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第 1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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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琅很少在書房內點香,畢竟書籍甚多,一招不慎便有可能釀成火情。

    可她現在看著這份奏折上的批示,倒寧願書房內點著香,好歹能讓她心平氣和一些。

    方許之寫的那鬼畫符雖然既不成字、也不成文,但筆鋒、框架俱在,當成書法看看也行。

    可這份奏章上的字……不,不能算是字了,這與假道士所畫的烏七八糟的假符文完全沒有區別,甚至筆畫圓鈍,醜得出奇,叫她看了都覺得極為傷眼。

    ……嘖。

    她麵無表情地讓已經站到門邊的李安通行過來,問道:“這份奏折,隻聖人批複過嗎?”

    李安通行至案前,先朝一旁立著的屏風望了一眼。謝琅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朝夜的身影在屏風後若隱若現,道了聲“無妨”:“我既讓她進了書房,便不用避著她,你繼續往下說罷。”

    李安通這下才順著她的話音往下說:“您不在政事堂這兩日,兵部、刑部、工部的上奏,均是交由宋昭宋大人處理的。”

    “這份奏章,也應是先經宋大人之手,再送進禦書房。”

    說到這裏,她這位親衛統領頓了頓:“牧尚書送來的是原本,並非謄抄後再頒行的奏書。”

    謝琅抿了抿唇。

    說起來,她當日在政事堂,也隻是看見了宋昭怪異的拿筆姿勢,卻並未看見他在送上來的公文奏章上批示了什麽。

    但他的影子確實很正常,隻是眼睛顏色有所變化,想來與“方許之”不是一類人。

    希望這份奏章上還能保留有宋昭的字跡。

    她將桌案上堆積著的紙稿並一本《高/祖起居注》朝一旁推了推,蹙著眉快速將奏折的內容看了一遍。

    兵部這回上奏,提到的是邊軍糧餉貪墨之事。

    今歲大啟天災頻發,所幸前些年均算豐年,加之聖人減免稅賦,百姓家中餘糧算不得少,尚還能安穩過冬。

    但北疆蠻族便沒有這樣的好運氣。謝琅早自安插在草原上的探子那得知,先是冬春之交大河解凍,引發水災衝走了不少牛羊,又及夏日大旱,草場銳減,根本沒有足夠的食物供給。

    他們本已被謝琅當年率軍打怕了,已有多年不曾犯境。可今歲若不南下“打草穀”,他們可能就活不過這個冬天。

    於是夏秋時分,蠻族的小股騎兵一直在關外試探,即便沒有打下半座城池,也多少搶了些糧食和人回去。

    偏偏大啟幾乎全境大旱,部分道州又有水災,蠻族這一搶,邊關百姓一年的農事便是白幹了。而邊城駐軍,亦需糧餉補給。

    奈何那時大啟內部尚且自顧不暇,送往邊關的糧餉便不似往年統一送去,而是要分兩批押送,後來在兵部官員及朝內武將的強烈反對下,才由改為統一押送。

    事情就在此時急轉而下——糧餉由聖人親點的押運官率玄武衛護送前往邊城,可就在月初,邊關大將秦冠英一紙奏書上達天聽,言明糧草之中均摻沙土,有些幹脆就是在沙土上鋪了薄薄一層糧草!

    送去的糧草尚且如此,其餘的物資缺漏便也更多。

    當時帶隊的押運官並玄武衛副統領當場下獄,現在還未出來,但近些日子又有他事,天子的心思便分了些出去,落在這事上的遠不如原來多。

    兵部此時再度上奏是謝琅在生辰前的授意,甚至奏書用詞也由她增添潤色不少,以再試天子態度。

    ——無他,這兩人並非由大理寺與刑部共審,而是身在內獄,由聖人身邊另一掌事女官鍾漸鴻負責。

    但消息已很久未傳出來了,該再上書才是。

    ……這倒是與她的記憶毫無差錯,本來這份奏折也是她要求牧景在她生辰之後送上去的。

    所以……

    她捏著奏書的手略微收緊,將原本平整的紙張帶出褶皺:

    在她生辰之日後出現的陌生麵孔、還有發生異變的朝臣,就是這場幻境當中真實的存在。

    她應當在那些有著扭曲影子的人裏,尋找擁有那雙血紅眼睛的人。

    與此同時,謝琅已經將奏折從開頭翻到末尾,在她剛才忽略的一處看到了宋昭的字跡:

    “軍餉貪墨一事甚大,理該從速辦理。然相關之人均在內獄,由鍾女官負責審理,臣懇請聖人垂問、裁奪。”

    這是她熟悉的字跡,批示口吻也是宋昭有的。

    謝琅看著這行字下麵幾乎可以算是慘不忍睹的朱批字跡,不由深深吸了口氣。

    想來,有些人能看懂文字,亦能順利書寫;而影子扭曲陰暗的人,不僅不識字,也寫不出半點東西。

    宋昭是前一種,方許之還有那位所謂的“聖人”是後一種。

    不過前一種人能書寫的例子算不上多,或許待會可以讓朝夜還有上野兄妹都寫些字來看看。

    她兀自沉思間,仍立在案前的李安通聽得她這聲吸氣,不由擔憂道:“主子可是身體不適?”

