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人們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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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和宿敵?嗬嗬......前輩對蕭丞相的稱呼,倒也別致,隻是晚輩不明白,蕭丞相到底是您的朋友呢,還是宿敵呢?......”蘇淩淡淡一笑,若有所指的說道。
“最初是朋友,最後歸根結底......他是我的宿敵!”邊章聲音低沉,一字一頓的說道。
“那我倒要好好的聽一聽這一段恩恩怨怨了......”蘇淩刻意地在好好的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我進了那奮武將軍府後,那守衛領我到了後院書房外,告訴我說,蕭將軍就在書房之內,您自己進去便好,我剛想再問,那守衛便轉身去了......我隻得整理了衣冠,一臉鄭重的朝書房門內走去......可是,我走到書房門前的時候,卻感覺我的腳步,從來沒有如此沉重過,我甚至猶豫要不要進去......”邊章說道。
“哦?為何如此?難道到了這般時候,前輩還未下定決心,投效蕭丞相麽?蘇淩一挑眉毛,有些不解的問道。
邊章擺了擺手道:“不不不......蘇小友猜錯了,我若非心念堅定,就不可能千裏迢迢,一路從沙涼來到充州,更不可能一進充州城,立即來到奮武將軍府見蕭元徹......”
“那前輩你......為何還會如此遲疑呢?”蘇淩問道。
“信心不足吧......”邊章歎息道,“對蕭元徹這個人,我信心不足,我從未見過他,隻是道聽途過一些關於對他的評價,然而世人對他更是貶多褒少,所以,我對這個以後投效之人,信心不足,生怕此人真如傳言之中的那樣,暴虐刻薄,多疑奸詐,那樣的話,我誌不得舒倒也還在其次,我怕是永遠都不能再返回沙涼,奪回我想要的一切了......”
邊章頓了頓,又道:“其實,所謂的信心不足,更是對我自己而言的,我已經落魄至此,不知道蕭元徹會不會看得上我這個落魄之人......我沒有信心,有足夠打動他的地方,可是,這第一見麵,是尤為重要的,若是真的一切難遂我願,我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呢?”
“所以,那熊原蕭元徹書房的門,在別人眼裏,隻是輕鬆一跨而入,而在我心中,卻是一道看不清前方究竟是什麽的路,有可能一步坦途,也有可能一步深淵,萬劫不複......因此我才如此遲疑不前啊!邊章歎息道。
“原來如此,我理解前輩的想法,更明白前輩當時的心境有多麽複雜......換作是我,怕是也與前輩一般無二了......”蘇淩點頭道。
我正自遲疑不前,忽地聽到書房之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帶著天生威嚴的聲音,那聲音問,外麵何人呐,因何止步不前,進來說話......”
邊章說到這裏,竟然有些啞然失笑道:“小友,實不相瞞,我聽到這聲音之後,一時之間,緊張到幾乎難以呼吸,下意識地想要拔腿離開......可就在我要轉身欲走之時,便看到一個身著華貴衣裳,一身威儀的人,朝我緩步而來......我知道,他就是蕭元徹!”
“蕭丞相竟然主動出來迎接你?.......這的確是不常見啊!”蘇淩有些意外道。
其實,也不怪蘇淩意外,在他的印象之中,蕭元徹雖然愛才,但很少主動地親自迎接某一個人,便是沈濟舟麾下的渤海四驍中的兩個,張蹈逸和臧宣霸歸降的時候,蕭元徹也沒有如此做過。
蘇淩的印象中,唯一讓蕭元徹親自相迎,甚至忘了穿鞋子的人,隻有一個許宥之。
當然,許宥之也算有才,但不足以讓蕭元徹忘履相迎,蕭元徹之所以如此的原因,蘇淩是知道的,他看重的不是許宥之這個人,而是他背負的沈濟舟糧倉麒尾巢具體位置的那個秘密。
“但不知,初次見到蕭丞相,在前輩眼中,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呢?......”蘇淩笑著,隨口問道。
邊章卻淡淡一笑,十分坦誠道:“不怕小友笑話,老朽見到蕭元徹後,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其實並不怎麽好......”
“哦?這是為何呢?......”蘇淩有些疑惑道。
“在我的印象之中,一方勢力的上位者,當有非常人之氣度,亦有非常人之容姿和體態,譬如那沈濟舟,且不說他實際上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容姿英偉,身長偉岸,虎步有威,世人也多言他有雄姿,雅儀態。可是,我眼前的蕭元徹嘛,都不能用差強人意來形容了,甚至可以說,其貌不揚......”
