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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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西斜,寶釵才返回王府。
    才進了同心殿,鄧安便親自過來,神色謙卑傳了朱景洪的話。
    待其退下之後,寶琴便湊了過來,提醒道:“姐姐,姐夫他就在怡和院,可否要我去尋他回來!”
    聽到這話,寶釵失笑道:“他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如何就非得來陪著我?”
    “可是!”
    “行了,我累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姐姐……”
    “去吧!”
    沒辦法,寶琴隻能告辭離開,而寶釵則是召來了女官,吩咐了關於加封的事。
    這件事朱景洪既已允了,她就沒有必要再去阻攔,說到底也隻是兩個侍妾而已。
    反倒是這倆人的住處,寶釵覺得有必要細細思量一番。
    王府內宅有四個院,其中絳雲齋已經滿了,攬月苑住著甄琴和英蓮,如今還缺著一位。
    “張小月去攬月苑,李慧真住怡和院!”寶釵很快拿定了主意。
    至於空著的含香院,是她專門替黛玉留的,後者也將是接下來,唯一享受獨院的女子。
    畢竟連楊靜婷的怡和院,如今也被塞進了個李慧真。
    此事拿定了主意,寶釵吩咐下去之後,接下來的事就無需她操心了。
    傍晚時分,張小月和李慧真,就分別收到了通知,讓她們準備好的明天受封,同時各自將自己行李收拾好。
    得到此消息,張李二人自是無比高興,於她倆而言無疑進入了人生新階段。
    隻可惜在這王府之中,能讓她倆分享喜悅的人寥寥無幾。
    張小月隻能跟心腹侍女慶祝,而李慧真則是找上了樸真英,倆人去了王府後院閑話。
    “真英,我算是闖出來了,往後你可得多用心,總不能做一輩子舞女!”
    “我……我沒姐姐的本事!”樸真英低頭。
    “怎麽這麽說,別忘了當年在朝鮮,王爺可對你高看許多!”
    作為過來人,李慧真繼續傳授著經驗:“你當知道,這王府上上下下,榮辱皆在王爺一念之間!”
    “所以要想出頭,要想有個名分,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握緊妹妹的手,李慧真神情鼓舞道:“隻要能討得王爺歡心,隻要能讓他念著你,你的出頭之日就到了!”
    其實李慧真沒把握住關鍵,樸真英本人比較佛係,根本就沒想過要去爭。
    “妹妹啊……咱們姐妹,若不相互扶持,隻怕在這王府之中,日後難有立足之地!”
    誰知樸真英反問道:“姐姐既已有了位分,如何能說無立足之地!”
    這話側麵道出一個事實,李慧真並不滿足當下所得。
    入夜,萬籟俱寂,皇帝因心情不順,輾轉反側未能入眠。
    最終,朱鹹銘選擇起身,打算出去走兩步。
    年紀大的人覺少,朱鹹銘失眠並不稀奇,隨侍宦官們也都見怪不怪。
    看似皇帝漫無目的在轉悠,可最終他卻來到了坤寧宮外。
    值守宦官見他到來,當即就要轉身進去稟告,但卻被朱鹹銘製止了。
    他不想打擾皇後休息,所以不想大動幹戈。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也還沒睡呢!”
    聽到稟告,朱鹹銘同樣不感到意外,皇後如今比他的覺還少。
    應了一聲,朱鹹銘緩緩走進坤寧宮,然後就隱約聽到了咳嗽聲。
    這讓他頓時心憂起來,不免加快腳步往大殿內走去。
    很快朱鹹銘進到皇後寢宮,便看見發妻坐在軟榻之上,隻搭了一條錦被在下身。
    “陛下怎麽來了?”
    “皇後抱恙?”
    “還是老樣子,咳幾下就好了,陛下不必擔心!”楊清音強撐著答道。
    “那些個太醫,全都是白吃俸祿的廢物,就該殺幾個震懾人心才對,否則這些人……”
    沒等皇帝說完,楊清音便打斷道:“太醫治的是病,不是命!”
    “你這麽晚不睡,莫非又遇著不順心的事了?”
    皇後適時轉移話題,她看得出來皇帝心中有怒,所以她才想著替他排解。
    畢竟在這世上,能為皇帝化解心事的,也隻有皇後一人了。
    當然反過來說,能讓皇帝敞開心扉說話的,世上也隻有皇後一人。
    順著皇後的引導,朱鹹銘坐到了軟榻一側,說道:“今日射獵,眾將提議老十三去西北領兵,這個小王八蛋……說什麽自己輕率,思慮不周,難以勝任!”
