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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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聽完月島一本正經把這麽中二的外號說出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其實是有點無語且有點想笑,以為這又是一個類似於我當年“冰雪女王”的弱智綽號。可是很快我潛意識裏體會到不太對勁,以月島這個人的刻薄程度來說,如果這個“國王”是褒義的話,他大概率不會是這種反應。
    再結合他之前為了安慰我所說的“天才也會有遇到挫折的時候”,我內心隱隱不安。
    時間逐漸接近預選賽,但是影山依舊沒有聯係過我,甚至這段時間他都杳無音信,加上我自己不重視聯係關係,我們可以說是已經斷聯小半年。
    所以在終於回想起這個學弟的存在後,當天晚上我發送郵件給他。
    「To影山:最近怎麽樣?」
    影山過了將近一小時才回複我,語氣還是那麽生硬但是有禮貌。
    &n影山:沒什麽大事。感謝前輩關心。」
    「To影山:最近是不是要縣預賽了?我會找時間去看的。」
    我的本意隻是通知一下,考慮到去年影山主動請我去觀看的情況,我以為他不會反對。
    可沒想到他反應巨大。
    &n影山:不,不用的前輩。」
    &n影山:前輩應該很忙吧,所以沒這個必要。」
    &n影山:今年的U20世錦賽加油!」
    如果他是想要轉移話題的話,這真的太糟糕了,完完全全的欲蓋彌彰,就隻是為了能夠讓我不要去看他打比賽。
    我內心的不安在擴大,去年我就已經發現影山因為自身才能過於突出,導致他對待排球過於急切和焦躁,以至於無法和隊友好好配合,多次出現失配的情況,甚至起摩擦。雖然我有給他提一點建議,但是看來應該沒有起到多少作用。
    所以我表麵上應和著影山,把這個話題跳過去,但其實已經暗自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去看。
    “……雀前輩你真的來了啊。”
    “我說過的吧。”
    “完全無法理解你……我學校就是大概三輪遊的水平。”
    “我過來給你加油呀。”
    “沒這個必要。”
    與完全不高興的月島相反,站在他身邊、身高要比月島矮一些比我矮一點的山口則是異常興奮。
    “高山前輩,你是來看阿月比賽的嗎?”
    “對。你等會兒比賽也加油哦。”
    “好,好的!”山口立正站好,因為緊張所以句尾的音調飆高接近破音。
    月島明顯對於自己朋友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感到丟臉:“山口,你正常一點。”
    我趁機打量著這位“月島的朋友”,真是稀奇的人。我一直都懷疑以月島這種難搞的性格真的能在看中氣氛的日本社會裏麵正常與別人交往嗎,但可能事實上與其擔心他,我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
    山口看上去和我們第一次見麵相比,除了身高長高之外沒有特別的變化,依舊是有幾分扭捏的姿態。月島和我說他和山口都是MB,從身高來說也算是合理的選擇了,畢竟男生這個年紀還沒發育完全,未來不出意外隻會更高。
    事實和月島口中的一樣,他們所在的中學成績平平,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我隻能多看看月島的表現。
    雖然月島嘴巴上經常掛著“反正就是社團活動”“玩玩而已”之類的話,但我實際看他的比賽,發現他和孤爪有幾分異曲同工之處,那就是到真正的重要關頭,倒是也不會偷懶,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認真。
    月島的優勢是頭腦聰明,他很能在腦內考慮網兩麵隊伍現在的站位、對手二傳傳球風格和傾向,以此來調整自己攔網的策略。可是他技術稚嫩,並且身材瘦削,特別是手臂在攔網的時候不夠硬。有時候我看著他,如果不是我早知道對方是個體育係而不是文藝係的話,他真的長了一張加入文學社的臉。
    目前是預選賽第一輪,剛剛月島說他們是三輪遊,今天正好印上他的話,他們今天贏了,明天則要開始第二輪。
    “那努力一把,走到第四輪如何?”
    可月島隻是搖搖頭,擦著鬢邊的汗水,手裏拿著水壺,仰頭大口喝著水,喉結順著來回滾動。我想這幅場景還真少見,月島總是習慣於擺出清高的遊刃有餘的模樣,如今卻不顧形象,是盡力運動之後的狼狽。
    “前輩,老毛病又犯了。不要盯著我看。”
    “啊,抱歉,因為覺得很稀奇。”
    月島覺得有點惡心,所以也說了一句惡心人的話來諷刺我:“畢竟前輩大忙人,現在才想得起來要看我打排球,所以才覺得新奇吧。”
    “……對不起。”
    我的道歉是真心的,但是月島扳回一局看上去倒也不覺得開心,隻是簡單和我說他要回去了。
    “我等會兒還要看影山比賽,你一起嗎?”
