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第四卷 第十四章 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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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沁愉吃飯時還是心事重重,風佾惜給她夾菜盛湯,殷勤照顧。妹夫也說要注意身體,別太操勞。
吃到一半,長薺偎回來了,見大姨在家,恭敬行禮。風沁愉讓她先吃飯,沒說要緊事。
吃完飯,長蓄嵩還沒回來,風沁愉讓長薺偎跟她到書房說話。
風沁愉看看屋裏的掛卷、擺設,還是老樣子。
風沁愉看著外甥女,問道:“你哥哥好久都沒買名畫嗎?”
長薺偎輕輕別過視線,“嗯。”
風沁愉看在眼裏,目光陰鬱。“你們兄妹年紀隻差兩歲,卻很少爭執打架,你從小就順著他,可所謂孝悌之道,絕非百依百順,明知其錯還相助,就是害了他!”
長薺偎麵露憂愧,卻不敢承認自己聽懂了,“大姨說得是。”
風沁愉心裏歎氣,看來宰彧所言非虛,這下……雖說他們兄妹倆如果串通起來利用職務之便是能鑽了空子,可那些層層把關的人難道沒有察覺嗎?還是……
風佾惜和丈夫也發現事情有點嚴重,他們在堂中等著長蓄嵩回來先跟他問問清楚。
長蓄嵩回來時喝了點酒,身上還有脂粉味,母親趕緊說了情況,讓他沐浴更衣。長蓄嵩洗完澡也醒了酒,懷著些許忐忑卻又心存僥幸去見領主也是他的親姨。
長蓄嵩進了書房,向風沁愉行禮,瞥見長薺偎眼含憂懼,讓自己沉住氣。
風沁愉:“聽說你新得了箬竹山人的傳世名作,我特來賞析賞析。”
長蓄嵩傻笑道:“不知大姨是從哪裏聽說我買了仿品的事?您是來笑話我吧?”
風沁愉:“仿品?畫能仿,來曆也能仿?價錢是仿的真的還是假的呀?”
長蓄嵩見領主目光淩厲,不免心虛。可他特意拐了那麽多彎,根本沒有出麵,原先的主人們都不知道買家是誰,大姨怎麽知道?自己一次也沒有拿出來顯擺過,父母也都蒙在鼓裏,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跟自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不可能告發誰呀……“仿得很逼真,不過還是仿的,不貴的。”
風沁愉:“真的?能給我看看嗎?”
長蓄嵩:“……當然。”
長蓄嵩知道大姨對字畫興趣寥寥,可他一時沒記起司事裴汝訓可是鑒定字畫的高手,沒想到領主說《晚春圖》是她新買的讓司事看看真不真,更沒想到裴汝訓不僅見過《晚春圖》,還知道這幅畫之前的主人因病重想給家人多留點財產才將心愛之畫賣出,還知道他曾對人說幸而不知買家是誰,無用掛念。
領主徹查之後,罷免了長蓄嵩、長薺偎和知情不報的主事顓孫愨(注:顓,音zhuān;顓孫,姓;愨,音què),處罰了一幹人等,追回了部分金銀。風佾惜夫婦傾其所有填補虧空,領主自己也拿出私產補了空缺。
長蓄嵩終於明白事情的嚴重,這可不是一般的中飽私囊,倘若皇家震怒,殺了他,削去風家的領主之位都不為過。
不用風佾惜苦苦哀求,風沁愉也不想讓皇家得知此事,不想風家敗落,不想置親外甥於死地。隻是不知道明德公的條件是什麽,倘若要一直受製於人,該如何是好……
風沁愉將事情的處理結果告知宰彧,並獻上《昆侖行旅》、《玉山觀》和《晚春圖》。“這次多得宰大人提醒,這三幅畫是一點心意,還望大人笑納。”
宰彧:“宰某愧不敢受!”
風沁愉:“大人不必客氣,有什麽需要我鹿吳山的地方,請盡管開口!”
宰彧哂然,“領主言重了!宰某這次來鹿吳山,倒確有一事想勞煩領主。”
風沁愉:“大人請講。”
宰彧:“今年的英雄會別開生麵,不知領主是否已經決定了參會人選?”
風沁愉:“……尚未決定。”
宰彧:“若領主不嫌棄,宰某有個推薦的人選。”
風沁愉:“噢?宰大人推薦的,想必很優秀。不知是哪裏人?”
宰彧:“他家住悅原丹桂城,是個窮學生,但因天資過人,又十分勤奮,得貴人資助,並引薦給我。可惜明德公大人那裏名額已滿,倘若領主還未定好人選,懇請您考慮一下。”
風沁愉:“甚好!我正為此事煩惱,宰大人可謂雪中送炭啊!”
