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雨落狂流之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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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聲大作,舒熠然宛若置身在瀑布之下,在這種風雨之夜強化五感簡直是對自己的一種折磨,但很快他就聽到了與眾不同的聲音,那是另一輛車的輪胎撕裂積水的破浪聲,聲音穩定有力,想必另一輛車的底盤也同樣穩如泰山。
    世界上能做到這一步的車並不少,恰好Aspasia裏赫萊爾開玩笑似的提過的邁巴赫也是其中之一,但舒熠然麵色很平靜。雖說當時他沒有把這句話當一回事,但是他還記著這句話的下一段——“今天是平安夜,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不該發生,迷宮的主人也會暫時離開。”
    如果他們已經闖進了這座城市最靈異的那座迷宮,也不該遇到太大的阻礙,赫萊爾不會亂說話,今天是平安夜,本該鎮守關底的BOSS應該剛好不在這裏,就像是北極的聖誕老人。
    後方的遠光燈已經照了過來,在這種風雨交加的夜裏這輛車依舊保持著超過一百二十碼的時速,很快就完成了對楚子航所駕駛的奔馳GL的超車。就在此時楚子航抓著方向盤的雙手青筋畢露,不是因為被超車而引起的好勝心,而是因為他終於看清了那輛車的車標。
    黑色的邁巴赫62S,超級豪華的陸地猛獸,凶猛至極的5.5升V12渦輪增壓引擎和2.7噸如山般厚重的車身讓它在這種暴雨之夜依然能肆意馳騁,據說連十二級的強風都難以撼動。這是那個男人曾經無數次碎碎念過的數據,楚子航曾經覺得他很囉嗦,但卻在這麽多年一個人依靠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那段記憶將所有這些瑣碎的數據全部背了下來。
    楚子航有一個奇特的習慣,就是每天背一遍他自己的日記,他的日記不寫在紙上也不寫在電子文檔裏,而是寫在他自己的大腦裏。日記裏是一幅幅的畫麵,是過往所有關於那個男人的點點滴滴,有的是他騎在那個男人的脖子上喊“駕駕駕”;有的是男人給他買的唯一一件值錢玩具;還包括那個男人自評最拉風的畫麵,也是在暴風雨之下,男人兩腿分立,提著一柄禦神或者弑神的刀……每晚睡前楚子航都會將這些畫麵重複一遍,避免自己將它們忘記或模糊,這其中自然也包括男人和他說過許多次的,關於邁巴赫62S的數據。
    如今這輛記憶中的邁巴赫就行駛在他們的正前方,楚子航加大油門,義無反顧的跟在邁巴赫的後麵,像是咬緊了獵物咽喉的孤狼。
    舒熠然不太理解楚子航這麽做的原因,他有種感覺,隻要他們放任這輛邁巴赫遠去,他們就能正常的回到各自的家。這輛邁巴赫更像是一條魚餌,吸引著黑夜中的獵物上鉤。楚子航和舒熠然在閑聊時楚子航說起過自己的親生父親已經死去的事情,還說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了,但是楚子航沒有交待過其中的細節,舒熠然也不知道這輛邁巴赫對楚子航而言意味著什麽。
    駕駛座上的楚子航的心跳聲漸漸加大,舒熠然感覺得出他的龍血正在迅速活化,像是繃緊肌肉的狩獵者。危機感越來越重,舒熠然不得不出聲提醒:“如果不跟著前麵那輛邁巴赫,我們應該會很安全。”
    楚子航抿了抿嘴唇,他意識到了這輛車上還有兩個普通人,他不應該將他們牽扯進這種極為危險的事情中來,但是他又不甘心,悔恨的情緒如同絲線割裂著他的內心,這麽多年來他從未得到真正的安寧。如今他找了多年的影子就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他沒辦法讓自己完全冷靜下來。
    “下大雨跟車確實挺危險的,不過邁巴赫這車確實霸氣!”路明非把腦袋從中間伸過來,看著前車山一樣重疊在一起的“M”型車標,咂嘴發出了很沒出息的讚歎聲,“楚子航師兄,我記得你家也有一輛這樣的車對吧?以前也有這樣的邁巴赫來學校接過你,確實是階敵啊!”
