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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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五年,二月十八日。
距離南京城破已過八日。
滁洲府衙的偏廳書房內,陳望此時正坐在書桌之後,他的手中握著一封剛剛拆開的文書。
書桌對麵,陳功與胡知禮並肩而立。
“看來,我們還是小瞧李岩。”
陳望將文書緩緩放在書桌上,目光落在桌麵上的輿圖上,緩聲道。
“我們這位萬民軍的領袖,魄力著實不小。”
“李定國渡江北上進入廬州府內,現在南京周邊區域,現在已經全數被萬民軍所控,秩序也穩定了下來。”
在看到陳望放下了手中的書信之後,胡知禮往前了邁了一步,稟報道。
“萬民軍大部分的兵馬都已經渡過了長江,進入南京。”
“南京城內耳目傳來消息,萬民軍正在整備,計劃南下事宜,不少隊伍已經開撥,其中有一部萬人規模的部隊往東進取鎮江府。”
胡知禮作為情報司的主官隨軍,現在還兼領著中軍部的部分職責。
“最新的消息,鎮江府在昨日已被萬民軍攻陷,鄭芝龍如同總鎮所說的一樣鼠目寸光,隻是假意抵抗了一番後,就領著船隊撤離了鎮江府。”
“鎮江府城內兵丁不多,鄭芝龍逃走後,不久便被萬民軍攻陷。”
聽到鎮江府被萬民軍拿下,鄭芝龍逃走的消息,陳望並沒有多少的意外。
很多人以為鄭芝龍有很大的野心,想要當什麽福建王,想要割據一方,有爭霸天下的雄心。
但是實際上,鄭芝龍從始至終,思維都是海盜的思維,想法都是商人的想法。
曆史上鄭芝龍投降於清廷的原因很簡單,南明弘光政權說是有江北四鎮,百萬大軍。
但是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之內便在清軍的攻勢之下土崩瓦解,江北四鎮離散,弘光帝被殺。
鄭芝龍怕了,他知道依靠自己麾下的兵馬是決計不可能打贏清軍的。
他在外海浪蕩了十數年,好不容易得蒙詔安,成為了大明的福建總兵官,有了官麵上的身份。
借助著海上的勢力,在陸上置辦了大量的產業和田地。
他舍不得,他實在是舍不得。
所以在清軍即將南下之時,鄭芝龍就選擇了投降。
鄭芝龍投降的原因,是對於自身有清晰的認知。
他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能,他沒有問鼎天下的天命。
但是他對於清軍的野蠻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他最終落得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的原因,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鄭芝龍現在,隻想做他的生意,賺他的銀錢。”
“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他就是大明的福建總兵。”
“天下如果是萬民軍的天下,他就會是萬民軍的福建總兵。”
鄭芝龍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商人,一個毫無家國大義的海盜。
在鄭芝龍的眼中隻有利益,隻有他那龐大的海上帝國和陸上的田產。
至於天下是誰的天下,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隻要不影響他的生意,他便可以隨時改換門庭。
“囤貨居奇,待價而沽,到底是一個商人。”
陳望的神色陰冷,對於鄭芝龍他的心中沒有多少的好感。
不過正是因為如今東南沿海勢力最強是鄭芝龍,所以陳望也才能放心。
鄭芝龍隻想著保全著自己在福建的一畝三分地,還有外海的利益。
在現在以及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之間的利益都不會有什麽衝突。
“鄭氏的船隊退走後,萬民軍重新打通了揚州與鎮江府的通道,揚州的孤立狀態已經結束,萬民軍將大量的物資被轉運到了揚州,廣募民夫開始加固城防。”
胡知禮眉頭緊蹙,走到了近前,用手指著桌麵之上的輿圖南京和揚州一線的位置,鄭重道。
