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不怕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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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成功的商人,除了要有獨到的眼光,聰慧的頭腦,更要有抓住機遇的勇氣,否則就不能成事。
寧衛民顯然就是這麽一個人,而且他比大部分的商人更具雄厚的財力。
也正是因為財力,給他的膽氣托了底,所以1988年8月在京城發生的這次搶購風潮簡直成了他肆意妄為的遊樂場。
一方麵,他把自己的服裝、酒水、郵票這些東西盡量往市場上傾銷,用高價獲取高昂的利潤。
另一方麵,他則直勾勾的盯準了那些極具升值潛力的珍寶,在亂中抄底。
在即將進入市場價格放開的前夕,專門對這些東西展開了清倉式的掃貨。
為此,他甚至覺得殷悅、張士慧和羅廣亮賣東西的速度太慢,趕不上趟兒。
因而又專門從日本調撥過來了一筆十億円款子來用。
款子是從霧製片廠的賬戶打到國內的京城的鬆本事務所分部的,需要幾天時間。
但寧衛民可以先從皮爾卡頓公司支取一部分,算是企業借款。
而且盡管這筆款子對於寧衛民的海外財富來說隻是九牛一毛,但換算成人民幣已經是很了不得的天文數字了——三千萬!
這還是官價,如果不著急,私下裏兌換,能換出六千萬人民幣來。
這個年代的共和國,誰擁有這麽龐大的財富,那購買力就相當於在海外直接放大十幾倍,幾十倍啊。
不用說,手握重金的寧衛民自然是想怎麽揮霍都可以怎麽揮霍的了。
所以他還不光陪著江念芸去京城玉器廠大買特買,他還把抄底的目標廣泛投向了京城其他家,同樣具有大量庫存寶物的工美行業的特藝工廠。
要知道,京城手藝人過去集中居住地就在南城重文區,因此後來國家成立的工藝品廠也主要集中在這裏。
實際上,除了玉器廠之外,什麽象牙廠、宮燈廠、證章廠、骨雕廠、木刻廠、料器廠、雕漆廠、花絲鑲嵌廠、珍藝花絲廠……等等,也都在重文區呢。
這些廠子的情況大致都差不多,照樣是好玩意成堆啊。
尤其是苦日子過久了,現在又原材料飛漲,都巴不得能把壓庫的東西賣出去一些,解決一下實際困難,順帶給職工們改善改善生活處境呢。
而且這裏也有不少和寧衛民有過良好的合作的廠子,有的廠子甚至是和寧衛民已經建立了長期合作關係,信任度那自然是杠杠的。
見他來買東西,各個工廠可都把他當成了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啊。
壓根就沒人懷疑他是來趁火打劫的,就是個來撿便宜的市儈之徒。
廠家們無不歡迎之至,感激涕零,所以必須得打折啊。
九折都不行,不夠意思,起碼也得八折。
至於貨色水準怎麽樣?
這還用說嘛。
京城的工藝品,技藝傳承始於宮庭禦用造辦處,明清時期就從全國募集優秀的工匠。
建國後,工美行業改由政府扶持幫助,繼續優化整合人才和技藝。
所以有一個算一個,幾乎所有京城工美行業的工廠最後都變成了能給國家創匯的國營廠,哪個廠子都曾經輝煌過,他們生產的好東西自然多了去了。
而且每個廠都有自己名師,專屬自己的絕活,不少廠子都因為政治任務給國家長過臉麵,更是當年出口創匯的主要來源。
比如說,這象牙雕刻廠就曾有一知名工匠崔華軒,以玲瓏剔透的鏤空技法聞名。
他的代表作是象牙球。
其鏤空琢花、分層轉動等技法,曾一度被外國人視為華夏雕刻巔峰的絕技,早在民國時期就已廣受外國人的關注和稱讚。
象牙球精妙在於難以想象的雕工,凡十三層,每層皆刻細致花草,且皆渾圓能轉動自如。
其心思之縝密、雕刻之奇妙,直是匪夷所思。
還有仕女人物作品,也是京城象牙雕刻最具代表性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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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特點是題材廣泛,造型生動,形象刻劃精細,服飾華美,衣紋瀟灑,舞帶翻轉折迭富於變化。
京城曾有一位牙雕名匠王彬,尤擅於此。
他遺留的作品如《天女散花》、《嫦娥奔月》、《木蘭從軍》、《紅樓夢》、《西廂記》等。
或以單體人物出現,或以群體人物與古建築物、屋內陳設相映襯。
成為有背景、有情節的立體畫。
京城象牙雕刻還有一個特別獨特,別處沒有的題材品種——老人題材。
這是由於作品中的人物大都有胡須,而得名。
和仕女題材一樣,老人題材常借“景”表現完整的故事。
如描寫文人集會的《西園雅集》、《蘭亭修禊》、《十八學士》,描寫隱士的《深山采藥》、《鬆下撫琴》等。
同樣出自王彬之手的《四愛》,就是通過王羲之愛鵝、陶淵明愛菊、蘇東坡愛硯、王茂叔愛蓮,表現古代文人的風雅氣度的。
像這樣的作品,即便不算名家手藝的加成,光論材料費也不便宜呢。
哪怕以現代社會禁止象牙交易的行情下,光原材料象牙的官方合法回購價,也在兩千一百美金一公斤。
所以這麽來看,象牙雕刻廠一件牙雕人物,要個五六千的一點不貴。
一個大型牙雕,幾乎用的一整隻的象牙,要個三萬八還能說什麽呢?