“哈哈,做上位者,不是看容姿和體貌的,而是看胸中是否有韜略,否則,中看不中用,豈不是華而不實之徒了麽?”蘇淩笑道。
“蘇小友說的是,但是,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的,對一個人心中是否有好感,第一眼的眼緣確實占了很大的一部分......若是第一眼就感覺這人別扭,後麵相處,怕是也很難很快的融洽......當然,日久見人心,也是至理,隻是,第一印象若很好,將會省去很多的麻煩和誤解,很多的隔閡也不複存在啊......”邊章緩緩說道。
“嗬嗬,以貌取人,世人難以免俗的通病,往往這個方式,會帶來對某個人難以抹除的成見啊.......人們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一旦出現,有的時候任憑你怎麽努力都無法完全搬動......隻是可歎,世人往往都會以第一眼的感覺,作為評判一個人很久的標準,有眼緣的人,錯也是對的,沒有眼緣的人,做了很多對的事情,對卻也是錯的啊......”蘇淩歎息搖頭,緩緩的說道。
“人們的成見,是一座大山......”邊章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重複著蘇淩這句話,神情似有所思,而後久久無言。
“看來,第一次的相見,前輩與還是奮武將軍的蕭丞相,注定要不歡而散了吧......”蘇淩問道。
“的確如蘇小友所言,就是不歡而散,隻是這個不歡而散,是雙方的,而非指的單獨的我和他......”邊章似強調一般道。
“蕭元徹見了我,也是一怔,便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了我許久,然後竟然不說讓我進來,轉身又回到了書房內坐下......而我,有些局促和尷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就這樣進去,還是要轉身離去......”邊章說道。
“就在我極其尷尬的時候,蕭元徹的聲音又至,卻是不冷不熱的說,本將軍猜你是看了求賢令方來見我的吧......既然有勇氣來到這裏,還不進來,猶猶豫豫的是何原因......我這才驀地清醒起來,想到來都來了,且看看蕭元徹如何,若是他對我看重,且留下試試,若他眼中根本沒有我,大不了我甩手走人也就是了,於是我大步的走進了書房之中,然後微微的朝蕭元徹拱了拱手......”邊章緩緩道。
“這一開始,就有些不太順利啊,看來蕭丞相對你的感覺也不是很好啊!”蘇淩道。
“我不知道,我也無需知道......我拱手之後,那蕭元徹許久都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手邊的一些文書,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一些難題......”
邊章一邊回憶一邊道:“我剛要再開口,那蕭元徹方抬頭若有所思的看著我,然後沉聲道,卻也巧了,我正有些為難的事情,不知如何抉斷,你既然來了,就看看,該如何解決吧......說著,他竟將手邊的文書扔到了我的腳下......”
“看來蕭丞相這是有意在試你啊......”蘇淩一眼看穿道。
“老朽豈會不知?我自然明白蕭元徹有心相試,這文書上的事情,我若解決的好......當然所謂的好,並不一定是最佳的解決方案,但必定是他最滿意的方案。自然會在他的心中留下些好印象,若我解決不好,怕是隻有被掃地出門的份了......”邊章聲音低沉道。
“那結果如何?......”蘇淩問道。
“我俯下身,撿起他扔在我腳邊的文書,略微看了一遍,方現,上麵是充州各郡郡守向蕭元徹請示,是否征收明年的賦稅一事。雖然沒有明說當年有沒有征收賦稅,但我猜測應該當年未征收賦稅,所以才會請示明年要不要征稅......”邊章記得很清楚,緩緩說道。
“賦稅乃是一州財力來源和保障,不想蕭丞相頭一次見到你,就給了你一個如此棘手而又重要的問題......”蘇淩有些意外道。
“我並未急於答複,而是又看了附在後麵充州各郡報上來的本年未征收賦稅的各郡稅銀結餘情況,發現,就算本年沒有征收賦稅,各郡稅銀結餘還有不少.......於是,我便拿定了主意.....”
邊章說到這裏,似乎有意考教蘇淩的才學,淡淡一笑道:“蘇小友,不妨猜一猜,我到底是主張來年征收賦稅呢,還是主張保持原先的政策,免征賦稅呢?......”
蘇淩心中一動,暗忖,這個邊章一口一個蘇小友,儼然將自己拔到了一個很高的高度,感覺自己跟他這個曾經名滿大晉的名士平起平坐一般,然而事實上,這個邊章,並不是如他稱呼自己那般,對蘇淩的才學十分的肯定,否則,蘇淩一直喚他前輩,他也不會受的如此心安理得......
蘇淩想到這裏,暗中冷笑,也是有意讓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名聲不是徒有虛名,並不多加思索,淡淡一笑道:“此事不難猜測......一看便知了......”
邊章聞言,眼中出現了一絲驚訝和期待道:“哦?老朽洗耳恭聽蘇小友的看法!”
“晚輩以為,前輩對來年征稅的看法是,不可不征稅,也不可征全稅......而是采取折中的方法,稅要征,但是民生也要顧全......”蘇淩沒有拐彎抹角,侃侃而談道。
邊章神情大動,顯然蘇淩所言,正是他當年對蕭元徹的建議。
然而,他還是做出一臉淡然的神情道:“哦?蘇小友,你這樣說的理由是什麽呢?”