“萬民軍沿南京至揚州多地構築防線,在關鍵之處設卡建哨,所修堡壘與我軍在此前修建的棱堡形製暗合。”
“棱堡不是什麽秘密,會被仿製再正常不過了。”
陳望沒有多少的驚訝,普通棱堡的技術含量頗低,仿製難度並不高。
明朝的工匠之中並不乏能人巧匠,天下也並不缺乏遠見之人。
他們可以隻憑借著打撈出來的武器殘骸,便可以在短時間內仿製出同樣的武器。
甚至是比原品還要精良。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陳望還知道。
鄭芝龍私底下和萬民軍之中同樣也有接觸。
現在的鄭芝龍在做的,正是待價而沽,囤貨居奇。
“這些年來,通過鄭芝龍的渠道,我們收攏了大量的工匠。”
“葡萄牙在澳門修建的卜加勞鑄炮廠有四分之一的炮匠,現在都到了我們漢中衛的軍器局中。”
大明如今的內憂外患,並沒有影響現在的鄭芝龍。
如今的鄭芝龍,仍舊牢牢的掌握著東方海洋世界的強權。
“隻要願意給錢,鄭芝龍什麽都敢賣。”
“而正好,萬民軍現在並不缺乏銀錢。”
鄭芝龍左右逢源,四處下注。
他自以為,天下無論被誰所得,最後都不會得罪他這個掌控著外洋強權的諸侯。
萬民軍占據南京作為後勤基地,和鄭芝龍貿易,必然能夠獲得大量的工匠。
這麽多次的戰爭之中,萬民軍都吃了銃炮的虧,要是還不發展銃炮,那隻能說李岩和萬民軍的一眾將校都是蠢豬。
萬民軍的下一步方針,必然是大力發展火器。
“萬民軍如今吞並西軍大部,軍勢大振,又與鄭芝龍暗合。”
“如果讓萬民軍的技藝提升,獲得大量的火炮和銃槍,沿線的棱堡修建起來,對於我們之後恐怕會有不小的麻煩。”
胡知禮眉頭緊蹙,萬民軍如今有逐漸脫離掌控的趨勢,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苗頭。
“無妨。”
陳望抬起了頭,止住了胡知禮的擔憂。
“有些時候,你總要給旁人一點希望……”
“南國的事情,我自有籌謀,情報司隻需要繼續潛伏,收集消息即可。”
陳望轉移了話題,問道。
“水師的整編的如何了?”
胡知禮回答道。
“水師整編已經基本完成,如今水師共有大福船三艘,一號福船十艘,二號福船二十六艘,其餘各式小船合有四十七艘,餘眾不合規格舟船皆已經按照規矩裁汰。”
“水師官兵合有兩千九百六十七人。”
“至今年九月,襄陽船廠可以交付二號福船十五艘。”
胡知禮從袖口之中抽出一封情報,放到了桌麵之上,繼續說道。
“水師的參謀匯報,觀摩水師交鋒多次,曆次交戰,被火炮所擊沉的船隻極少,損毀效率極低。”
“內河船戰,很多地方不便轉移,尤其是水流湍急,河道狹窄處,很多時候艦炮作用也有限,很多時候仍然需要跳幫肉搏,方可決出勝負。”
陳望微微蹙眉,不過很快又舒展了下去。
水戰的門道他不懂,他隻知道未來的發展一直到航空母艦出現之後,都一直是巨艦大炮作為主導。
不過陳望有一點很好,他很清楚一點。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一線的將官們根據戰場的實踐給出的反饋,或許因為表述的不清楚會導致誤解,但是基本都是有用的信息。
陳望看了一眼手中的參謀部所寫的文書戰報。
戰報寫的極為詳細,從開始的炮戰,到後麵的混戰,再到後麵的追擊戰。
孫慎吾帶領的水師,用的還是明軍水師老一套的戰術。
先是遠距離炮戰破壞,抵近之後先用銃槍對著對方甲板一頓洗地,而後船上的軍兵直接登船將其屠戮殆盡。
“參謀部的意思是?”
陳望手用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聲響,詢問道。
胡知禮微微低頭,回答道。
“萬民軍連敗南國水師,繳獲大量船隻,此番吞並西軍,實力再漲,情報司探報查的,萬民軍水師如今有大小舟船三百餘艘,水師官兵八千餘。”
“單從紙麵實力看來,萬民軍水師的實力,比起我軍水師要強得多。”
“所以我軍現在還需要繼續加強水師戰力,製作大船周期過長,耗費銀錢太多,預算將會嚴重超支。”
胡知禮並未直接提出參謀部的最終意見,而是先詳細闡述了參謀部的考量。
“參謀部建議,既然如今水師作戰勝負仍是以跳幫肉搏為主,可以從此入手,加強我軍水師戰力。”
“如今水師裝備銃炮過於雜亂,最好由軍器局研發幾種適合水上作戰的新式火銃將其全麵替代。”
“同時,繼續擴編水師。”
陳望眉頭微皺,聞道。
“新式的火器沒有問題,但是之前參謀部不是才說製作大船周期過長,預算不足,怎麽下一條建議卻又是擴編了?”