    “謝謝但是不用。”月島冷酷拒絕。
    這回被縮在旁邊沒怎麽吭聲的山口聽見,他猶豫地問我認識影山飛雄嗎,我說是的,他是我的後輩,我們私下關係還好。
    “感覺厲害的選手都會互相認識……”山口感慨著。
    我想這孩子是不是有點自卑,所以順口說:“現在你也認識我了,所以你現在也算得上厲害的選手啦。”
    山口愣了一下,然後臉瞬間漲紅,結結巴巴完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隻是在來回重複“沒有”“怎麽會”。
    月島受不了這副景象,他一把拉過山口,一邊直接趕走我,而且還為了不讓山口聽見所以靠近我的耳邊,說:“雀前輩,收斂一點。”
    我沒聽懂,但是月島擺出一副死魚眼、惹人生氣並且沒禮貌的表情,沒有解釋。他說他懶得管我,反正和他沒關係。
    他最後和山口一起走了,留我在原地摸不著頭腦。但很快我就把這些都拋之腦後。
    “澤村,你們來了。”
    我朝著剛到的澤村、菅原和田中三人組打招呼,不過雖然休息日,但是大家還是穿著校內運動服,像是已經套在身上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遺憾地想自己也是如此,現在我穿私服外出的次數直線下降。
    其實本來今天的打算就是和他們來看比賽的。黑川對這些毫無興趣,她寧願花時間去練習排球,何況周末偶爾還要照顧弟弟,所以我沒喊她。倒是澤村和菅原他們兩個說想要來看看,田中則是因為沒事幹所以被兩個前輩強行拖過來,不過因為時間原因他們現在才趕到。
    “畢竟這些選手到了明年都會是我們的對手吧,而且說不定其中還會有我們的後輩。”
    我想起因為離譜原因而就讀烏野的西穀,這樣看來確實是說不定能有幾個冤大頭真的報考烏野。
    “而且我們也想看看影山。”
    “國王什麽的確實是很帥啊。”菅原這樣說,但我無比懷疑這點,感覺他和第一個喊我“冰雪女王”的人是同種類型的人,真可怕。
    到底什麽樣的傳球風格能夠被稱得上是“國王”?
    我很難想象,二傳在我心目中更像是參謀、或者指揮家的那種概念,而不是強勢的國王。
    “影山確實是出名,不隻是傳球精準,還能用強大的攔網和發球技術為球隊不停得分。憑借出類拔萃的身體素質過人的排球天賦,宛如君臨球場的王者——”
    我聽著這肉麻的誇獎簡直雞皮疙瘩都要起來。
    “不過雖然這麽說,其實我並不知道他為什麽有這個外號。”澤村訕笑。
    田中聽完之後一副凶狠的表情,還齜牙咧嘴,像是要咬人:“嘖,怎麽感覺這麽不爽。有那麽厲害嗎……”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冷若冰霜的眼神刺穿,立刻收斂起來,朝我鞠躬:“對不起。”
    “啊,影山是高山你的後輩對吧?”
    菅原打著圓場,隨即象征著比賽開始的哨音響起,來自北川應援也各就各位,發出巨烈的加油聲。我順勢收回瞪著田中的視線,投射到球場上,一眼就看見那熟悉的白加深藍的隊服,以及背部的號碼為2的影山。
    長高了。
    可能和真的生活完全被排球侵入滲透有關,對於這些不常見麵的人,我的第一感想總是身高的變化,然後則是體型身量。對於男生來說,特別是比我小的男生來說,總覺得哪怕是幾個月不見就大變,就像是宮侑一樣,每次他發照片過來的時候我都會仔細看很久,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可能也正是我們依舊是孩子的象征。
    我還在恍惚中的時候,田中的話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話說這個國王的對手是哪個學校?這是高中生和小學生才會有的身高差距吧!”
