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善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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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那女孩是怎麽回事?我們學校有這樣的學生嗎?”
“腰身好高!腿也好長!頭發顏色……真奇怪,這種發色真的存在嗎?”
“別盯著看啊,太沒禮貌了!”
男教師向那些低聲說話的學生看了一眼,他們就立刻低頭跑開。
在他的身後,那名蘇聯交換生低著頭,一改先前落落大方卻有些慵懶的態度,一幅害羞的樣子緊緊跟隨著他。
這種過於明顯的反差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如果不自在的話,我們可以走另一邊。”
就像大部分醫院船一樣,出於急救運輸考慮“和平方舟號”醫院船內部存在大量洄遊動線的通路以保證不會在關鍵時刻耽誤治療,其中有些通路平時很少有人走。因為她顯得太過不自在,男教師甚至已經在考慮避開過多的人群。
“不,不用了!”交換生趕緊搖了搖頭,“是我還沒習慣聽見過多他人的議論。雖然我才剛失明沒多久,但已經學會用聽力分辨人聲。結果就是在不以視覺主導分散信息密度的情況下,聽覺收集的信息過於集中,有許多不必要的信息我還沒來得及適應忽視。我知道他們沒有惡意,但完全的對自己的議論我還沒辦法做到聽過就忘。”
“確實。視覺喪失的話,聽覺精度就會自然變得敏銳,平時不太注意的東西就會變得很突兀。在適應之前應該會非常不習慣。你沒事吧?”
“沒事。時間久了總會習慣的。”
很快,兩人來到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前。那是由原本“平方舟號”的大副室改造而來的。
兩人走進其中後,男教師卻突然發現在場的人物有點不太對頭。
“黃書記?你怎麽在這裏?”
男教師忍不住問到。
“你如果多問我們的這位英雄交換生幾句的話,應該會知道答案。”諾爾曼瓊國際救護學院黨高官黃名誌一臉微笑地看著露出了“大事不好”的可愛表情的尤莉婭。“你真的應該戴上那三枚勳章過來的。”
“請不要取笑我了,黃老師。”
麵紅耳赤的少女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好吧。那下次等正式場合的時候可別忘了戴上。”
黃名誌清了清喉嚨,示意帶路的男教師先出去。
於是教導主任辦公室隻剩下他、交換生和教導主任三人。
“說正事吧。尤莉婭同學,我們諾爾曼瓊國際救護學院是醫學院。我雖然絕對無意冒犯身為英雄的你,也絲毫不曾懷疑身為莫斯科國立第一醫學院附屬中學優等生的你的學習能力。但考慮到你如今的狀態,我們依然必須要確認你現在是否還能勝任醫學生的身份。”
“嗯,我可以理解。那麽……”
尤莉婭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後,睜開了一直緊閉著的雙眼。
那是一雙怪異到極端的眼睛。雖然已經盡可能模仿正常人的眼睛,但取代虹膜的卻是正方形的超大規模集成電路模塊,瞳孔也是在類晶體後微微突出的小型攝像頭。
“我知道了。尤莉婭同學,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可以嗎?”
“請隨意。隻要不涉及不能回答的,我不會隱瞞。”
“嗯。你的眼睛,是電子義眼吧?以我們現在的腦機接續方式,應該是沒有可能讓大腦接收電子義眼的信息並將其轉換到大腦可以認知的類型。雖然我沒有瞧不起蘇聯醫學的意思,不過說實話我並不認為蘇聯在這方麵取得了突破。請問,你是怎麽‘看見’電子義眼的圖像的?”
“是的,這確實是電子義眼,我們也確實還沒有將攝像頭拍攝的信息直接傳輸到大腦處理視覺的模塊上的方法。所以,在必要的時候,我是通過這種方式暫時恢複視力的。”
尤莉婭張開手掌。
“納米機器激活,卡西米爾動力機關開啟,楊米爾斯規範場標準變換運算開始。”
嗡——
微微響起的共鳴聲中,少女的手掌展開一道圓形的光環。這道光環在環繞片刻之後,她將張開的手掌往下一揮。就像是突然擁有了質量一般,光環砸在地麵之上,形成如聚光燈投射般的視覺效果。
“原來如此。‘死亡之燈’的名字原來是這麽來的。”
少女微微一笑,將展開的手掌握起。
將光環投射在地麵上的東西,至此終於表現出實體。
那是一條雙螺旋首尾相接而成的晶瑩剔透的環,以類似阿拉伯數字的8字形垂在少女握起的右手之下,就像一條光帶。
“要我說的話,我其實反而不太理解為什麽這台希爾伯特空間投影裝置會被起‘生命保障機關’這種古怪的名字。”
“哦,那個啊。其實你說的就是原因。對於某些擁有保密等級的特殊希爾伯特空間投影裝置,我們都會故意起這樣的名字。如此一來就算是名字意外泄露出去,也隻會被認為是某個具體的單位部門,這算是某種不成文的慣例。在這點上,西方好像也是這樣的做法,他們似乎是以動物名字命名的。”
“這樣嗎?好吧。黃老師,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還沒有這樣的腦機交互技術。不過,所有希爾伯特空間投影裝置都具備我們還不太了解的腦波交互特性。因此,將義眼與希爾伯特空間投影裝置關聯,再通過希爾伯特空間投影裝置與大腦的腦波進行交互,就可以在啟動‘生命保障機關’的期間暫時在腦海中構成義眼拍攝到的景象。所以,不用擔心我因為眼睛的問題而無法學習啦。”
“……好吧,我知道了,這就沒有問題了。看你現在還那麽豁達,我也可以放心了。”黃名誌站直身體,以極為正式的態度向她身出右手。“歡迎來到諾爾曼瓊國際救護學院,尤莉婭柳捷寧斯卡婭同誌。我們很榮幸能夠接納近30年來最年輕的女英雄成為我們的一員。”
“請別這樣,這樣會讓我很不自在的。”
尤莉婭握住黃名誌的右手。
“這次的半自律化管理AI的搭載實驗非常重要。如果你在這次實驗中成功做出足夠的貢獻,沒準還能得到一枚小金星也那說不定。”
“不可能的啦,請別再取笑我了!”
