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第四卷 第五章 星月(一)
字數:8345 加入書籤
過半而未滿之月,島嶼星羅棋布,星月湖實如其名。最為壯觀的九玥島和天牧群島分居兩端,九玥島中的大玥島上便是領主的住地——星月館(注:九玥島由九個島嶼組成;玥,音yuè)。
小雪無雪,然而冰玥島上寒氣逼人,其實島上白色的沙石並不冷,隻是寒冰劍要在此和“滅焱”一決高下。
夙沙蓮一路遊曆至星月湖時,正巧鄧鹹英還在家,夙沙蓮說太華山一戰總有心結,希望能和鄧鹹英再好好比一次,鄧鹹英爽快答應了。交戰的地點選在無人居住的冰玥島,也算是敬了寒冰劍。
還是隻比劍法,然而寒冰劍一出鞘,便有一股寒意撲麵而來。“滅焱”現出真身,也透著清冽。這裏沒有外人,可以心無旁騖,隻有劍招、體力、反應、心態。一招製勝太難,因為勢均力敵,難得好對手。
對視、蓄勢,緊握、發力,出招。一騰一躍,一飛一衝,一交鋒。對抗,避力,回旋,借力,此起彼伏。閃躲,閃擊,疾俏,迅猛,及時及地,難分難解。
一刻之後,未見鬆懈,如懸崖壁,必奮力向上。又一刻後,依然眼疾手快,心神合一。光影變幻,風起浪湧,突然一聲水鳥的長鳴,鄧鹹英閃了下神,寒冰劍便直指胸前。
夙沙蓮停了下來,並不得意,收劍道:“你分心了。有事情?”
鄧鹹英滿臉自嘲,“多謝賢弟手下留情!交戰時閃念失神就是自掘墳墓。我輸了!”遂拱手認輸。
夙沙蓮臉上幾乎看不到表情,但他薄冰一般的瞳仁中隱含的關心還是被鄧鹹英發現了。鄧鹹英覺得有點難為情,便道:“你這人真是,贏了都不開心,我是盡了力的,沒有故意分心。”
夙沙蓮看著他,想了一想,“嗯,謝謝!”
鄧鹹英笑道:“謝什麽?走,回大玥島喝酒去。”
夙沙蓮:“嗯。”
乘船回了大玥島,沒回星月館,鄧鹹英帶夙沙蓮來到一間小酒肆。
老板見了鄧鹹英,笑臉相迎:“您來了!和平常一樣?”
鄧鹹英:“嗯,雙份。”
老板:“好嘞!”
鄧鹹英言笑晏晏,“夙沙賢弟的朋友一般怎麽稱呼你呢?”
夙沙蓮:“我朋友比較少,沒什麽特別的稱呼。”
鄧鹹英看著他幹巴巴的表情,心想也合情合理。“那我直接叫你的名字行嗎?”
夙沙蓮的眼睛裏似有猶豫,“……可以。”
鄧鹹英:“哈哈哈,你要不習慣就算了。”
夙沙蓮:“……叫名字也好。”
鄧鹹英見他雕像一般的臉上似乎有了點情緒,樂道:“你叫我鄧鹹英就行了。”
“鄧——鹹英。”夙沙蓮用低沉的嗓音說了這三個字,覺得這人確實跟別人不太一樣。
鄧鹹英又補充了一句:“當著我家老太太的麵還是叫我‘鄧兄’吧,免得她又囉嗦。”
夙沙蓮見鄧鹹英好像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答應道:“好。”
上了酒菜,滿斟對飲,鄧鹹英很少說話了,神色也有些黯淡。夙沙蓮本來就不善交際,也不知說什麽才好,隻好一杯接著一杯,卻也沒有醉。
鄧鹹英抬頭看著夙沙蓮,似微醺似清醒,“你這朋友好。”
夙沙蓮:“……我太悶了吧。”
鄧鹹英搖搖頭,“話少,不麻煩。”
夙沙蓮:“你最近有麻煩嗎?”
鄧鹹英:“一直都很麻煩!”
夙沙蓮沒有追問,隻舉杯敬他,自己仰頭幹了。
鄧鹹英笑了,“你也是領主之子。你想當領主嗎?”
夙沙蓮:“家母身體健朗,還未提及此事。”
鄧鹹英:“對了,你還是獨子。”
夙沙蓮:“嗯。”
鄧鹹英若有所思,“夙沙夫人也是女子,相當勝任領主之職,多好!家姊也很善於處理政務,父親去世後便一直代理領主之職,但母親卻堅持要讓我當領主,死活不讓我姐繼承,唉!”