    屁股都還沒坐熱,此時朱鹹銘又站了起來,指著宮外方向對皇後說道:“你說……這小子什麽意思?”
    看著氣憤不平的皇帝,楊清音說道:“西北之戰,關乎甚大,他有疑慮……也屬正常!”
    “我幾次三番提點,皆表露出我有意令他統兵,他那裏還有那麽多顧慮!”
    帝後二人都認為,朱景洪是擔心功高震父,所以推諉塞責不願出戰。
    皇帝身在局中,很多事情看不透徹,反倒是皇後先反應過來。
    “或許……是老十三真的沒把握!”
    提出這個假設,即使皇後也非常慎重,因為這確實牽扯太大了。
    皇帝微微一愣,然後瞬間打開思路。
    是啊,自己竟從未想過,老十三會沒把握……朱鹹銘暗自咂舌。
    同時他又想到,連自己這位皇帝,都對朱景洪有充分信心,下麵的人豈不都……
    想到這裏時,朱鹹銘心裏咯噔一下,他發覺自己防範力度還該加強。
    皇帝就是皇帝,遇著事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維護自己的權力和地位。
    事實上,能做到朱鹹銘這樣,對朱景洪這“龐然大物”如此包容,他已經是皇帝之中的異類。
    好一會兒後,朱鹹銘答道:“他若是沒把握,其他人都更懸了!”
    這充分暴露了一個事實,沒有那朱屠夫,他還真得吃帶毛豬。
    轉眼之間,一夜時間過去。
    襄王府內宅,此時氣氛莊重嚴肅,同心殿外設好了儀仗,王府女人們都已到達。
    楊靜婷當然也到了,就坐在寶釵左側第一個位置,至於其他人則是全部站著。
    “哎呀,真是沒想到,王爺還是那般習性,大早上的愛賴床!”
    楊靜婷說的賴床的事,實際上卻是在當眾顯擺,手段不高卻能讓他生出滿足感。
    寶釵不以為意,笑了笑後沒再說話。
    雖然選兩個侍妾,算不得是什麽大事,但終究是成了皇家的人,所以得弄出一定的儀式感。
    很快儀式開始,儀式按照常例在進行,張小月二人得到現場年輕侍女的羨慕。
    而前麵的動靜,也傳到了王府後院去,迎春聽了便呆坐在窗前。
    看得出來,她很是失落,這種事也很正常。
    她是公府小姐,卻比不得兩個奴才丫頭,心裏難免會感到不平衡。
    “姑娘,你別傷心了,其實這也沒什麽!”
    “以您在王爺心中的分量,那兩個女人加起來都比不過你,不過是小小侍妾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麽!”
    司棋依舊在開解,她很理解迎春的感受,知道自己話有多無力。
    當然,司棋的話也有道理,隻要在朱景洪心中分量重,位不位分的倒也不是特別重要。
    “王爺喜歡到您這兒來,喜歡聽您講法雙修,這也是別人求不來的事!”
    “或許吧!”迎春長歎一聲道。
    所謂的“冊封”儀式,隻進行了不到十分鍾就結束,張小月二人正式成為“小主”。
    儀式結束,寶釵便返回了同心殿,其他人則是各歸其位。
    接下來各院的女人們,還會相互道賀往來人情,襄王府內宅本就是個社交圈。
    且說寶釵進到了殿內,便往側邊的書房走了去,今天她要審核下麵交上來的賬冊。
    “王妃,王爺在裏麵!”門口當值的侍女提醒道。
    寶釵點了點頭,然後便走進了書房內。
    隻見朱景洪坐在客位椅子上,微抬著頭似在看著屋頂,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喲……大清早的,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朱景洪看向門口,笑著說道:“你這裏我就不能來了?”
    自顧走向書案,待自行落座之後,寶釵方說道:“我這裏哪比得上怡和院,能讓人心曠神怡寵辱偕忘,舒服得連床都起不來了!”
    朱景洪斂去笑容,答道:“昨晚我一夜沒睡!”
    寶釵正在翻看賬冊,隨口便答道:“可見王爺十分操勞!”
    “昨天我說自己能力不足,難以勝任統兵西北之重任,老頭子昨天不高興了!”
    聽到朱景洪這樣說,寶釵方才抬起頭來,也沒了再說笑的心思。
    緊接著,她便衝外麵揮了揮手,於是房內外的侍女全都識趣退下,鶯兒和文杏還把門帶上了。
    看向朱景洪,寶釵徐徐說道:“為此而失眠,可見你也心憂,擔心因此觸怒陛下?”
