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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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大伯母也不是刻意要在這個場合發難的,她平時沒那麽腦殘。
    甚至於,她時刻把“還錢”掛在嘴上,也不過是一種耀武揚威的做法。她也知道,現在就算逼死程玉誌,也很難一次性拿出所有錢。
    但在席上,多喝幾杯酒,外加看到程玉誌一家這麽出風頭,忽然有些來氣,血裏酒精含量一高,智商就下降,不加思考地就來了這麽一句。
    一時席上無人說話,程玉誌臉色鐵青,但也一言不發。
    過了半晌,王海濤開口了:“嫂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麽話咱們私下商量。”
    “商量什麽?不還錢,光商量有什麽用。”大伯母道,忽然盯著新娘子說道,“妹妹,你回頭可要好好看著你老公,別像我家一樣,把家掏空了還蒙在鼓裏呢。”
    王海濤道:“嫂子,我們不能這麽逼人。有什麽話私下說不好嗎?想當初,大哥能進首鋼工作,還是二哥讓的!”
    “啪!!!”程金誠猛地一拍桌子。
    “什麽叫他讓的,他讓什麽了?我讓他讓了?對,他是讓了,要不是他讓,我早就下海做生意了,一個月掙這幾個死工資!”程金誠紅著臉嚷嚷道。
    王海濤無意間戳中了程金誠心裏最在意的地方。
    北方人好麵子,尤其是一個家庭裏的老大,被當做頂梁柱,理應孝順父母,提攜弟妹,但是程金誠做的並不是很好。
    相反,程玉誌對家庭的貢獻反而更大,程金誠那令人羨慕的首鋼的工作,也是程玉誌讓給他的,這是親戚們眾所周知的事情。
    但同時也讓程金誠感到難堪,有點忌諱別人提這個事情。
    王海濤喝多了,忘了這一茬;程金誠也喝多了,直接發起了脾氣。
    眼看事情有些難以收場,程玉誌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大哥,有什麽事咱們背後說,今天是海濤結婚。”
    “要你當好人!”程金誠被戳中痛處,索性從老婆手裏接過大棒,指著弟弟道,“我知道,你對把工作給我的事情一直都不滿,你真不想讓你當初別讓啊,滿世界嚷嚷,生怕別人不知道我進首鋼是托你的福是吧?”
    程玉誌不說話,當初他年輕不夠穩重,把工作讓給大哥以後,向不少人抱怨過,讓程金誠麵子掃地。
    “就是就是。”大伯母說道,“你也就是運氣好,救了領導,不然你哪來的本事能進首鋼,真有本事就還錢呐。”
    “好,我還你!”程玉誌脹紅了臉。
    “我把現金放家裏了,現在去我家取吧。”
    “誰跟你回家取,要還現在還!”程金誠喊道。
    雖然喝了酒,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理智,他意識到自己衝動了,如果真的要是起身去弟弟家把錢拿了,那他和弟弟真的就此決裂,再沒有和好的可能了。
    如果錢不拿,酒醒以後找個長輩說和說和,還能把這事兒圓過去。
    “還就還!二哥,我把禮金借你!你回頭還我!”二愣子王海濤開口道,他本來就是和程玉誌感情好,和程金誠並沒有什麽情誼,見程玉誌被程金誠羞辱,一下子來了氣。
    說著,他直接讓人把禮金拿來。
    王海濤拿過一遝錢和賬本,看了一眼,禮金接近兩萬,付了酒席的尾款後,還剩一萬四千多。
    王海濤直接把一遝錢拍在桌子上,打著酒嗝道:“大哥,別怪我多事,親兄弟一場,你這麽不給二哥麵子,我也不給你麵子了。我也不怕丟人,大家都知道,當初我被溫州人戴綠帽子,還是二哥幫我摘的,我不能看你欺負二哥,錢你拿走!”
    程金誠:“這……這夠嗎……”
    “一萬四千塊,剩下的再給你湊。”
    “那,那不成,要還就一次性……”
    說著,一隻修長的手不知從哪裏伸來,將一張票據按在桌上。
    “這張匯款單裏頭有四千八百塊錢,爸,剩下一千塊現金你身上應該有吧。”程野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在了程野身上。
    大伯的想法,程野不是不能領會,隻是現在這個場合,必須要幫自己老爹把場子找回來,他們兄弟無論決裂還是和解,那都是後麵的事情。
    “這是什麽?”程玉誌一怔,“你哪兒來的錢。”
    “我賺的。”程野道。
    “你個學生哪兒來那麽錢?髒錢我們可不要!”大伯母說道。
    程野看了她一眼,“大媽,你是長輩我不好說你什麽,我好歹也是你侄子,你就是這麽編排小輩的?”