宰彧:“如若領主覺得合適就好。過些時日我將他引薦給您,您看看行不行,如果領主不中意,我就把他帶回去。”
風沁愉:“宰大人太過謙了!勞煩您。”
宰彧:“領主客氣。”
宰彧沒有收下箬竹山人的畫作,說是“領主用自己的錢買的理應歸領主所有。”
如果事情真這麽簡單,隻是幫明德公推薦個參加英雄會的文人,那真是夠劃算了。風沁愉稍稍舒了口氣,不知是個什麽樣的人。
數日後,宰彧果然親自帶了個年輕人來,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風沁愉給他安了個閑職,讓他繼續好好準備,爭取在英雄會上為鹿吳山爭光。
長蓄嵩被罷免之後,風佩重新得到重用。風沁愉讓她留心觀察新來的那個人,隻是別太明顯給人發現。過了段時間,風佩說那人勤勉穩重,待人有禮,處事有分寸,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宰彧回去之後也沒再聯係,風沁愉知道不能掉以輕心,不過倒沒什麽緊張感。
悅原,蘭桂城。
夜深人靜,背街清淨處。二人立於樹下,夜行衣,蒙著麵。
秦皓:“什麽事?”
吳騏:“韓諝死了(注:韓驥本名韓諝;諝,音xū)。”
秦皓:“……暗影門嗎?”
吳騏:“刀魔手下的‘魍魎’,首領叫魑,倘若見到,不用手下留情。”
秦皓:“你……”
吳騏:“繼續。你來不來?”
秦皓:“我要護送理瓊枝去永安城看英雄會。”
吳騏:“噢?”
秦皓:“嗯。”
吳騏:“路上小心!”
秦皓:“嗯。你和郯鎮也要小心!”(注:郯,音tán,姓。郯鎮也是本名,組織中稱為郯驍。)
吳騏:“我們要是死了,你會報仇嗎?”
秦皓:“我沒本事報仇,你們自己保重。”
“哼。”吳騏笑了一聲便走了。
秦皓握了握拳,想起當年的一點點,一點點。
梁駿歸來,給了氣憤的天璣一個驚喜。隻是“駿”的稱號已經給湯洛金用了,所以梁駿改稱梁驥。跟他不同,韓驥是真死了,埋葬在鹿吳山下。梁驥不知道自己最後會死在哪裏,如果有得選,他有點想選悠澤。
沈驪帶隊回到黃土,陽曉菁她們得知了事情的經過,憤恨之餘,大家計劃在英雄會期間悄悄招募同道中人加入“珠璣”對付暗影門。
欽山派的冉頎作為門派的大弟子正全力備戰英雄會。
暗影門的東堂主和北堂主都有掌門安排的要務,沒有閑暇。
大家都忙著準備,平遠城的關將軍卻一副什麽事都不急的樣子在家中做陶器。
經過幾個月的練習,家裏終於不再是剛被泥流石雨狂虐過的景象,雖然眼看著要做好的像缸又像盆的不知是碗還是碟的什麽東西還是會轉眼間變成一坨爛泥,但至少是攤在麵前,沒有四處橫飛。龐家大小姐讓她練習力度掌控的苦心沒有白費。
其實這個建議多年前就提出過,可惜關將軍根本坐不住那麽長時間,所以一點效果都沒有,這回終於——
龐嫻婷:“嗯,看起來不錯。”
關翔停下手上的活,抬起頭。
龐嫻婷笑道:“你決定了嗎?”
關翔看著她,點了下頭。
龐嫻婷:“你父母同意嗎?”
關翔:“母親讓小畋隨她姓穆(注:畋,音tián;穆,音mù)。”
龐嫻婷:“噢?那如果真有孩子,跟誰姓都沒關係囉。”
關翔若有所思,龐嫻婷猜想她大概在想她父親的反應。不過前輩關將軍很少能勝過穆夫人,所以即便有問題也沒問題。
龐嫻婷:“話說以你的水平進得了洞房嗎?”
關翔看看眼前的陶泥,沒有回話。
龐嫻婷竊笑,“實在不行你就躺那兒別動。”
關翔頓了頓,回敬了一句:“你有經驗?”
龐嫻婷噎了一下,繼而大笑。
關翔表情不知所謂,龐嫻婷知道她也在樂。
龐嫻婷:“我比你強多了好吧,你那平得貼牆上的有奶喂小孩嗎!”
關翔低頭看了看,猶豫道:“希望有吧。”
龐嫻婷收起戲謔調侃,輕柔道:“你果然有魄力。你真的決定扛住所有壓力不婚而育嗎?”
關翔:“嗯。”
龐嫻婷:“你知道那些維護自身利益或偏執己見的人會把話說得多難聽嗎?”