    天下大多數的事情,都難以做到盡善盡美,總會有這樣或那樣不足。
    朱景洪靠著軍功起家,如今害怕打敗仗,推諉之下又可能惡了皇帝,似乎不管怎麽選都是錯的。
    “所以如今,你是打算妥協,還是繼續推辭?”
    見朱景洪不答,寶釵接著說道:“相比於戰敗後的麻煩,我倒覺得……觸怒陛下受些責罰,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觸怒皇帝算不得大事,這話全天下沒幾個人有資格說,襄王府恰恰是其中之一,乃至可能是唯一。
    看向寶釵,朱景洪徐徐說道:“可我夜裏細想之後,又覺得可以去!”
    寶釵很是驚訝,愣了一下後方說道:“為何?”
    “昨日涉獵我才得知,英法西葡羅五國皆已調兵往西北,組成聯軍欲對我大明不利!”
    “按你的說法,這些西夷都是強國,可見形勢越發危急,為何你反倒願意去了?”寶釵皺眉問道,她發現自己猜不透眼前這人。
    “也不知為何,聽到這五國組成聯軍,我就想幹死他們……很迫切的想!”
    聽到這荒唐的理由,寶釵起身走向了朱景洪,在後者疑惑的目光注視下,她伸手探向了朱景洪的額頭。
    抓住妻子的手,朱景洪把她拉進懷裏,摟著腰肢說道:“我沒發燒!”
    “沒發燒……為何說胡話!”
    朱景洪當然不是說胡話,而是挫敗幾國聯軍這種事,對他來講非常有吸引力,這是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渴望。
    朱景洪淡定答道:“這件事,最終隻怕躲不過去,所以我才有此打算!”
    寶釵徐徐說道:“這……你咬死了不去,隻怕陛下也奈何不得!”
    眼下襄王府聲威足夠,她也覺得犯不著去博,更為關鍵的是她不想朱景洪上戰場。
    剛才提到自己可以去時,朱景洪心裏其實還在搖擺。
    可眼下聽到寶釵勸退,他在心裏瞬間就拿定了注意。
    “我要去!”朱景洪平靜說道,神色卻很剛毅。
    寶釵愣了一下,再度說道:“風險高,敗了損失大,你何必如此……”
    “朝廷在西北耗費太多錢糧,天下各地民不堪負,這一仗老頭子執意要打,我若敗了……其他人更難取勝!”
    這話朱景洪說得很有底氣,他有信心無人能反駁。
    “所以我當竭盡全力,替陛下打贏這一仗,替天下百姓去掉重負,替大明尋得太平!”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我既在皇家得享尊榮,盡心出力本屬應當,總不能坐視前線兵敗,國家傾覆……”
    如果朱景洪直說前一句,寶釵隻會當他是說場麵話。
    而這後一句,她可聽懂了什麽意思。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往後是他朱景洪的天下,眼下這份家當已被攪得不安寧,朱景洪又豈能坐視局勢敗壞。
    簡單來說,朱景洪還沒做上太子,就已經用皇帝的視角,以天下之主的姿態思考問題。
    這樣解釋,他突然決定去幹這一仗,表麵上也就說得通了。
    但寶釵不知道,朱景洪所言想幹死聯軍的念頭,也是導致其想法轉變的重要原因。
    盡量在朱景洪懷中坐正身體,寶釵笑著問道:“你是來說服我,還是說服你自己!”
    這話問得很妙,朱景洪找過來,確實是說道理給自己聽。
    所以當寶釵道出,朱景洪便笑了起來,聲音爽朗顯示出他心情極好。
    “所以接下來,你打算上表請戰,還是如何?”
    朱景洪答道:“昨天,已是老頭子第二次點我的將,下次他若再點……我半推半就答應便是了!”
    寶釵失笑,低聲編排道:“三辭三讓,你真把自己當皇上了!”
    聽到這話,朱景洪笑得更歡了,於是拱手行禮道:“皇後娘娘,不敢當,不敢當!”
    寶釵也是玩心大起,遂跟著行禮道:“皇帝陛下,使不得,使不得!”
    她倆這是秘議,侍女已全都退走,且門也是被關著,低聲玩笑不會被人聽去。
    而此刻的寶釵,此生第一次被稱做“皇後娘娘”,心中不免為之觸動。
    她一個年少失怙的女子,竟會有母儀天下的際遇。
    即使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在她想來仍是大感不可思議。
    見他神色不對,朱景洪遂問道:“怎麽了?”
    “你頂著我了!”寶釵沒好氣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