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孤
字數:3486 加入書籤
昨夜才下了雪,房簷上皚皚的一層淺白,凝固的冰溜子從仿古的簷角上掛下來,看上去有些嚇人,少年拖著旅行箱邁步走進業務廳的大門,寄放了旅行箱,隻提著一個袋子向後方走去。
這裏是天壽陵園,在京城素來有著“現代版的皇家陵園”之稱,建立了不過十年的時間,但裝飾和排布都極為古色古香。
但再豪華或是再古風的設計也改變不了它的本質,這裏終究是一個墓園,是陰陽兩隔生死別離的地方,來這的人大多都懷著或茫然或哀切的心情,目送故人、友人乃至家人躺進冰冷的小盒子裏,每年帶著花束前來都隻能看見不同顏色的石碑,冰冷而堅硬。
少年徑直走向了歸園的方向,路過那飄落的楓葉靠在石頭上的標誌性雕刻,這本該是落葉歸根的象征,卻讓他神情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那個象征性地埋葬在這裏的男人祖籍具體何方,隻是在學院裏執行部查到的資料上見過一句“中國陝北人”,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那個成天喝著豆汁和炒肝的京片兒漢子從小生活在這片四九城裏,連身邊的兄弟都沒聽男人提起過他的跟腳。
寒風瑟瑟,那熟悉的黑色石碑上覆蓋了少許的積雪,一隻柔嫩的小手正在將它們溫柔拂去,少年停下了腳步,看著那抱著花束的女孩娉婷嫋娜如河邊新發的楊柳,肌膚比新雪還要瑩潤,齊肩黑發中不安分的露出頭來的小巧耳朵被凍得有些微紅。
他隻在去年因為被纏著的關係被迫帶著她來過一次,她便記住了這裏,今年她大概是以為他不回來了,便代他來看看地下的人。
少年走上去,輕輕放下袋子,一旁的女孩回過頭來,此時天地皆靜,一切都很唯美,透著股西式的浪漫主義風格。
“耶?哎嗎舒熠然你咋回來了呐?”
舒熠然被風嗆著了,唯美的氣氛蕩然無存,他連續咳嗽了好幾聲,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夏彌你從哪兒學的東北口音啊?”
夏彌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不轉班級了嗎?新的老師是東北人兒,他那一張口殺傷力可太大了我跟你說,我們一個班都被他帶歪了……”
“聽出來了,不過你最好還是注意一點,這半生不熟的口音總是怪怪的。”舒熠然哭笑不得。
他收斂情緒蹲了下來,伸手去撫摸石碑上帶著點很不明顯的淡金的白色字樣,每一條紋理他都很熟悉,因為每年他都會來兩次,一次是清明節,一次是今天,那個男人的生日。
其實地下那個精致的小盒子裏沒有骨灰或是遺體,隻有一個邊緣燒焦了的漏風錢包,裏麵插著半毀的紙鈔和證件。
夏彌放下花束退後兩步,對著石碑說了聲“叔叔再見”,隨後轉身向外走去,將時間留給舒熠然,這對父子一定有很多話想要去說。
“好久不見,爸。”舒熠然輕聲說著,從袋子裏拿出來兩個高腳杯和一瓶印著法文的紅酒,這是他托中國分部的專員買來的好酒,叫什麽“瑪歌”,很貴,但舒熠然覺得還有些不夠好。
他將深紅的酒液倒進高腳杯裏,隨後將瓶中一多半的紅酒灑在石碑前和周圍的草地上,一邊喝酒一邊說:“老爸,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現在是萬眾矚目的S級啦,連昂熱校長都親自做我的劍術老師呢,聽他說你以前也聽過他講課?”