鄧鹹英一手扶額,按著太陽穴,很頭疼的樣子。
夙沙蓮想了想,“南宮夫人覺得你更合適?”(注:鄧鹹英的母親姓南宮。)
鄧鹹英:“我唯一看著像領主的地方就是長得像我爹。”
夙沙蓮:“……那老夫人是想讓你留在身邊吧。”
鄧鹹英抬起頭,又倒了杯酒,“這倒有可能。”語氣很無奈。他幫夙沙蓮也斟滿,兩人幹杯飲盡。
鄧鹹英:“我不喜歡那麽多規矩,麻煩又無用。什麽算賬、會談,想想都煩,還要知人善用,未雨綢繆,太難!還是武功簡單,輸贏而已,也有趣,我喜歡。”
夙沙蓮:“……你已經是英雄會第一了。”
鄧鹹英:“是挺幸運。不過自從得了這個虛名,天天被人催婚,煩得不行。上次說要參加論道大會,出去修行,一年多沒回家,想想也有些掛念就回來了。結果這次老太太說要麽我成婚繼承領主之位,要麽她自盡去陪父親。唉!我很後悔,不回來就好了!”
夙沙蓮:“你也不容易。”
鄧鹹英:“不說我老大不小還不懂事的就隻有你了。”
夙沙蓮:“總覺得能理解。我沒有那麽抗拒,可能因為是獨子,多少有準備。隻是我也喜歡行走四方,長長見識。不過,母親也會擔心我受傷或卷入江湖紛爭,想來令堂也是擔心你吧。”
鄧鹹英哂然,“其實你很會說話,隻是不大會做表情而已。”
夙沙蓮一本正經道:“可能是千華山太冷,凍僵了。”
鄧鹹英:“哈哈……夙沙蓮,你果然有趣。”
鄧鹹英請客,卻是夙沙蓮結的賬,因為鄧鹹英喝醉了。夙沙蓮架著他走,鄧鹹英不時還會說一兩句。“總有一天,我要打贏那怪物。”
夙沙蓮也跟他搭話,“湯洛金嗎?”
鄧鹹英:“不——是。話說,湯洛金——找到了嗎?”
夙沙蓮:“好像還沒有。”
鄧鹹英:“他,一定是——遭人陷害了!”
夙沙蓮:“我也這麽想。”
終於到了星月館,鄧玉華和雙雙已經在院門處等了他們許久(注:鄧玉華是鄧鹹英的姐姐)。
“原來是去喝酒了,還以為出了什麽事。男人真不省心!”鄧玉華責備中透著關心,夙沙蓮感受得到。
夙沙蓮:“不好意思!我們回來晚了。”
鄧玉華:“辛苦你了!”轉而對家丁道,“來扶下少爺。”
家丁趕緊幫忙,送鄧鹹英回房。
鄧玉華嗔怪道:“居然自己喝醉了,還讓客人送回來,真是!”
鄧玉華轉而對夙沙蓮道:“雙雙很擔心你,還到冰玥島去看了。你們可是對決去了,能不能不要那麽無所謂地跑去喝酒啊!”她看著夙沙蓮紋絲不動的表情,歎了口氣,“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夙沙蓮低頭應聲:“嗯。”明明被責怪,心裏卻溫暖。
鄧玉華轉身走了,是去鄧鹹英房間的方向。
夙沙蓮看向雙雙,“讓你擔心了!”
雙雙搖頭笑笑,“沒事就好,是我想多了,還讓玉華姐著急了。進屋歇著吧,想喝水嗎?”
夙沙蓮:“嗯。”
雙雙沒問輸贏,夙沙蓮也沒說。
第二天午飯時才見到鄧鹹英,夙沙蓮看他目光呆滯,正有所想,就見他對自己笑了笑,看來沒事。飯後,南宮夫人照例午休,夙沙蓮在房中打坐,鄧鹹英過來找他。
鄧鹹英:“打擾了!”
夙沙蓮睜開眼睛,看著鄧鹹英。
鄧鹹英與他對視道:“跟你商量個事。”
夙沙蓮:“嗯。”
鄧鹹英:“你能邀請我去千華山看雪嗎?”
夙沙蓮:“……你想找機會出走?”
鄧鹹英:“啊。”
夙沙蓮:“南宮夫人會同意嗎?”
鄧鹹英:“可能會吧。”他一邊說一邊坐到椅子上。“今天上午說了一堆,‘怎麽能私下和千華山領主之子對戰呢?’‘萬一傷了人家怎麽跟夙沙夫人交代呀!’之類的。”
夙沙蓮:“給你添麻煩了!”
鄧鹹英笑眯眯道:“所以,補償我吧。”
夙沙蓮:“……好,我試試。”
晚餐後,夙沙蓮對南宮夫人行禮道:“晚輩叨擾多日,明天便啟程回鳳翔城了。”
南宮夫人一臉不舍,“怎麽那麽著急呢?過了冬再走也不遲呀!”
夙沙蓮:“多謝夫人盛情!晚輩已經出來快一年了,得回去了。”
南宮夫人:“那麽久!也是啊。”
夙沙蓮:“家母時常提起夫人,很是掛念,若非時值隆冬,千華山太冷,真想邀請夫人到鳳翔城看看,和家母小聚。”
南宮夫人笑得開心,“我也很想念夙沙夫人,隻可惜年紀大了,不便遠行,你的這份心意我心領了!”