    淺綠色的隊服背後寫著“雪之丘中學”,完全沒有聽說過。而且田中是對的,以我的觀察,上場的至少有3名選手外表上看完全就是國一未發育的男生,確實和小學生沒有區別。
    “居然讓國一的隊員上場,隻怕是這個社團成員少得根本找不出更多的人來。”
    事實上連身穿1號、大概率是隊長的那位選手也嬌小無比,我真的懷疑他們是不是全隊都是國一的學生。1號的頭發是明亮的橘黃色,在賽場上格外顯眼,但是他肉眼可見的緊張,戰戰兢兢,額邊也冒出冷汗。
    北川發球,對麵我都不需要細看就知道全隊都幾乎不會打排球,因為哪怕是接球的準備動作都不會,膝蓋都不知道要曲起來降低重心。果不其然,慌慌張張把一傳接飛,然後6號同樣慌慌張張奔跑過去,依然用完全不標準的姿勢給1號來了一個又高又慢的傳球。
    這種球最容易被攔。
    能不能打過去完全看攻手個人能力,但是明顯雪之丘1號並沒有……
    我猛然睜大雙眼,身子不自覺向前傾,手重重抓在欄杆上,鐵鏽磨著我的指腹也完全無知覺。
    他簡直像是騰空起飛。
    “嗚哇,那個1號小不點應該隻有160厘米吧,這是垂直起跳了多少啊……”菅原同樣十分驚訝,喃喃到。
    我接過他的話茬:“已經跳得比我高很多了。”
    不過隻有跳得高這一點的話是沒有用的。
    “砰”的一下,1號的扣球被北川早就準備好的三人攔網死死罩住,瞬間反彈到自己這邊的球場內,根本來不及反應救起。而這三人攔網中正是影山、國見和目測已經超過185厘米的金田一。
    之後的比賽局勢是一邊倒,和預測的一樣,隻是我總覺得有種很強的違和感。
    橘黃腦袋的1號,他個子矮小但是動作靈活,並且彈跳極佳,可是看起來幾乎不會打排球,動作不協調,完全是靠身體素質撐著。
    可是,他是如此拚命地在球場上奔跑、救球,一次又一次,哪怕實力如此懸殊也完全不放棄。
    宛如他深愛著排球一樣。
    這幅奇妙的景象也引得澤村和菅原的興趣,討論起來。
    “那個1號的單子相當靈活啊,就是技術慘不忍睹。”
    “要是再長高點就好了。”
    “不過如果雪之丘能有個稍微像樣點的二傳,那個1號的能力也能更好得發揮出來吧。”
    “嗯……”
    但是澤村沉吟片刻,繼續說:“不過那個1號居然能把這種初學者的隊伍支撐起來,反觀北一……”
    “影山的隊友都很有實力,但是他沒有很好的利用……影山個人的能力是無可挑剔的。”
    “但他看起來——仿佛在孤軍奮戰一樣。”
    就像是要證實澤村的話,我看見影山和金田一的快球配合失誤,影山的傳球過於快速,金田一沒有趕上,隻能拍過網。隨即影山轉身,朝著金田一吼著什麽。
    身旁的烏野三人組下意識看向我,可是我暫時什麽都沒說。
    場上的1號還在不停奔跑,摔倒在地,拚命想要救起每一個球。但是北川看上去並沒有很在乎,因為分差過於巨大,他們隨便打打就能贏。
    可影山似乎很在乎,他甚至顯得有幾分緊張,雙目緊盯著1號,哪怕對方隻是個技術稚嫩的160厘米小個子。這個賽場上可能隻有影山在認真把他當作對手。
    這時,雪之丘的二傳傳了一個爛球,他因為手指力量不夠導致二次連擊,球也不受控製飛向四號位,而那裏並沒有人。
    不過裁判並沒有吹犯規,代表這球至少現在還活著,隻是誰能去打呢……
    下一秒,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那的身影突然闖入視線,那橘色的頭發鮮豔到甚至讓我聯想起烈陽。他以極快的速度從網的左邊移動到右邊,並且保持這個姿勢直接起跳,想要扣球。
    北川的攔網們,包括時刻注意的影山,都完全沒能跟上他的速度。
    “咚”,球被打中,無人防起。
    那個1號踉蹌著落地,直接摔倒,砸向旁邊的替補席。
    場上以及觀眾席陷入短暫的冷靜,隨即爆發出激烈的議論聲。田中激動地把身子向前探,說:“不是吧!那小家夥居然真的扣到了!”