    謝琅聽得此問,不免噎了一噎,沒好氣地回道:“不是,這般驚慌作何?我既非彩雲,又非琉璃。”

    李安通輕聲:“還請您顧好自己,屬下希望您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啊……

    謝琅不由一哂。

    既然這幻境之外並非大啟,他的願望也隻是鏡花水月罷了——如若她沒有死去,那怎麽會在大啟以外的地方?

    但她仍然頷首道:“我亦希望如此。”

    說罷,謝琅囑托道:“近日我不便出府,你要遣人盯緊宮中動向,如有奇怪之處,即刻報予我聽。”

    若是其餘人聽得這等吩咐,當會認為定國公心生反意,很該報給聖人知道;可李安通畢竟自幼就跟在她身邊,自是忠心耿耿。

    他也沒問謝琅是要做些什麽,隻幹脆應道:“屬下定會辦妥。”

    謝琅見他出去,揉了下太陽穴。

    這是她近年來日益低調的原因之一,若讓君主知曉臣子可窺宮闈中事,勢必會引起忌憚,因而這步早在先帝年間便已埋下的暗棋她並未動過。

    隻是現在不動也不行了,她總感覺她需要找的“人”就在宮內,而她一時半會恐怕還不到出府的時機。

    這時素月終於帶著上野櫻與上野櫟生過來,謝琅見了,讓朝夜還是先避到外間去。

    瞧著年輕的女孩子繞出書房,謝琅再看一身水紅的貌美女人小心扶著黑衣男人走路的樣子,終於能夠確認,上野櫟生確實生有眼疾。

    那讓他寫字未免有些太過為難。

    正思量間,上野櫻從袖中取出一張寫了字的絲帛,送到案上,道:“我請素月姑娘找了筆,略寫了些在各大世家赴宴時聽到的事,或許對國公府找尋下毒之人有所幫助。”

    謝琅接過來看,發現這位出身東瀛的刺客還寫得一手簪花小楷。她字跡秀麗,語句亦很簡練,讓她很輕鬆地明了某些世家對她不僅有拉攏之心,也有殺之後快的恨意。

    “這些事情恐怕不會在席上詳談,更別說有些用語很像與家中人言。”她看完便擱了絲帛,抬眸望向坐在對麵的上野櫻與上野櫟生,“想來,二位的潛行功夫亦是不弱。”

    上野櫻笑笑,將臉靠至自家兄長身上,很輕地對她說:“我聞國公向來行一步思百步,昨夜點明我與兄長身份,或有深意。我得給出更多的誠意,才能在國公府上保下命來。”

    謝琅喜歡同聰明人說話,聞言坐姿不由放鬆了些,道:“我若想讓二位進宮呢。”

    上野櫻道:“刺殺之事不可,其餘的還可商量。”

    謝琅輕笑,輕點了點桌上擺著的書冊:“當然不會,我隻需要一物——在此先謝過二位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時間轉至午後。

    謝琅剛同上野櫻等人用過午膳,正在書房前的小院中踱步消食,就遠遠見著素心步履如風走在最前,身後則有幾名身著鐵甲的親衛押著個遍體鱗傷的人。

    走至近前,素心略一行禮,側身將身後押著的人令謝琅看清:“國公,生辰下毒之人正是他。”

    她一麵說,一麵扳過人下頜,讓他抬起頭來,又道:“但他之承認了下毒之事,卻不願意說是誰人指使。”

    謝琅冷道:“倒是很忠心的一條狗,再審,若還不願說,就將傷治好,送去內獄說明情況,再請京兆尹、大理寺同審。”

    被押著的男人聞言,臉上神情不由一變,但也隻是變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睛。

    候在一旁的朝夜似乎有些畏懼這事,謝琅餘光瞥到,她在自己說話時身子抖了抖。

    ……她沒見過這等事麽,看來幻境外的世界較之大啟還算和平些?

    這些思緒在謝琅心裏轉了兩圈,不過半晌便落下去,隻待時機將至時被她掀開。

    她淡淡地吩咐素心道:“先押下去罷,汙了我庭中卵石,實屬不美。”

    素心應是,抬手一揮。

    她本人卻沒跟著那幾名親衛退下去,隻在謝琅身邊安靜站著。

    謝琅奇道:“府中無事麽,你今日竟有空與素月共同隨侍?”

    素心垂首道:“並未,我來時得李統領消息,言燕女官出了宮門,正朝國公府上來。”

    她話音剛落,便聽紛繁的腳步聲行至院外,很快就要繞過白牆。

    謝琅朝上野櫻打了個手勢,隻聞風聲一響,餘光裏已見不到這兩兄妹的身影。

    她領著素月素心並朝夜等人往院外迎,望見燕回當先在前、手執卷軸,當即便要下拜。

    這位天子身邊的掌事女官快步上前扶住她,溫聲笑道:“聖人知國公尚未病愈,已提前說了不必請人提前打擾,見了國公也不能讓您行拜禮。”

    這是解釋為何無人通知於她。

    謝琅垂首行禮道:“臣謝過陛下。”

    她尚在疑惑燕回是來做什麽的,便聽女官道:

    “今夜聖人於宮中宴請群臣,要我現下便請國公入宮。”(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