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玻璃窗，顧航看著那個坐立不安的小男孩，在接受聯盟情報員的詢問。
    為了安撫其心態，特地選了一位女士來做，一邊說著，還一邊安撫著小司尼的情緒。
    而他們之間的對話，通過擴音喇叭，都傳到了外麵來。
    雖然，小司尼知道的東西並不算多，五六歲的小孩子，就算是再怎麽乖、再怎麽經過改造、再怎麽成熟，也很難像是訓練有素的諜報成員那樣，可以自行總結提煉出各種情報。
    但畢竟他在那座城市裏生活了兩三年，他口中說出來的許多東西，可能看似是個不起眼的小細節，但是匯總起來，再推導一番，或許就能得到一條很重要的情報。
    不過，無論如何那些都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了。
    最核心的那個情報：
    “黑鳥重工違反了智械禁令，黑鳥城內已經成了智械窩”的情報，顧航已經知道了。
    其他的一應事情，都是這個重大情報下麵的細節，不能說不重要，但顧航不用自己多考慮了，回頭看情報員整合的東西即可。
    顧航在想這一整個情報，應該要怎麽利用起來。
    旁邊陪同的蘭伯特·霍奇森，也不敢出聲打擾。他知道，這麽大個事兒，總督肯定需要好好想一想。
    他也在想。
    這件事，必然會引發後續更多、更大的事件出來，或許，和平了才沒多少時間的怒梟星，就要又一次迎來戰火。
    而且，這次的敵人，還不是什麽無腦的怪物或者裝備拉胯的本地土著。
    這是黑鳥重工，背後有在天馬星區赫赫有名的法徹斯家族的支持，現在還爆出了其違反了智械禁令，那生產力、軍事裝備的優質程度，根本不能拿以前的敵人來看待。
    就從前方傳回來的情報看，在大陸西，一千五百萬人口，黑鳥城裏估計就有七百萬。黑鳥重工對於這些人口的組織度是很高的，打成消耗戰，極限征兵的情況下，人家能拉出來的部隊，少說10萬往上，說多一點300萬也不是沒可能。
    聯盟要跟他們打消耗戰嗎？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原本用於經濟建設的勞動力，要轉化成戰場上的士兵？聯盟的發展要因此停滯多久？
    再往深裏細想一下，現在的黑鳥重工……還是曾經的那個嗎？
    智械禁令那不是說著玩的，不是帝國非要給自己上一個卡脖子的大枷鎖，而是深深切切的因為被迫無奈而做出的抉擇。
    不要說什麽智能算法發展的程度不夠、不足以產生智械危機就萬事大吉了，完全沒那碼事。哪怕就是個計算器水平的東西，都有可能被電子惡魔感染，一加一給你算出個三百六十五的結果出來。
    那些被製造出來的、已經突破了機仆的最低限度，變成了全機械化的、哪怕按照帝國的定義都不能被稱之為人的改造人、那些全自動機器打造出來的機械犬、那些自動化的生產線……現在還是‘人’，在掌控嗎？
    從這個角度來講，聯盟打得過麽？
    哪怕是真的爆發智械危機，可以申請星界軍、帝國海軍的支援，但聯盟至少也要守到那時候。
    行嗎？
    他的腦子紛紛亂，越想越覺得沉重。
    而此刻，總督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耳邊響起了：“那個伊蘭·伯德……活著回來了麽？”
    “……什麽？”蘭伯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總督大人說的是被派去大陸西執行任務的獵魔人小隊中的一個。
    他從宏大敘事裏托裏出來，趕緊回憶了一下，然後對顧航說道：“沒有……我們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向空軍兄弟提出了請求，風隼在半小時內就出發了。但大陸西實在太遠了，哪怕是以風隼的速度，也要飛行超過十五個小時才能到，最後包括這個小男孩在內，隻接回來了三個人。伊蘭·伯德不在幸存者的名單上。”
    頓了頓，蘭伯特繼續說道：“按照幸存的兩位獵魔人的說法來看，伊蘭·伯德應該是偽裝成了人員運輸的司機，在帶著小司尼順利的通過了城市檢查站，來到了黑鳥城之外。但由於警衛的存在，他沒法第一時間脫離，也沒法跟隊友取得聯係。在運輸隊來到其他隊友所在的城鎮，裝上了一批人之後，他冒險帶著小司尼，又偽裝成了當地居民，試圖蒙混離開，但這一次沒能成功，隻能就地反抗。他的隊友及時出現，救了他們。但畢竟人數稀少，在暴露了行蹤的情況下，隻能發出求救的信號，原地固守等待救援。”
