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議改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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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閣大通房的議事堂內,六盞羊角燈將金磚映得發亮。泰昌元年的第一場內閣擴大會議正在進行當中。
    高務實將朱筆重重拍在案上,墨汁在黃綾奏疏上暈開一片,驚得簷下燕子撲棱棱飛起。新任吏部尚書葉向高看似端坐不動,麵色肅然,實則卻是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日前傳聞,元輔欲再改貢舉,以程文七十分,選考三十分,”新任禮部尚書郭正域滿麵沉肅,“下官雖不知真假,但京師士林聞之,俱言此舉將動搖八股取士根基,以至群情洶洶,不可遏止……”
    高務實麵色冷然,問道:“大宗伯可記得,去年順天府鄉試,烏泱泱一幹學子竟無一人能算出漕運水閘的過水量?”他微微冷笑,“而虞城堤壩潰口時,竟有官員提議用《禹貢》治水!”
    郭正域的胡須在燈光下顫動:“《禹貢》乃治水經典,有此提議也不算……”
    “經典?”高務實冷笑,從手邊一摞疏文中找出《河工奏報》丟在案上,“去年淮河決口,河道衙門也有人用《禹貢》‘導淮入海’之法,結果淹了三縣百姓,死千餘,流散數萬,房屋田地毀之七八!”
    他的手指劃過理另一道泛黃的奏報,“大宗伯再看,這是宿遷縣令的奏報,其縣雇有三名京華工匠學堂畢業生,一人數學係畢業,兩人格物係畢業,此三人提前測繪當地堤壩,搶在汛期之前加固了危險地段,結果其上下遊皆有潰口,唯宿遷金甕無缺。”
    剛從禮部尚書位置入閣輔政的於慎行輕咳一聲,有意為郭正域圓一圓場,目光掃過案頭兩道奏疏:“元輔之意,想是要以實務而補經義之闕。”這位新任文華殿大學士的目光落在窗外積雪山景,歎了口氣:“隻是士林輿情恐怕也不得不有所顧及……”
    “大行皇帝臨終前,曾握著朕的手說,”高務實忽然改用帝師口吻,“治國如治病,既要固本培元,也要對症下藥。”——朱翊鈞臨崩前托孤的三輔臣現在就剩他一人,他愛怎麽說就怎麽說。
    他的手指重重叩在“數學”二字上,“諸位恐怕還不知道,京華學堂數學係的畢業生,每十人一組,能在一炷香內算出百萬兩白銀的漕運損耗。”
    郭正域作為禮部尚書,無論心裏怎麽想,此刻都不能退縮,隻能道:“元輔可知,前幾年會試之中加上‘選修’三科,在程文不相上下之時以選修好壞決定金榜名次,就已經激得江南士紳聯名上疏,稱此舉‘以奇技淫巧壞人心術’?”
    “那就讓他們來京師辯一辯。”高務實的手指劃過“格物”二字,“去年湖廣府試,有考生讀過西洋傳教士帶來的《幾何原本》,並且融會貫通,創出了更加準確丈量不等邊田畝麵積之法,此等人才難道不該好好培養,以圖重用?”
    “元輔,”於慎行忽然開口,“愚以為科舉改製雖為利國,但亦需兼顧文道傳承。”他稍稍一頓,“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三者皆需實務,然‘民信’則終以文教為本。”
    高務實微微一笑:“於閣老所言甚是。”他點了點頭,卻又道,“然孟子亦曰‘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若無算學、農學、格物之能,何以為‘能者’?
    我輔政久矣,常見奏疏中一談財政便勸先帝節儉者,殊不知先帝一年多花十萬或是少花十萬,於國而言並無多大影響……但京華前幾年在河南推廣新式曲轅犁,使得其一省之地增產六十萬石,於國於民都有臂助,這才是能者所為。”
    郭正域感覺自己抓到了高務實語言中的漏洞,立刻道:“倘以元輔此說,則節儉便無必要?隻恐如水庫之水,上遊傾注而下遊開閘……增產再多,盡皆浪費!”