這麽便宜,那必須謝謝人家講交情,給麵子才是啊。
必須得請客,對不對?
這還隻是象牙雕刻廠的東西。
要論原材料的珍貴和技藝的高超,京城獨有的金工絕活,花絲鑲嵌廠可一點不比它差。
像這花絲鑲嵌廠,也曾有一個同行譽為“花絲王”的名匠張聚伍。
其人在前清時期就已成名。
除了所製作的花絲鑲嵌《寶花籃》和《七寶轉心壺》曾在巴黎國際博覽會展出獲得好評,在清帝宣統大婚盛禮之前,他還因被傳入宮中為正宮娘娘做首飾而名噪一時。
而其留在花絲鑲嵌廠隻有不多的幾件遺作。
其中最令人讚歎的叫做《金玉九龍壁》,是廠裏壓箱子底兒的東西。
作品長809厘米寬120厘米,高235.5厘米,依北海公園內琉璃九龍壁縮仿而成。
壁頂上約1厘米的主脊上鏨有86組鬥拱,共7588個麵,全部用手工銼製拚接製作。
每個直徑約3毫米的252個瓦當上精刻著遊龍。
整件作品用黃金15.3千克、白銀2.6千克、珠寶翠鑽達1382粒。
此外,還有一個銀花絲鑲嵌的擺件——《天壇祈年殿》。
該作品以古建築天壇為藍本,按1∶20比例縮小,耗用31.5萬克白銀。
而且當年用了六個多月,張聚伍才完成的,也是極耗心血一件作品。
因寧衛民求購心切,這兩件絕世名作,花絲鑲嵌廠最終同意以整整四百萬元的價格打包賣給了他。
誰讓寧衛民早先花了三百萬人民幣,給了花絲鑲嵌廠一個訂製純金“太虛幻境”的大活兒呢,就那一個活兒就把整個廠子的經濟狀況給盤活了。
人家廠長這就是投桃報李,對著景兒了,還他這個人情啊。
果然,寧衛民也懂得了廠長的心思,買了這兩件合心意的寶貝之後,他是大喜過望啊,也沒含糊。
馬上又以“龍之文化開發公司”的名義給金絲鑲嵌廠下了個大單——那就是打造一根長約兩米的美猴王孫悟空的金箍棒。
這是他剛注冊的公司,準備用來作為運營龍宮項目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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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這也是和龍潭湖公園合作後,寧衛民才產生的這個念頭。
他總覺得《西遊記》電視劇裏的金箍棒不夠威風,太簡單了。
很想根據自己理想的樣子再重塑一個能夠體現造型和質感之美的金箍棒,不希望大眾被模式化的套路給局限住思想。
而廠方對這麽個很特別的定點也很感興趣,他們覺得這東西要做出來和劇中的道具擺在一起,展示給公眾,不但並不衝突,反而還很有趣。
隻是按照寧衛民希望用黃金打造的要求,廠方預計要用掉二十千克左右的黃金,怕造價依然不菲。
不過好在寧衛民什麽都怕,就是不怕貴。
於是又是一口價,雙方最終以二百四十四萬元定下來再度合作的項目,決定要為《西遊記》這個神話大ip重現第一神兵利器而共同努力。
總之,寧衛民那是大撒巴掌的花錢啊,他是見著什麽好買什麽,看見什麽貴要什麽,買東西根本不怕價格貴,而且順帶手的還和一些廠子繼續簽了幾個大單。
經過這一回,他算是把京城的工美行業壓箱底兒的東西都給抄了去了。
今後恐怕就是國家級的博物館同類型的展品也沒他手裏的價值高。
以至於康術德和江念芸見他這麽買東西,都不免有點含糊了。
一個問他,“衛民,這些東西,你是不是買的太多點了啊?就說咱們芸園地方夠大,這些東西都能擺的下,可你也不能把芸園給弄正阿房宮一樣啊?這麽些好東西都放咱們這兒,那得多招人恨啊。過猶不及,你可得想好了,別給自己招災惹禍。”
另一個則說,“就是說的呢,玉石類的也就罷了,象牙犀角我也不說什麽了。可你弄那麽多大金駝子,大銀駝子的物件往回搬,這就有點過了。好嘛,幾百萬的價錢你都不當回事。買一件買兩件,你居然還來個第三回,又訂個什麽純金的金箍擼棒。你就是再有錢,也不能這麽顯擺啊,你是怎麽想的你?”
