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才不是那些邊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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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出了霍奇泰的聲音,李羊羊趕緊撿起盆放在一旁。
    她背對著霍奇泰,理了理有點紛亂的發絲,這才慌張地露出笑容,轉過身來,訝異地對霍奇泰道:
    “霍奇泰,你回來了呀!今天村裏到處都在議論你,恭喜你,考上北大了。以後就是人人羨慕的大學生了。”
    她依舊燦爛的笑容,柔中帶點甜的聲音。
    霍奇泰想要先和她寒暄幾句來著,卻突然就哽咽住了。
    “你……也應該……上北大的……這是你的夢想啊!”
    每一個字都仿佛卡在喉嚨裏一般,吐出來的時候,會劃破他的咽喉。
    “我?算了吧!現在這樣,挺好的。”
    淡然的笑容,她的語氣那麽灑脫,卻每個字又好像重達千鈞。
    “能和我說說,中考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抑製不住內心的好奇與疑惑,霍奇泰大跨了兩步,走到李羊羊的正對麵。
    又聞到了,她身上那淡淡地體香。
    這是自家皂角製成的香皂,裹攜著處子體香的一種幽然氣味。
    靠得如此之近,李羊羊想要後退,卻剛抬腿就止住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出來。
    接著目視自己家的方向,笑著說道:
    “中考成績出來後,我考了第一名。
    我第一時間拿著成績單,回來向外婆報喜。
    那也是像現在這樣的盛夏,外婆正在地裏拔花生。
    外婆很開心的笑了,但是花生還是得種。
    她種的花生不算多,也不是花生不多,其實是外婆的地不多。
    那些正在種的說是外婆的地,但一直以來,其實外婆都是沒有地的。”
    抿抿嘴唇,李羊羊繼續說道:
    “那些都是他人看不上,丟掉的荒田的邊邊角角,那就是外婆的地。
    別人不要的,她卻在驚喜地發現後,馬上去開荒。
    但是有時候外婆辛辛苦苦除草、鬆土,好不容易整理出來的一小塊,別人看到後又會馬上占回去。”
    說到這裏,李羊羊原本輕柔甜美的聲音,又變得有些低沉了起來。
    霍奇泰從小在村裏長大,其實也是再清楚不過。
    農村說淳樸也淳樸,但更多的還是各種蠅頭小利的欺來占去。
    為什麽農村重男輕女比城市嚴重那麽多,並非簡單的因為鄉鎮城市的居民更有文化。
    而是在農村,男丁就代表著能打架能爭取利益的戰鬥力。
    沒有男人撐著的家,是誰都可以欺負的。
    像李羊羊這樣和年老外婆相依為命的家庭,幾乎是農村“食物鏈”的最底端了。
    “其實,說到底也不能說占,因為那些地原本就是人家的,他們本來瞧不上的那些邊邊角角。
    可外婆整理了,變像樣了,他們卻又瞧上了。
    世界或許從來都是這般吧!
    一些根本不起眼,誰都不要的東西,一旦別人撿去整理好了,就又成了被瞧上的好東西。
    從我記事開始,外婆就是到處平地,好不容易平出來的一小片地,別人說收就收回去。
    可外婆似乎也習慣了這樣,這裏不行,那她就去別處。總有別人不要的邊角地。”
    李羊羊的聲音慢慢地低沉下來,然後變得哽咽,繼而輕輕地在抽泣。
    霍奇泰緩緩上前,沒有說話,隻是從兜裏掏出紙巾,遞上了一張。
    “謝謝!霍奇泰,你知道麽?
    我的外婆就是用這些別人瞧不上丟掉的邊邊角角,養活了我父母瞧不上丟掉的我。
    生下我的時候他們瞧不上,要丟掉我。
    是外婆不讓,她說:你們不養,那我來養!
    好不容易外婆把我養大了,我考了市中考狀元了。
    他們卻也想像村裏那些人一樣,想把我要回去,但是……
    我可不是那些邊角地!!!”
    說出最後這一句“我可不是那些邊角地”時,李羊羊猛地抬起了頭,目光炯炯有神。
    “所以,你幹脆連高中都不讀了?三年來,你都去了哪裏?”
    霍奇泰心感覺被針紮著,好悶。
    “外婆年紀大了,幹不動活了。我父母說他們來負擔我的學費和生活費,讓我去他們潭城那邊上高中。
    他們當我不知道麽?潭城一中許諾給他們五萬塊,隻要我能轉過去讀。
    我偏不!他們就用血緣來威脅我。
    還叫了一堆親戚要綁我過去,我逃了出來,然後找機會帶著外婆一起南下到鵬城去。
    在那裏,我和外婆租了個小小的房子,屬於我們的房子。
    我在外麵上班工作,外婆就在家做飯等著我。
    我幹過很多很多種工作,去過好多看起來不一樣,其實都一樣的工廠。
    後來去當房產銷售,賣房子賺到了一點錢。
    但那裏很髒,雖然我賺的是幹淨的錢。
    蒼蠅也很多,我趕不走它們。
    外婆也想家了,老人家終究都是想要落葉歸根的,所以我就帶著她回來了。”
    一口氣,李羊羊將這三年來的風風雨雨,都說了出來。
    開始的煩悶與憋屈,到後麵那種“海闊天空”的自由與快樂。
    這個苦命的女孩,經曆了如此多的風霜後,臉上的笑容與光芒卻依舊不減當年。
    霍奇泰心裏悶悶的,堵堵的,似有無數的話想要和李羊羊說。
    但一看到她的臉,她的眼,她的笑容,她在月光下那遺世獨立的氣質,卻又覺得那些話根本就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了。
    他的心,也在她的目光下順遂了起來。
    愁眉展開,露出笑顏,輕輕吐出一口塵世間的濁氣,便不要再去在意那些已經過去的苦難。
    “回來了就好。”
    霍奇泰簡簡單單的五個字,便將兩人之間的距離一瞬間拉近了三年。
    “哦!對了!霍奇泰,以後不要叫我羊羊了。
    外婆說,當初她抱我回來,沒奶喂我。就用所有的錢,跟人買了一隻母山羊。
    我是喝那隻母羊的羊奶長大的,所以外婆喊我羊羊,要我念著母羊的恩德。
    現在滿十八歲了,外婆說我念的恩也念夠了。
    要我把名字給改了,不能再叫“羊羊”了。
    因為羊的一生多命苦,毛要給人織衣,奶要供人喝,吃的是青青草料,最後都逃不了被人屠宰吃肉。
    所以我回來就去派出所改了名字,以後,請叫我李子期。
    外婆命苦,就因為生不出男孩,前半生被婆家各種欺淩虐待看不起。
    現在外婆有了我,我偏要讓外婆有子可期。
    我就是外婆的孩子,我要讓外婆的餘生,都快樂幸福,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欺負。”
    ……
    【表白詩是我初中中考前寫的,後來寫在某本小說裏,就傳得網上到處都是。
    本章內容也是本人現實經曆改編的,融合了網上羊羊網友“外婆的地”的一些素材進行藝術加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