風吹散樹梢的殘雪,露出光禿禿的枝幹,樹下的夏彌遠遠看著那倚靠著石碑飲酒的少年,神色也有些許惆悵,像是對他的悲傷感同身受。
死亡是什麽?死亡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不管是目光還是聲波都無法穿透,不管你們曾經是什麽關係對彼此的愛有多深,被死亡隔開後就再也無法相見相聞,隻剩下永久的孤獨徘徊不散。
“你越來越像個人類了,耶夢加得。”銀發赤瞳的女孩蕩著雙腿坐在皺巴巴的樹幹上,冬天葉子零落,沒有遮擋,女孩裙子下修長的雙腿白的近乎反光,腳上一雙紫色的馬丁靴踢踏著空氣,像是感受不到冬日的寒冷。
夏彌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看也不看樹上的女孩,但卻對她的問話做出了回應:“你才是最像人類的那個,阿娜特,你曾經那樣強大,換成我是絕對不會做出你這樣的決定的。我們生而為王,王隻能死在戰場上,倒在另一名王的刀劍下,但你背棄了自己的血統,還染指我的獵物。明明我們才是姐妹,而伱哥哥早就死了。”
“王?耶夢加得,王是什麽?是一群抱團取暖的可憐蟲嗎?還是把頭伸到命運的屠刀下等待著末日的囚徒?”銀發的女孩嗤笑著,言語極盡嘲諷,“我早就沒有那份打破一切的勇氣和幻想了,我和你不一樣,那上千年的孤獨裏你有你的哥哥陪伴著你,他的溫暖庇佑你渡過淪為棄族的絕望和痛苦,你還沒真正見識過地獄的最深處,體會不到連絕望和孤獨都被時光撕碎的癢。那時候已經不疼了,隻是那種空洞的心讓你覺得很癢,讓你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別人的一場夢,而做夢的人忘了構思你的劇本。”
夏彌有些沉默,她無法否認銀發女孩說出的話,如果沒有芬裏厄,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怎麽渡過數千年死亡般的孤獨與絕望。那是連王都會崩潰的深淵,甚至連自己都會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麽會存在。
“對我而言,他是地獄盡頭唯一的一點光,我找了他很久很久,哪怕是世界和他比起來也完全不重要。”銀發女孩彷佛吟唱般說著,但話語冷的像冰,“我不管你想要做什麽,所謂的獵物是指什麽,動他,你就會死。”
那話語裏蘊含著極端鋒銳的殺意,這是王的誓言,背後蘊含著山與海一般的鮮血和骨骸,不死不休。
夏彌瞳孔裏燃燒起了赤金色的光,像是流淌的熔岩,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她終於抬起頭,看向樹上的女孩,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咬碎鋼鐵,不留任何餘地:“你辦不到。”
兩個非人的精神領域碰撞在一起,卻又沒有絲毫外泄,整顆大樹從表皮開始幹裂發黑,它的生機被碰撞波動一點點磨滅,每一個細胞都在走向死亡。
在整顆大樹徹底枯死倒塌之前,夏彌和銀發女孩同時收回了目光,但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這棵樹已經開始腐爛。她們沒有在這裏打一架的閑情,那會把所有人都置於危險的境地中。
“我最後給你一句忠告,你在人間已經夠張揚了,最好還是低調些。”銀發女孩冷冷地說,“有些傳說中的東西回來了,那些甚至可以……改變因果的存在。”
“有什麽關係?那本就是王的權能,就算是那位黑色的皇帝歸來,我也不會像你一樣變成這副可憐的樣子,王座之上,唯有死神永生。”夏彌看著銀發女孩的眼神裏流露出介於輕蔑和憐憫之間的情緒,掌握力量法則的王從來都是如此驕傲,像是山一樣固執而堅硬,“為了斬開命運的枷鎖,孤願不惜一切。”
一個“孤”的自稱就說明了一切,為了奪回世界的王座,永遠隔絕那些絕望,這些王都是執拗的瘋子,他們的心裏沒有放棄和寬恕,為了爬到世界的頂端,他們誰都可以犧牲,哪怕是為此變成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真正的王,都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