玄元真人回答,蒼劍派長老冷笑捏訣,周身靈氣突然暴漲,“對於這些大道的敵人,您總是這般心軟…也總是這般說辭…“
“收手?”蒼劍派長老厲聲嗬道:“現在已經沒有收手的餘地!”
“現在是那女魔頭要將我等趕盡殺絕!”
玄元真人雙唇翕動,他想說,想開口…若是他們這些舊世界的殘黨盡數死去,是不是真能給年輕後輩開創一個清明的未來?
這個世界已經腐爛不堪,除了推倒重來,他們這些老家夥真的能想出別的解決辦法嗎?或許…
或許聖女真的是對的……
“真人您為何不說話?!”蒼劍派長老的聲音暴烈如雷。
如薇道人踏著雲彩落下,俏臉生寒,“師兄你已經動搖了。”
“荒唐!真人您是正道魁首!是整個東道聯盟的表率!怎可被那女魔頭三言兩語蠱惑?!”
聖女突然輕笑出聲,纖纖素手像綻開的純白的花,本該絞殺她的三道天雷符在玄元真人周身造出一片如夢似幻的景象。
流光溢彩的靈石堆積成山。
聖女似笑非笑:“若我沒記錯,這是七大宗的私庫?”她不顧眾人驚異繼續道。
“感謝你們讓我長了見識,原來靈石這種東西…”
“也是會腐爛的。”
隨著聖女話音落下,素白的手輕輕撥開那片流光溢彩,七大宗的私庫模樣被投射在天幕,果真如聖女所說——在燦爛的華彩內裏,堆積如山的靈石正在腐爛,而與此同時,七大宗的山腳下則擠滿了排隊領取靈石靈草的散修。
七大宗的靈石似乎是無窮無盡的,而這些散修的等待似乎也是無窮無盡的。
“這些人本就是散修!非我宗門弟子,我們為何要大發善心?!”
聖女微微片偏頭,俏皮道:“說得有理,沒有誰必須要大發善心。”
話畢她粲然一笑,直接將蒼劍派長老的頭顱捏成了一灘稀泥。
白色粉色紅色的腦漿迸射到周圍人身上、臉上,可他們卻連恐懼的尖叫都無法發出,極度的恐懼讓他們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權。
聖女好聲好氣道:“還有誰要和我講道理嗎?”
魔主搖搖頭,溫聲道:“收斂些。”
聖女不為所動,“沒人惹我,我自然會收斂。”
“魔女…魔女!”如薇氣得渾身發抖,“休得妖言惑眾!”
“師兄你醒一醒,不要再被這魔女蠱惑!”
“哎呀呀~”聖女似乎玩心大起,“你們是真的害怕到這份上了嗎?”
“竟然都沒人想知道我是怎麽看到你們老巢的?”
演武場上一片沉默,事到如今,眾人心裏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聖女做出任何事物,他們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聖女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極其不可思議。
見沒人回應,聖女眨巴眨巴眼睛,“正好,說出來也不好玩。”
尾音落下時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洛景華。
無人注意到洛景華渾身一震,難道是他…是他將七大宗的機密暴露給了聖女……
洛景華想到神女入夢的每一夜,鏡麵中他對著聖女的身影如癡如醉,聖女從來都沒有回應。
現在想來,哪裏隻是沒有回應,聖女…洛景華眼睫發顫,聖女就是在利用他……
是了,他和聖女,從來都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
如薇仍舊沒有放棄“喚醒”玄元真人,在她看來玄元真人隻是一時被聖女的話所蠱惑,隻要清醒過來,他一定會站在正道公義這邊,和大家一起對付聖女。
“正道?”聖女發笑道:“事到如今,你竟還覺得自己是正道?”
“便是玄元也有所醒悟,你怎得這般糊塗?”
聖女的身影恍如鬼魅般閃到玄元真人麵前。
她從他手中拿走雲紋玉佩,這個東西…從剛才起她就很在意。
聖女不顧如薇道人恨得睚眥欲裂,施施然道:“你們的真人不止動搖,他還動搖了很多次。“
素白的指尖劃過雲紋佩裂痕,與此同時數點靈光自玄元真人的靈台溢出,玉佩上的每道紋路都映出過往畫麵:
玄元真人試圖修改七大宗有關接收散修小門的律令,還未開始就被其他宗門的掌門以及族長駁回…
玄元真人甚至私開洞府接濟經脈受損的散修、資質普通的修者…
……
如此種種,便是聖女看了都有些驚訝。
她通過和洛景華相連的水鏡探查過七大宗的底細,對玄元真人的為人已有粗略的了解。
她知道在混賬紮堆的七大宗,玄元可算是個難得的“人”,但她仍沒想到玄元真人能做到這種地步。
和之前因為恐懼而造成的死寂不同,此刻蔓延在演武場上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世家宗門和散修小派一起沉默。
冉冉透過沈晏溫震顫的靈台看見的那些畫麵,似乎能和現代社會的某些景象重合:
縱使時代變遷,但很多事情一直沒變。
每個時代都有壞人,那些蛀蟲、老鼠、吸血鬼;同樣每個時代也都有好人,那些光、亮…
那些寧折不彎的脊梁。
而玄元真人的所作所為,絕對不是前者,同時又不是絕對意義上的後者,他介於兩者之間。
便是這樣,也足夠在場這麽多人為他高潔的品格所折服。
時代的變化,本就是一個人無法承擔的。
所以玄元真人身上那根原本絕不會彎曲的脊梁…
還是彎曲了……
人,正如聖女對他的評價。
他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