    說著,他看向所有人,“實不相瞞,我平時喜歡寫點兒文章,寫得多了,就寄給雜誌社投稿。也是我運氣好,竟然被人家雜誌采用了,這些都是我的稿費。”
    說著,他從包裏又拿出樣刊,“我的文章就刊登在這上麵,一共有三篇,署名程一野的都是我的文章。”
    “謔,故事會啊!”
    “來,給我看看。”
    聽到程野的說法,立刻有人等不及就要驗證。
    如果程野拿出來的是什麽《收獲》、《十月》這類的一線書刊,這些人反而不認得,但是《故事會》和《知音》這種雜誌就不同了,那是無人不曉啊。在普通老百姓心裏,這才叫國民雜誌。
    寫的文章,能上這個雜誌,才叫有麵子。
    至於什麽《故事會》是民工文學,廁所讀物,那都是臭老九的偏見,這幫人早就脫離人民群眾了,放在以前,是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
    有人立刻拿過那本《故事會》端詳,果不其然,有三篇文章的署名都是程一野。
    “不對啊,你叫程野,這上麵的名字怎麽叫程一野?是一個人嗎?”有人發出疑問。
    立刻有人反駁:“土老帽兒,這叫筆名,讀過書嗎?你以為老舍姓老啊?”
    筆名和真名這麽像,哪有這種巧合,大夥兒立刻就信了一大半兒。
    “真的假的?你一高中生,能在雜誌上寫文章?”大伯母再次質疑。
    其實高中生寫文章在報紙雜誌上發表這種事,並不罕見,比如說《萌芽》,定位就是高中生雜誌,經常刊載高中生的文章。
    但是大伯母沒怎麽讀過書,哪兒清楚這個。
    在大部分老百姓的心裏,最出風頭的事就是上電視,其次就是上報紙。
    雜誌和報紙也差不多了,能在雜誌上寫文章,那都是最高級的知識分子,最有文化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普通大學生都不行,那得大學教授才有資格。
    所以大伯母是真的發自內心不相信程野說的話。
    程野迎接著眾人的眼光,絲毫不慌,說道:“你不相信?簡單,我說的話可能是假的,這匯款單總不會作假吧?要坐牢的。”
    程野手指撚著匯款單,在空氣中甩了甩,發出響聲。
    “如果你還是不相信的話,我們可以就近找個郵局兌款,那時候你就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對,找郵局!”
    看到程野拿出匯款單,王海濤眼睛“唰”的一下亮了,人來瘋的性格一下子有點按捺不住,立刻說道,“飯店外頭就有個郵局!現在就去!”
    “對,反正也不遠嘛,去兌兌看,看能不能兌出錢來。”立刻有酒蒙子響應。
    此時,整個飯店吃席的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事情,婚宴上的熱鬧往往是最引人注目的,發生點兒什麽事兒,能被人嘮一年。
    程野站起身來,手拿匯款單,拽著程玉誌,就往飯店外頭走。
    “小野,小野,別折騰!”程玉誌不願意配合,在程野耳邊說道,“你大伯喝多了,別下他麵子!”
    “爸,不是咱們先鬧的事兒。”程野看了一眼老爹說道。
    “我知道,但是……”
    程野平靜說道:“爸,今天不徹底把大伯大媽的氣焰壓下去,你們以後還會吵架,今天的鬧劇還會發生。”
    “兄弟也好,夫妻也好,家人之間絕對的平等反而不利於團結。要想大家不鬧矛盾,就得強弱分明,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今天你和大伯,必須分出高下!”
    聽到程野說出這樣一席話,程玉誌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站定腳步,不向繼續向前走,然而程野抓住他的手腕,硬拖著他向前,鞋底蹭著地麵滑行。
    過了半晌,程玉誌才算理解了程野的這番話,他眼神複雜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養了他十七年,今天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唉……”
    程玉誌歎了口氣,開始順從地跟在程野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