    楚子航沒有說話,依然在做著心理鬥爭,車速卻逐漸減慢下來。舒熠然卻突然明白了什麽,楚子航說過他的親生父親曾經是個司機,經常炫耀他老板買的豪車。什麽樣的車稱得上豪車?邁巴赫62S絕對有這樣的資格。
    舒熠然歎了口氣,轉頭看向楚子航:“你和我說過你親生父親的事,但沒有說過細節,他不是死於普通的意外對不對?那天他是不是開著前麵的那輛邁巴赫,馳騁在同樣的雨夜裏?”
    楚子航有些意外,聲音壓得很低:“和諾諾呆久了,你的推理能力快變的和她的側寫一樣玄學了。”
    “我不行,對於別人的情感把控還遠遠不到位,隻是邏輯思維和演繹能力夠強。”舒熠然深呼吸,扭動著脖子和手腕附近的關節,像是在做熱身,“但我在情緒方麵也不是完全沒有進步的,我向她請教了很多……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後悔,你很不甘心對吧?”
    楚子航沒有說話,默認了下來,後座上的兩人已經完全聽不懂前麵兩位師兄的交流了,對視的眼神中滿是迷茫。
    “那就追上去吧,今天是聖誕節,說不定它是來實現你的聖誕願望的。”舒熠然的語氣平靜而肅殺,既然赫萊爾都說了迷宮的主人今天不在,那麽他堂堂一個S級就應該也沒有什麽可以畏懼的才對,“反正東西就在後備箱,大不了麻煩富山雅史教員來中國一趟,後麵的人交給了我來保護,我說的。MerryChristmas!”
    舒熠然也體會過悔恨的感覺,知道那種水銀般無孔不入的情緒能有多麽讓人絕望。它就像是一座城烙印在人的心底,每晚的夢境中你都可以路過城裏的每一條街道,看著那些永遠不會亮起的路燈照例刻下比影子還深邃的舊傷,斑駁的石板路上填充著鮮嫩的難以愈合的肉芽,但你哪怕路過一千次一萬次也永遠找不到哪怕一絲的希望,隻有記憶提醒著你那曾經發生過的淹沒世界的疼痛。所以哪怕有了那麽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埋葬這種情緒的機會,被悔恨所埋葬的人也將不惜一切。
    最後一句英文他說的熾熱又瘋狂,但本已經開始減速的楚子航重新踩下了油門,做了一個學期的室友楚子航對舒熠然已經頗為了解,舒熠然也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他所做下的承諾可信度極高,他說能保護住後麵的路明非和柳淼淼,他就一定能做到!
    “這是要幹嘛?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啊師兄們!”路明非有些害怕了,前排的兩個師兄說了些沒頭沒尾的話又開始飆車,怕不是真的喝醉了?反正柳淼淼有些酒精上頭的意思,紅著臉縮在角落裏,甚至沒趁此機會去和舒熠然搭話。
    楚子航和舒熠然都沒有理會他,奔馳GL咬著邁巴赫的後方兩輛車的速度也都在增加,路明非哆嗦著給自己拴上了安全帶,心想這兩個師兄大概真的是醉了,不然任何一個腦子清醒的人都不會在暴風雨之夜的高架路上演現實版頭文字D。
    雖說再快的AE86都追不上坐奔馳的夏樹,但這輛奔馳再快點就要和前麵的邁巴赫一起像是殉情的天鵝一般翻滾著落下高架路了!到時你就是藤原拓海再世不係安全帶一樣是死路一條,係了安全帶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留個全屍,不過同樣是死路一條。
    因為酒精作用頭腦有些發昏的柳淼淼也意識到了不對,掙紮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還沒等意識到現在是個什麽情況耳畔就傳來了拍打窗戶的聲音。她下意識以為已經停車了,伸手就要去按下自動升降車窗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