夙沙蓮:“夫人身體健朗,夏季歡迎您來避暑。”
南宮夫人:“好,好!”
夙沙蓮若有所思,繼而道:“雪嶺雖然冬天很冷,景色確是很美,不知能否邀請鄧兄與我一道去千華山看看,也讓家母見見未來的星月湖領主。”
鄧玉華在一旁聽著,不動聲色。
南宮夫人可開心了,“賢侄心思細密,想得周到。”轉而又一想,“隻是——”她看看旁邊假裝興趣不大的鄧鹹英,有些不放心。
夙沙蓮:“風屏山脈以北宅中都有暖炕,不會冷。”(注:風屏山脈位於雪嶺東南,延伸至暗穀東部。)
南宮夫人:“賢侄太周到了!就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
夙沙蓮:“夫人客氣了。千華山雖遠在雪嶺,卻一直與鑰野交好,尤其是星月湖,一直互通有無。難得有機會親迎鄧兄前往鳳翔城,晚輩覺得有幸。”
南宮夫人:“嗯,也好,也好。難得賢侄那麽有心,就讓鹹英隨你去鳳翔城拜見夙沙夫人,看看雪嶺風貌,長長見識。”
夙沙蓮:“謝老夫人成全!”
於是,南宮夫人領鄧鹹英到房裏囑咐了一晚上,各種各樣。
鄧玉華和雙雙說了會兒話,夙沙蓮進來,見到鄧玉華,行禮道:“方才多有冒犯,請您見諒!”
鄧玉華假裝生氣,隨即一笑,“你還真配合他!不過難得有投緣的朋友。反正他在家也呆不住,你們自己保重就是了。他要是跑了,老夫人應該也不會怪你。”
夙沙蓮:“……您待他真好。”
鄧玉華:“我是他姐姐嘛,比較了解他。不過老夫人可能會說我是為了自己掌權故意放任他,說他是為了讓我繼承領主之位才離家出走吧。其實老夫人也不是不講道理,就是現實與她設想的不一樣,調整不過來,我們也無能為力。”
夙沙蓮:“您能理解令堂也很不容易。”
鄧玉華:“她是我娘嘛。請你告訴鹹英,他隻要照顧好自己,別給家裏惹事就行了。”
夙沙蓮:“好,我轉達。”
鄧玉華:“千華山的雪啊——有機會我也想看看呢。”
夙沙蓮:“隨時歡迎您來。”
鄧玉華:“好,一言為定。”
第二天晴好,拜別了依依不舍的老夫人,乘船,上岸,和玉華姐告別,並轡而行。
夙沙蓮問鄧鹹英:“你打算去哪裏?”
鄧鹹英:“千華山啊!怎麽也得先見見夙沙夫人,要不怎麽交代得過去。”
夙沙蓮依舊麵無表情,雙雙替他笑了。
他們離開時,禾方一行人正到了星月湖邊。見過了悠澤和遼澤,再看星月湖,有不同的顏色,別樣的光澤。禾方記起九鼎山上林大人的話,問絡繹:“你們要去拜訪自明大師嗎?”
絡繹:“……還是不去了吧。”
禾方:“嗯?”
封臻解釋道:“自明大師住在星月湖北部的天馬島上,離得有點遠。而且自明大師善於辨識真偽,當他的麵很難隱瞞事實,咱們的秘密太多,不方便見到他。”
禾方點點頭,“大師好厲害!那還是不見吧。”
絡繹笑了笑,“我們直接去遼中吧,騎馬沿著湖邊走過去也行,不過坐船更有趣,怎麽樣?”(注:遼中位於星月湖東邊。)
禾方眼中流露出期待,弱弱地問道:“坐船貴嗎?”
絡繹:“嗯……運馬的比較便宜。”
禾方:“運馬的船讓人坐嗎?”
絡繹:“我跟船家說說,把你放上麵。”
禾方:“好。”
“絡繹!”封臻低冷的聲音讓絡繹臉上的竊笑僵住了。
絡繹眨眨眼道:“當然是開玩笑了,怎麽能把你單獨丟船上呢!”然後轉過臉看到封臻嚴冷的表情,縮著脖子,屏氣斂容。
禾方看看封臻和絡繹,心想這一路也花了不少錢,就不糾結這點好了,於是笑道:“我們一起坐船吧,行嗎?”
封臻微笑點頭。
趙聰道:“好久沒聽戲了,這會兒有畫舫嗎?”
封臻:“有吧。絡繹,去找一下。”
絡繹:“哦。”心想畫舫聽戲很貴呀,禾方會不會介意?
而且這個時間——沒想到還真有。絡繹上前詢問,船家告知是有人預訂的,正有些失望,就聽到有人叫他。
“絡繹?你在這兒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