    澤村和菅原也驚訝到有些失神。
    “這還真是驚人……”
    “居然真的扣到那種詭異的球。”
    我也終於開口:“拋開那個傳球本身……剛剛那個真是完美的背飛。”快速的網前跑動,極致的左右拉開,晃過對麵的攔網,最後依靠速度得分。
    “嘛,確實是……不過他應該是主攻手吧?居然能打背飛……這本應該是副攻擅長的招式。”
    確實是很可惜,1號的身高不可能打副攻,可惜這份極致的速度和天賦。
    不過,這球出界了。
    作為第二局的最後一分,北川20獲勝。
    影山他們也準備整隊離開場地,但他沒有和金田一或者國見有更多的交流。雖然碾壓般贏下比賽,可是眾人的表情並不好,氣氛十分凝重。
    “北川第一那些人,臉上掛著的可不是大比分獲勝的人應該有的表情啊。”
    那個1號則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的隊友來勸他。而影山也停下腳步,他長久地凝視著那個1號。
    突然他隔著網一把扯過1號的肩膀,皺著眉頭大聲說了句什麽。
    我沒聽見,但應該不是什麽好話,因為雪之丘的其他隊友明顯被激怒,但是1號依舊沒動,他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拳,死死咬住牙關,拚命忍耐著。
    散場時間已到,大家都紛紛離去。澤村和菅原看出我心情不佳,就問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可以送我回家。但我讓他們先回去,我接下來還有其他事情。
    我在體育館門口的階梯上追到影山。
    “影山。”
    影山受驚般抖了一下,然後緩慢又僵硬地回過頭來。
    “……高山前輩。”
    “接下來有時間嗎。”
    我沒再給他逃避的機會,直接問道。影山嘴角抽動,似乎下意識想說句“沒有時間”,但是最後沒敢拒絕我,隻能老老實實回複好的。
    我本還想繼續,可是突然背後傳來一陣雜亂的奔跑聲,然後是一句非常大聲的:“如果!”
    影山短短幾分鍾受到第二次驚嚇,我和他同時回頭,就看見了那頭橘黃色的雜亂短發。
    他站在幾節台階之上,克製不住地抽泣著,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
    “如果你是君臨天下的國王的話,我就要將你打敗,然後成為留在球場上時間最久的那個人!”
    真是漫畫一般的展開,連此刻的夕陽都如此相得益彰。我沉默不吭聲,把接下來的情節留給影山來演繹。
    影山並沒有把對麵當作笑話,反而很認真地回複:“能留在球場上的隻有強者和勝者。”他頓住片刻,然後用大聲宣告的語氣繼續。
    “想要留到最後,那就變得更強吧!”
    他們在微風中對視,然後影山轉身大步離去。我跟上去,但是沒有與他並肩同行,而是繼續保持這個落後的位置,看著影山的背影我思考著。
    思考事情是怎麽淪落到這一步的。
    我很難不同時想起及川和宮侑。記得國三時,影山剛剛入學,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孩子必將用自己無與倫比的天賦閃耀賽場,以至於及川光是在旁邊看著都要被擊垮。然後是宮侑,他的才華和影山是如此相似,而他的個性可能比影山還要難相處十倍,可是最後的結果卻是南轅北轍。
    及川說,他會發揮出每個攻手最強的實力。
    宮侑說,他的傳球就是最完美的傳球,這種球都打不好的話隻能是攻手自己的錯。
    那麽影山,你是怎麽想的。
    影山在前麵別扭走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受不了我跟在他的背後,他停下來等我上前,然後很費力地擠出幾句話。
    “前輩真的沒有必要來看我們的比賽……打得並不好。”
    “看出來了。”
    我平靜的回複刺傷了影山,他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住背包的肩帶,骨節都發白。
    “我……金田一和國見……”
    影山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搖搖頭,製止他繼續說下去,但是接下來我的話更是讓氣氛降到冰點。
    “你是想說,不是你的錯,都是別人的問題,對嗎?”
    影山嘴唇微動,但是最終還是無法反駁。
    接下來我們都沒有繼續說下去。我是因為我並不想要傷害影山,可是此刻的我也沒有想出合適的台詞,好像說什麽都會傷害到眼前這個已經不堪一擊的孩子,隻能沉默。
    影山突然出聲,他像被驚惶扼住了喉嚨,喉結在緊抿的唇下急促滾動了兩下。
    “我……我會變得更強的,前輩。我真的沒想……就隻是……我總有一天會超越及川前輩。”
    語無倫次的解釋碎在舌尖,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重複些什麽,甚至莫名其妙提起及川,隻知道不能停,仿佛一旦停下,某種令他恐懼的東西就會轟然砸下來。
    可能我的沉默本身就是某種譴責。即使沒有說出口,也能從我的眼神裏看出來。
    原來我對他有點失望。
    而我自己又因為自己居然會對影山失望的這件事感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