    “等風隼帶著特戰隊的精英抵達的時候，他們就隻剩兩人存活了。”
    蘭伯特向顧總督講述了一番，說著說著語氣也帶有了些許的唏噓。
    一去十五人，隻有二人得以歸來，雖然得獲重要情報，但犧牲依舊慘重，難免讓人感歎。
    “嗯。”顧航微微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麽了。
    相應的撫恤、論功行賞、乃至於對眼下這個名叫小司尼的孩童的後續安排，不用他多說，相信下麵人能辦的好。
    回去之後，顧航坐著沉思了一會兒，喊人撥通了一則星際通訊。
    通訊的對麵，不是別人，正是老媽。
    王綺女士的影像，出現在顧航的麵前，神情頗有些許疲色。
    “很忙碌？”顧航問了一聲。
    “嗯。”王綺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多說些別的。
    黑箭星事變後，王綺活，顧明死，顧航正式成為了名義上的顧氏家主，但他到現在也還沒有見過家族名下最重要的那些權力，以及最重要的一批掌權者——還剩下的十二位艦隊首領。
    一應的事宜，都是王綺在操作。
    顧航對此倒是沒什麽意見，這是他跟老娘商量好的。
    就算是現在真讓他去當這個實權的家主，他也不甚樂意。他一門心思撲在實際的統治發展上，沒工夫管家族的生意。
    家族生意規模雖然大，但在他看來，根基不夠足，未來的發展潛力也就那樣，不是他要走的路。
    更何況，他也不懂星際商會的玩法。
    經過最近的幾次事件，他對於王綺的感官有所轉變，事情全交給母親來處理，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而他的母親王綺女士，這段時間可就累慘了。
    贏是贏了，但卻也給顧氏商行留下了巨大的裂痕。本就是加盟商性質的整個商會，隱隱之間有要散架的趨勢，下麵人心浮動，業務不穩。顧明那一脈要徹底鏟除，相關的業務還得恢複，還得安撫人心，還得連通星區、乃至星區外的各處政局，她一天天的忙到爆炸。
    她倒是想要兒子幫幫忙，但是卻被顧航以‘不懂、不了解’給搪塞了過去。
    以至於現在，顧航這通電話打過來，她都不給這‘懶’兒子什麽好臉色，硬挺挺的問道：“有什麽事？”
    對於母親現在的狀態、心態，顧航大約也是有所了解的。
    他很體諒這一點。
    並把黑鳥城的一應情報告訴了老媽。
    聽完這件事，王綺的虛擬影像在顧航麵前半天沒有動靜，一度讓顧航以為信號出了什麽問題。
    過了好半天，才見王綺長長的歎了口氣：
    “這叫什麽事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麻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歎完這口氣之後，她強行驅逐了腦海裏的疲憊感，認真且嚴肅的麵對兒子，說道：“你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吧？”
    顧航緩緩點頭。
    “那我再給你補充兩個情報。”
    王綺思索著，考慮了下措辭，然後開口說道：
    “第一件事，是來源於星區內部的消息。科羅嘉3號上的情況在惡化，已經有一座十億人規模的巢都淪陷了，大量的居民在邪法之下，被轉變成了瘟疫行屍，更多的居民流離失所，四處逃逸，又將瘟疫散播得到處都是……駐紮在天馬星區的主力星界軍團，龍鷹第3軍團，已經緊急調遣了一個集團軍，超過10萬人的軍隊，搭乘天馬艦隊，去到了科羅嘉3號。”
    說完了沒有主觀因素的現實情況之後，王綺頓了頓，又添上了一些分析：“但按照我的估計，就算是這樣，想要平息事態也很難。我懷疑，科羅嘉3號的情況會迅速糜爛下去。這不是小事，科羅嘉3號的人口占了整個天馬星區的6%，足足有四百億，這裏生亂，影響範圍絕非僅限於其一顆星球。飛翼星百億人口年產值四百億以上，飛翼星發達是一方麵，有科羅嘉3號作為巨大的市場和原料提供地不無關係。”
    聽到這裏，顧航的也難免動容。
    這個情報，他確實是第一次收到。
    他迅速回憶起了戰鬥修女們被緊急喚回的事情。
    他本以為，歌蕊特等三十餘名修女回歸科羅嘉3號之後，事情應該能夠得到壓製。
    但事情看來沒有那麽簡單。