    “大宗伯既如此說,不如來答一題,”高務實輕笑一聲:“設有一水庫,可儲水十萬升,現有水一萬升。今問:每時辰由上遊注水三千升,下遊開閘放水一千升,水庫注滿尚需多久?”
    郭正域愕然愣住,腦子裏仿佛有些眉目,但仔細想想又實在想不明白,不禁麵色漲紅,爭辯道:“此等庶務,自有吏員處置,何須官員親為?”
    “官若不明,則為吏欺。”高務實搖了搖頭,道:“萬丈高樓起於地基,若為大官者不知畝產幾何,如何增產,卻成天勸皇上什麽‘粒粒皆辛苦’,豈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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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歎了口氣,又找出一幅圖來攤開在案,“諸位請看,此乃京華新製的輪軸式翻車,一人可抵十人之力——這難道不是‘能者’之功?”
    宋應昌突然拍了拍手:“學生舉個例子!”他抽出《軍屯奏報》,“大同鎮前年軍屯畝產僅一石二鬥,元輔派人調查,發現除了氣候失常之外,還因當地不知套種之法。
    於是,去年從京華學堂調撥了百餘名農科學生前往指導,結果去年災情明明更甚,其每畝小麥乃產一石一鬥,而套種之番薯卻產了近四石,被當地人奉若神明……學生以為,今後武舉似也可設農學一科,以便屯田。”
    [注:今天小麥番薯套種,小麥畝產約300-400公斤,番薯畝產卻可高達2500-3000公斤。本書中考慮了早期引入的番薯品種尚未完全“本地化”,種植技術不夠科學,以及上文提到當地受災等情況,因此隻設定為“近四石”,讀者諸君不必過於在意。]
    “宋閣老所言甚是。”高務實頷首,“兵部若不知農學,如何規劃軍屯?戶部若不通算學,如何調度糧草?工部若不懂格物,如何營建河工?”
    眼見得郭正域已經很難再找到理由反駁,葉向高這才躬身問道:“師相,科舉改製後,銓選標準將如何調整?”
    高務實右手五指依次輕敲桌案,說道:“三年考滿,除原有各項之外,另加實務考核。”頓了一頓,補充道,“治河有功者、造械有功者、應災有功者、屯田有功者,優先擢升。”
    於慎行忽然輕咳一聲,道:“元輔,科舉改製雖為經世濟民,但或需循序漸進。”他沉吟道:“如今各地書院、私塾,教習四書五經者有之,教習數學、農學、格物者卻是少之又少。若貿然改動,隻怕士林嘩然,無數學子惶惶不知何處求學……”
    高務實心中暗暗點頭,於慎行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數學、農學、格物這三科,雖然前幾年已經被加到“選修”之中,但並無明確的“考分占比”,隻是作為兩名或多名考生八股文考卷讓考官難以決斷上下之時,作為一個額外的砝碼加入進去,所以雖然有些讀書人開始稍微傾注一點心力,但大抵還是沒太當回事——哪有那麽多讓給考官難以決定高下之分的卷子?
    既然需求不足,能教授這三科的老師自然也不會爆發式增長——簡單點說,就是基本出自京華工匠學堂。但問題在於,京華工匠學堂規模雖然不小,但全靠它一處供應全國需求,那簡直是杯水車薪。更何況,京華工匠學堂的畢業生還要被很多地方、很多項目分流?