然而寧衛民卻說,“四姑姑,師父,你們的擔心我都明白。可我還真不是純粹的私欲作祟。我隻是看不得這些東西常年壓在各個工廠的庫房裏,那是一種犯罪啊。這些好東西都埋沒了太可惜了。我既然買走了,就是要讓這些東西都派上實際用場的。”
“您說這些寶物應該擺在哪兒啊?其實就應該擺在能讓公眾看到的地方,能讓從事工美行業的人才看到的地方才是。所以我一這麽一想啊,就有了個主意,我打算把一部分買來的東西送到皮爾卡頓大廈裏陳列,去讓那些外賓開開眼,也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華夏是有好玩意的。有些東西不是西方人能創造出的。”
“至於金銀打造的這些寶貝,那是最容易讓外國人度以咱們肅然起敬的。外國人都市儈,傳言澳門葡京飯店,就有不少這樣的東西。那賭王擺出來是幹什麽啊。並不都是炫耀心裏,關鍵還是要打消某些客人的威風,才好賺他們的錢嘛。”
“另外,我還打算跟京城的兩所美術院校聯係一下,我會把一些買來的東西,還有我手裏的部分字畫,借給他們,來增強咱們美術師生對傳統技藝和審美情趣的認識。以便於他們能站在前人的肩頭,創造出更好的東西來。”
“最後,我不是還得選址開新飯店嗎,我個人的想法也是地方越大越好,真要弄個三進四合院的才合適。不過房子當然也不能空著,這不,我買這些東西也是為了日後飯莊的實際需要,就像我囤積的那些名酒一樣,這是有備無患啊。如果不提前買一點,到時候房子有了,我可沒地方臨時先尋摸去。”
“而且我這麽跟您二位說吧,買這些工廠的庫房還不算這麽呢,這一次我要把京城敦華齋和虹光閣裏的瓷器都買空,把京城信托商店裏的硬木家具都買空呢。同樣的道理,我開飯莊今後用得著啊。您還別看東西多,幾個地方一分散,這不也就不顯多了嘛。”
得,別說,寧衛民這些想法還真不能說就完全不對。
康術德和江念芸如果站在他的角度考慮,就發現他的確是有實際需要的。
而且這些東西如果落他手裏,真這麽派上用場,倒也算的上是恰得其所。
於是琢磨琢磨,最後隻叮囑了他幾句,不要搞得聲勢太大,惹人矚目,也就罷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即便如此,在寧衛民心裏,有些事還是照樣會存有遺憾的。
因為一看到那個純銀祈年殿,他就不免設想,如果要是自己和天壇的關係還像過去那麽好那會是個什麽情景啊。
不用說,像這個好幾百斤的白銀天壇祈年殿肯定是要放在北神廚去。
要是那樣,到時候肯定是第一個無論客人,還是遊人都會交口稱讚的聚焦點。
絕對得把客人們給震了啊。
不但能提高壇宮飯莊的貴氣,更能增加天壇公園的名聲,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隻可惜,現在已經是分道揚鑣的局麵了,自然不可能再出現這樣雙方都受益的情景了。
那麽對於這件寶貝,寧衛民也隻能納入私庫收藏,暫時與公眾無緣了。
不是他沒福氣,看來是天壇沒這個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