    而按照母親所說，科羅嘉3號大動蕩，那麽經濟與科羅嘉強力捆綁的飛翼星，也會動蕩。產值急速下降的飛翼星，後續在麵對帝國稅的時候，就沒有那麽從容了。
    天馬星區總人口可能在七百億多一些，這兩個星球加起來就五百億了，一起動蕩起來……
    完個大蛋！
    同時，顧航還意識到，這兩個世界，是裴德思那位星區首腦的核心勢力範圍。法徹斯1號、號、3號三個世界加起來兩百億人口，是法徹斯家族的基本盤。
    他們好像屁事沒有。
    哦，也不是沒事，顧航即將要給他們找事了。
    但他們跟星區內的星界軍主力，龍鷹第3軍團的關係極為密切，大量的兵源和補給，就是由法徹斯三個星球供給的。
    他們會全力支持裴德思平亂嗎？
    恐怕很難的。這一波，派往科羅嘉3號的星界軍才一百五十萬人，看著多，但……也就那樣吧。
    現在，顧航這裏又爆出了關於黑鳥重工違反智能禁令的醜聞，這會給裴德思帶來攻擊法徹斯家族的由頭，而且是很正經的由頭。
    法徹斯又能做什麽？
    切割關係？甚至為了撇清關係、將其認定為是黑鳥重工的獨自行為？一方麵打點關係，另一方麵會不會反應特別激烈的願意推動星界軍大麵積到來，消滅黑鳥重工順帶毀滅證據？
    順便，這還會給法徹斯家族一個減少星界軍對科羅嘉3號進行支援的借口：邪法瘟疫，和，智械危機，兩者相比，誰輕誰重怎麽好說呢？
    邪法瘟疫是會感染百億人，智械危機不管的話，怒梟星倒是沒什麽人口給感染了，但真被智械控製到一定程度，人家自動化開采、自行生產機械，爆起兵來……那可不是人類生一個人口要十好幾年才能成熟的了。人家一天下來生產線上不知道要落下多少戰鬥機械！
    先不管這是不是危言聳聽，反正是個說法。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好像這對於裴德思首腦來說，又不算什麽好事了。
    而自己身處其中，又該怎樣做？
    一直以來，顧氏是裴德思的盟友，顧航自己更是得了不少好處；但相對於福法納和裴德思兄弟，顧氏本身跟法徹斯的關係是最為緩和的，近些年還有些合作。隻是上次為了救母，顧航答應了裴德思，跟法徹斯家族翻臉。
    誒？伱讓我幹黑鳥，這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打了嗎？
    搞不好還能拉著法徹斯家族一起打。
    至於跟法徹斯翻臉……顧氏家族相應的貿易禁令已經在執行了啊。
    這件事，他之前就跟母親聊過一次，顧家肯定是要執行跟裴德思的約定的。且不說實際利益，政治聲譽就損失不起。顧氏是做生意的，聲譽跟命一樣。
    但也有一些可以扯皮的地方。沒道理把法徹斯三個星球完全孤立，那是帝國世界，而顧氏商行是帝國商會的下屬商隊，怎麽能說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呢？這是違反帝國法令的。
    這首先是可以站住的法理，王綺跟裴德思也有過很多次的溝通交流，表現得很為難，法徹斯家族在向帝國商會的更上一級機構告狀，顧氏商行也很難做，隻能想辦法不違反商會規定的減少貿易額、禁止某些類別的商品流通……
    這一方麵是對裴德思有個交代，另一方麵也是安撫法徹斯，向他們展示自己的無奈。
    這當然是兩麵不得罪、兩麵討好、左右逢源，搞得好就能維持住平衡，兩邊都不翻臉都有好處；但搞不好，兩邊都得罪，非常考驗王綺的手法。
    但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哪兒有什麽永遠的朋友或者敵人呢？
    裴德思不也是在顧氏有危險的時候，落井下石，以提供海軍名號為籌碼要挾顧航辦事嗎？
    且你裴德思雖然跟法徹斯敵對，私下無數齷齪且不談，但麵上也沒真翻臉，沒道理要顧氏商行先一步跟法徹斯撕破臉皮。
    這件事，並不簡簡單單隻是怒梟星上的一場危機那麽簡單，牽扯的範圍還賊廣。
    局勢變得迷霧重重了起來。
    未來會怎麽演變？
    顧航還在思索，但他的母親，卻自顧自的開始說起了第二條情報：“另外一件事，是關於帝國稅的。”
    “帝國稅怎麽了？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開始征收了吧？按理講，會有一支星域稅務部的艦隊，會來到天馬星區，逐一拜訪各個星球，進行征稅，然後將所有的征收物帶到首府飛翼星，與首腦結算，用印，而後離開天馬星區，返回龍鷹星域的首府……”