雖然知道黃名誌絕對是出於善意,但尤莉婭還是害羞而又尷尬得差點抓狂。
辦完簡單的交換生轉校手續,在同行老師的帶領下尤莉婭來到學校為她準備的房間。
通常而言,各國會盡量避免讓安排未成年人長期居住在大型船隻上。因此按照安排,她隻會在這裏和平撫慰號上暫住兩周以熟悉諾爾曼瓊國際救護學院本校校區,然後前往曾母暗沙人工都市區的高中部學習。
這個時間依照慣例原本應該是六周,但她的情況不同,她本就到得晚了四周。
因為四周之前,她還在接受“生命保障機關”的緊急治療。
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定,尤莉婭從儲能手環中取出三個紅色的綢盒與一封盲文信在書桌上依次擺開。
失明時間尚短的尤莉婭還不能熟練地閱讀盲文,這也是半自律化管理AI搭載實驗的內容之一。不過,就算暫時還無法閱讀,她也很清楚這封信寫著什麽——
“致挽救了斯韋爾德洛夫斯克重大危機的英雄。”
將信放在三個綢盒中間,尤莉婭以左、右、上的順序將三個綢盒打開。
左側的綢盒中放著一枚配著紅色為主題,藍白為邊飾的勳帶的銀灰色獎章,其上以浮雕的方式雕刻著一個從火場中抱起孩子的消防員的形象。
右側的綢盒中則非常鄭重地安放著一枚偉大導師的側臉像為主體配以金色的麥穗環琺琅紅旗紅星,以紅黃二色勳帶佩戴的勳章。製作的精良程度遠比那枚銀灰色獎章要勝過許多。
最後,也是最上方綢盒。其中隻放著一枚小小的,樸素得不可思議的獎章。
一枚毫無任何裝飾,僅有單純紅色波紋滌綢帶上掛的金色五角星。
尤莉婭以指尖輕輕觸摸這枚金星,思緒仿佛駐足在了那個極度危險的時刻。
她對所有人都有所隱瞞。她所付出的代價,遠遠不僅僅隻是視力。
神經係統受損嚴重,血液循環係統支離破碎,甚至連身為女性在未來生育孩子的機能都失去了。
就算是如今這一刻,積聚態的植入式納米機器都在她的體內如蛛網般四處展開著。
雖然這麽說似乎有些不太合適,但如果不是原計劃攜帶“生命保障機關”來南海進行半自律化管理AI搭載實驗的克拉拉格裏戈耶芙娜索洛維約娃因為政審卡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尤莉婭其實應該是早就沒有救了。
除了“生命保障機關”,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讓她獲救的方法。
甚至哪怕是現在,一旦關停“生命保障機關”的運作,她都會立刻麵臨死亡的風險。
如今她的身體,完完全全是依靠著“生命保障機關”預設中的模式在運作著。
也許“生命保障機關”這個名字本身真的隻是出於保密的不成文慣例。但對她個人而言,這個名字確實是實實在在毫無虛假的。
這也是什麽必須盡快進行“生命保障機關”的半自律化管理AI搭載實驗的原因之一——預設運作模式無法應對身體一旦突然出現狀況變化的情況。因此如果想要長時間維持她的身體狀況,“生命保障機關”就必須具備自律化調整的能力。
“生命保障機關”的使用權不僅僅是國家對她的認可與讚許,也同樣是國家對她進行的搶救與補償。
她從來沒有一刻感到過後悔。從來沒有。
隻不過……
尤莉婭趴在書桌讓,柔軟的身體似乎喪失了支撐般軟弱。
與她如今掛著的那麽多了不起的頭銜不同,本質上說,她從來就不是什麽堅強的女孩子。
沒有人在的時候,並不堅強的她可沒辦法保持先前表現出來的落落大方的形象。
當然,還是那句話,她從來沒有一刻感到過後悔。
隻是有一件事,讓她意難平。
“明明你說過,很喜歡我眼睛的顏色的……小林……”
低聲呢喃著年幼時青梅竹馬的少年的名字,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金星的觸感,她疲憊的意識漸漸沉入灰色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