胡知禮解釋道。
“放棄製作大船和擴編並不衝突,隻是需要改易總鎮之前對於水師的規劃,將造大船的船廠,全部用於製作快速的中小型舟船,以應對跳幫作戰。”
陳望搖了搖頭,否決道。
“水師訓練並非一朝一夕之時,水戰跳幫戰兵都需訓練許久才能夠具備戰力,小船好造,但是水兵從哪裏來?”
胡知禮早就知道陳望會反對,當下道。
“情報司得到消息,正月月底,鄭氏的船隊剿滅了外海的幾夥倭寇,現在手底下應該有不少的奴隸,我們可以用錢買一些來作為水兵。”
“倭寇身材雖然矮小點,但是性情凶狠,長年在海上討活,本領都不差,正好用作跳幫。”
“而且……”
胡知禮微微一笑,語氣從容地說道。
“倭寇便宜,死了也不心疼,吃的少,幹的還多,拳頭有多硬,他們就會有多聽話。”
“參謀部擬定計劃,中軍部商議要是覺得通過,水師可以朝這個方向發展。”
陳望擺了擺手,現階段的水師隻需要不太落於下風即可,沒有必要在上麵投入太多的精力。
而且比起南國的事情,現在北麵的時局才是真正的重要。
“陝西那邊,情況如何了?”
聽到陳望問起陝西的情況,胡知禮下意識的偏頭看了一眼陳功。
中軍部內,主理北部事務的人是陳功。
陳功當下上前了一步,神色凝重地稟報道。
“正月十五日,李闖領兵攻破大散關,攻入鳳翔、平涼兩府,兩府軍兵不能禦,皆敗走,鳳翔、平涼兩府相繼陷落。”
“正月十八日,闖軍攻入西安,秦督傅宗龍領兵與之戰於興平,以車營戰陣大敗闖軍。,”
“不過闖軍並沒有因為興平之敗而傷筋動骨,李自成在戰敗之後調整了策略,不與秦軍主動交戰,反而襲擾其後續糧道。”
“秦軍缺乏騎兵,兵力不足,傅宗龍於正月二十五日,被迫率軍退回西安。”
“截至此時,除去西安、潼關、商南三處要地之外,西安府內主要城池已經皆為闖軍所控。”
“西安城被圍截至今日,已經有整二十天。”
陳功的語氣沉重。
“情報司回報,圍城闖軍共有兵馬八萬人,騎兵超過五萬,大多為漢、蒙、羌、藏、回各族混雜,餘眾步卒多為三邊降卒。”
“闖軍大掠西安、鳳翔、平涼三府府境,驅趕百姓攻城,青壯編練入軍,得軍十萬餘眾,又以老弱挖土添壕,西安城外溝壕已經為其所填平。”
西安告急的事情,陳望此前就已經知曉。
朝廷於在二月初五的時候就傳令到了漢中鎮內,命令漢中府內的鎮兵急刻馳援西安,不得有誤。
不過胡知義自然是沒有奉詔真的北上回援陝西。
李自成此刻擁眾近十萬,騎兵眾多,從漢中府遠道而出,一旦被截斷糧道,敗亡隻在旦夕。
如今留守在漢中府的兵馬大部分都是步卒,缺乏追擊的能力。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眼下也沒有什麽回援西安的必要。
明廷已經搖搖欲墜,遼東的鬆山失陷,而最後孤立在外的錦州,也即將陷落。
二月初十,也就是南京城破的當天。
錦州守軍派出一支騎軍,拚死殺出了重圍,送出了一封書信。
信紙隻有一張,紙上隻寫了兩個字——“複土”。
寫字的墨,是血。
錦州圍城日久,城中糧草即將消耗殆盡,已經到了存亡之時。
再守下去,隻會再度重蹈大淩河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