關翔:“我理解能力差,聽不懂。”
龐嫻婷笑得溫柔。
關翔:“反正無論父親是誰,孩子是我親生的就有繼承權。”
龐嫻婷:“要不是你偶爾帥得讓人崇拜,我早就跟你翻臉了。”
關翔:“哦。”
其實這件事穆畋本來無論如何不答應,說未來的將軍不能有一個當伶人的父親。結果穆夫人各種軟磨硬泡,說他是否根本不能把關翔當女子喜愛,隻是假模假樣地仰慕她將軍的身份而已;說自己的女兒一點女人味也沒有,自己果然抱不上孫子孫女雲雲;又說雖然不能給他女婿的名分,但可以分給他錢財地產之類。
最後還是關翔問穆畋:“你不願跟我?”
穆畋回答:“我願為將軍做任何事,隻是我不能毀了您的孩子!”
關翔:“如果不是你,他不會出生。”
穆畋:“……”
關翔:“你願意親近我嗎?”
穆畋:“……”
雖然穆畋最後還是說,如果孩子將來不能當將軍,請允許他把孩子撫養長大。但隻要到了這一步,穆夫人覺得其他都好說。
同在平遠城的龐家大院裏,葉詠在唱歌,龐益忻聽得入神。
他這段時間情緒穩定,行動積極,本應高興,可葉詠卻因此差點被召回朋園,他這才發現他對她的感情不是依賴,而是依戀非常。
葉舞同意讓葉詠再留在龐家一段時間,隻是提醒龐益忻,“她不是真人,隻是法力而已。”
他知道,可她給他的溫柔、支持,無可替代,就算她隻是法力而已。
曲終,多怕人散。
龐益忻向葉詠伸出手,葉詠像往常一樣輕輕握住,眼含關懷。龐益忻將葉詠拉過擁在懷中。葉詠不會害怕掙紮,她輕聲喚他,安撫他的情緒。“沒事的,少爺。”
龐益忻咽下想說的話,他知道說也沒用。他不能太過表達,擔心家人將葉詠送回朋園,擔心她自行離去。他隻想她就這麽陪著他,一直,一直。
明海,絕繼島。
日子過得越安好,任蒼麒越是擔心,就像好不容易得了寶,總擔心會失掉。如果不能一直隱居在此……不知為何,總有一種預感,或是不安,怕是無法一直隱居在此。
陸卿清已經熟悉了他憂慮的表情。她曾經以為他有後悔放棄當仁惠王,後來發現並不是那樣。雖然他們在這裏有任朔大人的保護,然而他的父親始終是如今的明德公,如果明德公要求,他真的不敢違抗,因為他還有母親和族人,不能隻考慮自己。
而且,他若是做明德公也會很好。她其實並不在乎名分,她的目的已經達成,她隻是真正愛上了這個人,所以不希望他再做出更大的犧牲。他是將來的明德公也好,普通人也好,趁現在還有機會,要和他在一起,不能辜負。
隻要陸卿清下定了決心要讓任蒼麒得到自己,她隻要稍稍用一點心,便能讓同一個屋簷下的他情不自禁。
他是真的把她當成未過門的正妻一樣尊重,為自己的衝動一個勁地道歉。而她是真的心甘情願,隻是做出一點難為情的樣子讓他愛憐。
任蒼麒已經盡量克製,然而天下至美的容顏和無盡的包容隻要得到一次就會上癮,陸卿清有意無意地吸引觸碰,讓他一次次地淪陷在她溫柔似水的寵愛中。他多想把持又多想沉溺,總是不敵愛意。
任蒼麒小心地問她:“你會不會怨我?這麽輕浮!”
陸卿清輕柔撫著他的臉,表情如斯溫柔。她不想回答得好像自己身份卑微能被垂青深感榮幸,因為她知道他想的是多麽平等的關係。
任蒼麒下了決心,“明年春天朝賀結束,我就去見父親……”
陸卿清用指尖輕輕按住他的唇,搖搖頭。
任蒼麒的眼神告訴她,他在問她是否不相信他。
她回答:“我願意和你在一起,但我不能嫁給你。”
任蒼麒輕輕地、鄭重地拉開她的手,“為什麽?”
陸卿清笑著道:“我不能做明德公的兒媳婦,更不能做未來的明德公夫人。但現在我跟你,可以,我願意。”
她的笑容如此明媚動人,說的話卻令人刺痛。任蒼麒緊緊抱她在懷中,“相信我!”
陸卿清覺得溫暖感動,更加堅定,“聽我的。”
原來真愛會讓人有很大的力量,隻要不拘泥於所謂的永遠,陸卿清感到自己有了一部分姬夫人的勇氣,可以讓自己和這個人幸福。
遊魂向西堂主複命之後,沒有再被支出去,還得了劍籍,可以安心修煉。回到住處,竟然還有個禮物——一塊絲絹包著一個小金元寶放在枕邊。遊魂腦海中閃過一念,不可確信,然而,這種關聯讓人莫名溫暖。
“你好嗎?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