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冥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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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血瑰開始講述:“冥界有六朵獨一無二的花,紅色的血瑰是其中最為鮮豔嬌麗的。血瑰是她後來得到的名字,之前的名字她已經不記得了。
血瑰一直想離開生長的地方,到別處去看看,也讓別的事物看看她。她想走遍冥界的每一段路途,隨心所欲地到達每一個新鮮而未知的地方,去擁有很多經曆和回憶。
然後,她終於等到一個機會——冥皇說可以實現她在冥界自由穿行的願望,但是,她必須跨越相應的界限:
她得先化為黑刺在沙海中沉睡,不能說話,不能和外界交流。當有人經過,並在沙海上沉睡時,沙海會讓人夢見一生中最難忘的情景,而她也有一次機會可以刺入人的頸項吮吸鮮血。
在她吸足血液盛開之前,若被人拔出,她將再度沉睡;一旦吸滿鮮血盛開,花期可以持續十年,凋謝之後又將化為黑刺在沙海中沉睡,直到遇見下一個願意用自己的血讓她開放的人。
然而,沒有開花長出‘重生之葉’的血瑰將沒有能力修複人的傷口,也不能補回損耗,她將害一個人受傷,甚至死去。
血瑰剛聽到這個界限時,著實嚇了一跳,但太長時間強烈的渴望凝聚成了心中的一個聲音對她道:‘來到冥界的都是絕望心死之人,他們不會在乎自己的血。以此為代價就能在冥界自由往來,很劃算,不是嗎?’
血瑰很遲疑,‘可是萬一有人因此而死去呢?’
心中的那個聲音說:‘反正來到這裏的人相當於已經死了,而且很快就會徹底消逝了。’
血瑰問它:‘你為什麽這麽堅決?’
它回答:‘因為唯有如此才能實現我們的願望。自由的代價就是血,理所當然,不是嗎?’
血瑰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答應了。
冥皇沒有說什麽,隻是給了她‘血瑰’這個新的名字,便將她化為一顆尖利的黑刺,輕輕置於沙海之中。
血瑰知道,來冥界的人很少很少,而且不一定會經過沙海。但她不怕等待,因為她在原來的地方也是一直等待著離開的機會,比起遙遙無期的念想,她終於有了一個指日可待的希望。她原本是這麽想的——就算隻能開一次,十年的時間也足夠她去很多地方了,隻要開一次……
然而,她在沙海之中過了沒多久,就開始害怕,變得寂寞而焦慮。沙海裏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倘若一直睡在這裏,就算不死也會忘了自己活著。血瑰還沒有等到絕望的人經過,自己就開始感到絕望了。三年,五年……她沉睡在沙裏,漏掉了時間的流逝。
終於,她遇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比她是黑刺的樣子更難看,他一直向前走,眼中空無一物,卻沒有停留。血瑰看著那人來了又遠去的身影,心情由焦急變為麻木,她決定沉睡。
後來,有一個人躺了下來,卻沒有睡著,隻是睜著眼睛一動不動。血瑰感覺出這個人沒有任何稱得上難忘的經曆,但她不願錯過這次難得的機會,輕輕地刺入那人的脖頸。不料那人大叫一聲跳了起來,然後伸手摸到利刺,狠狠地拔了出來,摔在沙上,逃也似的離開了,血灑了一地。血瑰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卻移恨於他。
血瑰開始自我厭惡,開始討厭人。她決心毫無顧忌地攻擊經過的人,令人恐懼,被拔除丟棄。她的心變得扭曲,麻木,她不斷傷害別人,忘了目的,忘了自己想要得到盛放的自由,忘了自己是一朵花,隻在黑暗中作為醜陋的刺而活,一麵放縱,一麵姑息,一邊張狂,一邊哭泣。這樣的日子有多長,她已無從想起。
絕望重複了許多遍,血瑰累了,心也死了,於是在沙海中下沉,再下沉,無論什麽人經過,都與她無關。她不會死,可是關了心,封閉了感覺,沉到底,就和死沒有任何分別了。
有一次,她蘇醒過來,放任自流地又刺傷了一個人。那個人沉睡著沒有動,卻在睡夢中斷了念想,化為了煙塵——就在血瑰快要開放的時候。
這一次,血瑰徹底絕望了。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念頭——這界限原本就不可能破解!冥皇幫她實現願望的說法隻不過是嘲笑她的癡心、懲罰她的妄想罷了。
地界的人有行走的自由,但受限於活著的時間,感情的牽絆,自身的體能,精力,財產,才華,還有機遇;冥界的事物有著幾乎永久的生命,所以注定要固守在同一個地方。這是‘永恒’的界限,沒有任何生命可以為所欲為。
血瑰打算不再吸食任何人的血,在罪惡感和絕望中永遠沉睡。然而,在記憶最深層的角落裏還有那麽一點點關於未來的幻想和一種淡薄的希望。
最終,血瑰原本已經枯空的靈魂被注入了一個夢,夢裏有一種很溫暖很深的傷痛,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一種令人動容的堅定。如此堅定地愛著,卻又如此堅定地舍棄,堅強而殘酷,令人痛徹心扉,莫名感動。
血瑰被這夢境吸引,毫無臆想,毫不猶豫地刺入了做夢人的頸項——終於怒放。”
血瑰說完了她的故事,再一次散發出玫瑰色的光暈。她用平靜的口吻問道:“在我刺傷你的時候,你害怕嗎?”
無淚回答:“……我以為可能會死吧。在我不知道該怎麽活著的時候,死也許不錯。”
血瑰:“但你始終還是有所念想,不是嗎?你夢中那個比我還美的人是誰?”