    “是的，這是征稅的流程。但今年這次有點不一樣，來天馬星區的稅收艦隊，不是個分艦隊，而是龍鷹星域的稅務總艦隊。”
    顧航深深的皺起了眉頭：“為何會這樣安排？”
    “聽我說完。”王綺繼續道，“還不僅僅是星域總稅務艦隊，同步而來的，還有一位大人物：太陽領主的戰爭使徒，波喬亞·加拉爾多。”
    顧航這下眼睛瞪大了。
    加拉爾多，那是個頗為如雷貫耳的名字。
    這位的舞台，可不是什麽小打小鬧的星區級、星域級。他是帝國英雄，他是太陽領主的四十六位戰爭使徒之一。
    而太陽領主：索赫凱姆，這位幾乎可以的算是如今帝國最重要的一位人物，是帝國的‘統治者’。
    當然，帝國真正的統治者永遠是帝皇，這一點是永恒不變的。隻是在永恒不朽的帝皇飛升之後，管理這個無邊無際的人類帝國的最高統治機構，是人類至高議會。
    這個至高議會中，有十三個席位，組成部分有些是固定的，比如國教代表、火星代表、帝國審判庭最高審判長、帝國首相；
    有些相對固定但偶爾沒有的，比如星界軍大元帥、帝國海軍大元帥、靈能修會代表；
    有些則是經常有或者沒有，主要看帝國當前政局狀況的。這種就比較多了，比如星際戰士代表、帝國商會總會長、行政部、法務部、稅務部、軍務部各自的總理、帝國星語廳首席、宙域議長票選推出的不定數個代表……
    還有些不一定會設立的職位，比如曾經出現過的帝國攝政王、帝國統帥、以及……在當前帝國首次設立的太陽領主。
    索拉凱姆最早是一位行星總督之子，並建立了一支星界軍團，加入到了星界軍之中，並在率領軍隊榮立戰功後，迅速成為了一名將官。
    然後，一路無敵的戰績，讓他官職急速高升，並被當時的星界軍大元帥看中，以繼任者而培養，並在隨後以巨大的威望和無可比擬的戰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最年輕的星界軍大元帥，並進入到了至高議會——那時候他才三十二歲。
    而後，他爭取到了至高議會的支持，開啟了太陽遠征。
    一開始，這隻是一場普通的征途，而當他用三年收複了六百個星球之後，他的遠征就如同滾雪球一樣的擴大；不僅大量的帝國各方勢力都加入了其中，甚至得到了超過十個星際戰士戰團的支持；
    而當第十三年時，收複的星球數量達到了六千個，巨大的巨大聲望，讓他已經不僅僅是帝國星界軍大元帥了，他將這個職位留給了一位他信重的將軍，並將更多的將軍推入到了至高議會，並加封自己為‘太陽領主’。
    太陽，是人類發源地母星的恒星，以此為名，可想其中的權威。
    如今，太陽遠征已經進行了三十五個年頭，已經有超過兩萬個帝國世界被收複；無盡的大軍在其統帥下繼續著偉大的遠征，超過一百個星際戰士戰團為其效力。
    那些被收複的星球中，很多世界甚至都不是帝國丟失的，而是從極為遙遠的遠古時代就孤懸在外，從未聽說過帝皇、帝國之名的。
    這些新收複的世界，甚至已經成立的一個全新的宙域，就以名為‘索拉利亞’。
    如今，太陽領主就是人類帝國中的最高權位者，是帝國中無人不曉的英雄，以凡人之軀，卻得到了無數星際戰士的尊重與效忠，將他的命令視為帝皇的命令，連泰拉至高議會，都是在其璀璨的光芒下行事。
    然而，顧航又回憶起了許多現實的事情。
    帝國上下，真就那麽支持太陽遠征嗎？
    未必吧。
    就顧航的認知，帝國這熊樣，這種行政效率對應如此龐大的疆域，資源的利用效率極低。
    而太陽遠征的擴張速度，三十五年兩萬個星球，平均每兩天打下來三個星球，這已經遠遠超過了帝國行政機構能夠承受的極限，大量被新收複的世界無法進行有效的管理，處於無政府狀態之中，不僅沒能給帝國輸血，反而成為負擔。
    漫長的補給線讓軍務部也苦不堪言。
    各地方世界為此需要供給大量的物資。
    地方力量的失衡，讓各地區自身麵臨的威脅難以得到足夠力量的對抗。
    太陽遠征在進行到如今這個年頭，已經成為帝國的一個難以承受的負擔。
    而更陰暗一點想，以他現在六十五歲的年紀，再加上延壽手術，他還能活很久，但帝國機製下，已經開始失去製衡他的有效手段。
    帝國能接受出現一個凡人‘帝皇’嗎？
    至高議會，真的能夠繼續忍受腦袋上有一個‘太陽’嗎？
    但無論如何，他現在還是那位英雄，是那個太陽。
    而他的四十六位戰爭使徒其中的一個，就即將來到天馬星區。
    ————
    6k
    亞曆山大大帝-馬卡裏烏斯-索拉凱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