    “所以我隻加選考三十分。”高務實回答道,“程文仍占七成,既存文道,又補實務。”
    “可這先生不足之事……”於慎行依舊追問。
    “誠然不足。”高務實點頭道:“但全天下都不足,整體而言仍算公平,而後年複一年,隻要朝廷堅持要考,自然會有相應人才逐漸湧現,填補這一不足。”
    於慎行還想說什麽,但見高務實如此堅定,想了想還是罷了——畢竟高務實這話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而最有可能鬧起來的江南士林,由於地區整體富庶,必然是最先聚集起有教授這三科能力之人的地方,如此一來,他們相比其他地區反而更有優勢。隻要江南士林想明白這個道理,恐怕他們中的聰明人反而還要暗暗竊喜呢。
    隻不過,這道理於慎行能想明白,難道高務實就想不明白?高務實當然也明白,但他改變不了因為“區位優勢”而形成的經濟格局,卻可以改變朝廷取士的製度——大明本來就有南北榜,到時候根據情況再微調一下就是了。
    按照高務實的想法,江南經濟發達,學問搞得好是好事,但不能因此把朝廷絕大部分職務都給占據了,那是會出大亂子的。所以,江南出身的官員略多一些可以接受,但這個“略多”必須有個限製,不能無限膨脹——任何事情隻要失衡,都會壞事。
    或許是發現科舉的事情談到這裏基本已經成了定論——其實隻要高務實堅持,談不談都會成為定論——宋應昌忽然翻著手上的《武舉考綱草案》道:“元輔,學生有一事不明。”他指向“戰術推演”科目,眉頭深皺,“若無實戰經驗,如何考校推演?”
    高務實點了點頭,指著議事堂邊上那個大明——其實應該說是東亞——沙盤模型,“朝廷要在保定、遼陽、大同、南京、武昌、廣州、成都、西安、伊犁九城開辦九大武備學堂。九大武備學堂將設‘沙盤推演’課程,並在當地劃出一處地方作為戰場實景教學。
    至於評分,自然要有真正上過戰場、在相關地形有過作戰經驗的將領坐鎮,若該地形實在久無戰事,也要根據前人所編兵書戰策來一一作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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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大武備學堂的優秀學子,將通過考試評分與舉薦兩類途徑獲得進入皇家軍事學院進修深造之機會。其中考試升入的,占比至少九成,剩餘一成或不到一成,由舉薦選入。”
    眾人一聽,各有所思。考試通過的占比高達九成以上,而“舉薦”隻占最多一成,那這可是要將大明軍戶世襲製度大改的意思啊。
    原先你祖上是指揮使,你就能世襲指揮使,雖然也要經過考核,但那考核之簡單寬鬆,基本上是個身體健全的人都能通過,無非……嗯,無非你得帶點銀子來京師,找兵部和五軍都督府活動活動罷了。
    現在不一樣了,“舉薦”顯然還是為將門留的,但占比大幅降低,而考試則占九成以上,真不知道多少軍戶子弟要激動地從小認真修習了。
    宋應昌有些激動,他是帶過兵的,入閣又是接周詠的班,繼續管兵部這一塊,他當然知道高務實這麽做的魄力——也就這位元輔靖國公一生戰功赫赫,才敢在天下將門頭上動土!
    想到這裏,宋應昌忽然一凜:劉綎入京掌禁衛軍、李如梅卻出鎮安西,難不成跟這件事也有關?
    他不敢多想,隻能問道:“元輔,這武舉考試,科目與分數是否也有改變?”
    高務實頷首,道:“武舉設九大武備學堂,學、考項目為騎射、兵法(包括排兵布陣)、器械、體能、戰術推演五項,每項各二十分,總分一百。”
    宋應昌拱手應下,並無多言。
    高務實的目光掃過殿內諸位大臣,燭火在各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郭正域的胡須仍在微微顫動,顯然心有不甘;於慎行的目光落在窗外積雪,似在權衡利弊;宋應昌的手按在《武舉考綱草案》上,似乎已有決斷;蕭良有始終坐得筆直,看來打定主意隻要執行元輔決策即可;葉向高則低頭翻著科舉草案,似乎在盤算各種細節。
    “諸位,”高務實打破沉默,“科舉改製非一日之功,需集思廣益。”他展開《科舉改製意見稿》,“即日起抄送六部及都察院等衙門,各部商議妥當之後,可將具體實施細則呈送內閣,七日內議定。”
    最後,高務實沉聲道:“此事我隻要各部衙補充細節,不需要反對之聲。倘有人冥頑不靈,當知先帝托孤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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