無淚:“謝謝!她是我的母親。”
血瑰:“不用謝!她死了,對麽?”
無淚:“嗯,被我害死了。”
血瑰:“……你想讓我去死嗎?”
無淚:“嗯?不想。”
血瑰:“我說不定害死了很多人。盡管如此,我也還不想死。”
無淚:“你現在已經不會傷害任何人了,應該實現你的願望,去自由遊曆。”
血瑰:“那你呢?”
無淚:“我若走出這裏,沒準還會害死更多的人。而且,我已經成為‘已死之人’,而唯一希望我活著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死了。”
血瑰:“那麽,你是想陪她一同死去,而不想實現她的願望繼續活下去嗎?”
無淚:“我努力了,真的。”
血瑰:“而且,她並非‘唯一希望你活著’的人,隻是‘希望你活著的人之一’,哪怕是在過去,何況將來。任何人的逝去都無法抹殺生命存在的意義。”
無淚:“……”
血瑰:“人總是想找回已失去的,把得不到的看成是唯一想要的,把沒能留住的當作是最重要的,這也不完全是自欺欺人,隻是,在悲傷和痛苦過後,在後悔和遺憾之餘,請看清真實,不要將僅有的,剩下的,其他的,全都輕易否定了。
除了你母親之外,請你再想起兩個對你好的人,和兩個你喜歡的人——哪怕隻是稍微有一點兒特別的人也好,請拚命想,真心實意地。”
無淚:“對我好的人……有一個對我有恩的人,他救了我一命。”
血瑰:“是吧——然後你還跑這兒來了!倘若你以後還想放棄生命,想起母親時又會想和她一樣消逝的話,就想想救了你的那個人吧。你應該尊重他救你的決定,對得起他為你所做的事。”
無淚:“……嗯。”
血瑰:“還有呢?”
無淚:“我父親的義子無風,算是對我親切的人吧,比我的親哥哥們更像是兄長。”
血瑰:“這不是挺好嗎。那你喜歡的人呢?有一點點喜歡就行。”
無淚:“小時候有一個玩伴,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妹妹。”
血瑰:“嗯。”
無淚:“還有一個很特別的人——我記得是在秋天,荻花盛開的時候,他遠遠地站在那兒,聽我彈奏箜篌,伴上一段笛音,很悠揚動聽。”
血瑰:“有那麽多溫暖回憶的人不應該感到絕望。”
無淚:“我——隻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而已。”
血瑰:“……你想過要殺了誰或者害死誰嗎?”
無淚:“沒有,可是……”
血瑰:“那無論誰死了,都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但是,如果沒有人殺你,天也不滅你,你卻自己死了,你就是真正殺害了一個生命。”
無淚:“……”
血瑰:“請相信我,會有很多人愛你,因為你足夠美。像我這種自私的花都很招人喜歡,因為外表好看確實很重要。像我這種除了自己以外別的都不關心的花都不希望你死掉,會有很多人希望你活下去,前提是得讓他們見到你。”
無淚:“……我不覺得你是除了自己以外別的都不關心的花。你有一個唯一想要實現的美好願望,不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實現它,這樣的生命很有力量。”
無淚心想:雖然有些對不起之前被它刺傷的人們,可能他們並不都像我一樣覺得死也無所謂,但和血瑰定下這規則的人是冥皇,選擇進入冥界的人或許就算接受了冥皇的規則吧……雖然自己也不知道還有其他的什麽規則,也有些膽怯,但過去的已無法挽回,也不知道應該追究誰。
血瑰:“真的?隻可惜在真正付出之前,誰也估計不出這代價究竟有多大,在真正實現之前,誰也沒有成功的把握。
我們似乎都能理解對方,卻始終搞不懂自己。”
無淚:“或許是吧……謝謝你!”
血瑰:“在我們之間,說這句話的隻能是我!”
無淚:“請不要太介意那件事——你幫我修複了傷口,我也沒有什麽損失。”
血瑰:“不是這個問題。”
無淚:“……”
血瑰:“我們該走了。在下一次長眠之前,我要看到我想看的所有,也讓它們都看見我,然後把自己放進它們心裏,再將經過的一切都記在自己心裏。我決定不再隻為自己而活,雖然這想法實際上也是為了我自己。”
無淚:“希望你有一個美妙的旅程。”
血瑰:“你也是。別靠近危險的家夥,你的血很美味呢。”
無淚:“嗯,好。”
血瑰:“事實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得到絕對的自由——我可以去冥界的任何地方,但我無法選擇具體到達哪個地方,每次都像抽簽一樣。而我也不能離開冥界,不能像它們那樣有一次幻化成地界生命的機會,陽光會令我枯萎。”
無淚:“幻化成地界的生命?”
血瑰:“嗯。冥界的萬物都有一次去到地界的機會——以‘精’的形態去到地界,幻化成地界生命的樣子。它們可以選擇永遠留在地界,也可以隨時回來,但隻有一次機會,一旦回來就不能再去了。”
無淚:“那地界有很多原本屬於冥界的生命嗎?”
血瑰:“沒有很多,因為並不是所有的事物都願意去一個陌生而危險的地方。而且,幻化成‘精’去往地界的,大多數也會選擇回到冥界。”
無淚:“嗯,我能理解……”
血瑰:“像你這樣喜歡冥界的人倒是極其罕有。”
無淚:“是麽。”
血瑰:“比起受不了長久的絕對寂靜的人來,你更像是受不了嘈雜而從地界返回的‘精’。而且,你和‘精’變成人的樣子很像——美貌,靈秀而迷人。”
無淚:“謝謝……”
血瑰:“不要對我說這句話!”
無淚:“那麽——我們走吧。”
血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