“嗬嗬,很簡單,若是按照那文書上所寫,各地當年未征賦稅,但是錢糧已然充足,按道理來說,來年即便不征收賦稅,也可保證充州的財政諸事正常運轉,不僅如此,不征收賦稅,百姓得到了實惠,必定更加擁護蕭丞相,那充州將會在蕭丞相的掌控下,更加的穩固......”蘇淩不慌不忙的說道。
“既然如此,小友應該主張不征收來年的賦稅才是啊......為何又?......”
蘇淩一笑,十分從容道:“隻是,不征稅固然有這許多的優點,但是任何事都要從大局上考慮,而且還要準確的把握上位者的想法,任何上位者,都不會嫌自己勢力的錢糧太多的......而且,鍾原鍾大人也對前輩說過,蕭丞相當時心有大誌,早已經不滿足隻在充州一地了,他的誌向在整個大晉,而且早已經厲兵秣馬了許久,眼下已然到了出兵往龍台和直隸,剿滅那些劫持天子,為非作歹的王熙殘部的關鍵時刻,可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時也。所以,若在往常,來年可不征稅,但如今關鍵時刻,來年定然要征稅的。”
邊章聞言,眼神灼灼的看著蘇淩,並不說話。
蘇淩又道:“隻是,來年征稅是必然要做的,可是怎麽征稅,既能保證一旦大軍出征有充足的錢糧做保障,又要不傷民本,保障百姓安居樂業,這便是要考慮的問題關鍵所在了......保大軍錢糧,而橫征暴斂,必定傷充州百姓之根本,就算征得很多的錢糧,大軍一旦出征,後方充州必然會根基不穩,百姓極有可能因為橫征暴斂而與蕭丞相了,離心離德,最壞的結果,甚至可能丞相出征在外,後院卻先起火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少征賦稅,來年的賦稅可征,但是要下調到一個合理的征稅比例,既能夠滿足大軍出征所用錢糧,又能夠不傷民本,施恩於民,這樣一旦大軍出征,後方穩固,蕭丞相也將無後顧之憂也!”
蘇淩說完這些,緩緩一拱手,下了斷論道:“所以,晚輩猜測,前輩您給蕭丞相的方案就是,征稅,但要下調征稅的比例和縮小納稅納糧百姓的範圍......不知晚輩可言中了?”
說著,蘇淩淡笑著看向邊章。
卻見邊章半晌無語,眼睛瞪的很大,忽的鼓掌讚道:“人言蘇淩有赤濟之才,更是計謀百出的翹楚,今日一觀,果真所言非虛也!......佩服!佩服!蘇小友,這番話,說的極為透徹,揣摩了上位者的心思,又顧全了黎民百姓!.......與老朽當初所言,不謀而合啊!”
蘇淩心中暗笑,勞資政治課從小學到大,什麽生產力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原因,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些,勞資比你懂得早!
不過,看邊章方才的驚訝神色,這回喚他小友,卻是心悅誠服的。
蘇淩一擺手,謙虛道:“晚輩不才,隻不過是在前輩麵前賣弄而已,前輩謬讚了!”
邊章卻搖頭歎息道:“我實乃真心稱讚蘇小友,看來上天果然助那蕭元徹啊,先有一個郭白衣,又有你年紀輕輕的蘇淩橫空出世,合該他成就一番霸業啊!”
他又是一番感慨,這才又道:“老朽跟蕭元徹所說的方法,就是蘇小友方才所說的......那蕭元徹聽完,卻是半晌無語,起初我是胸有成竹,認為我之獻策,不敢說絕佳,但確實是當時蕭元徹的最好的選擇......可是他半晌無語,我的心中便也開始七上八下起來,不知道有沒有說到他的心裏去......”
“然而,他忽的站起身來,從書案後轉出,朝我一拱手,麵現激賞神色,誇讚我說,這位先生,年不過三十,卻腹有良謀,所說之策又是安邦良策,實乃大才也!”
“我連說不敢,不過是一時無狀,狂言而已,這樣的大事,還需將軍您親自拿主意......他改顏行禮,言說,先生之言,乃是最好的方法,元徹自然全數納之,今日乃是吉日,先生真天賜元徹也!......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啊?”
蘇淩聞言,哈哈大笑道:“萬事開頭難,前輩這一策,一鳴驚人,想必蕭丞相對您刮目相看之後,一切都會順利不少了吧......”
邊章卻不正麵回答,隻是繼續緩緩說道:“我見他如此禮賢下士,雖然對他態度上有些前倨後恭,仍然有些不太釋懷,但想到他可是朝廷親封奮武將軍,能做到這一步,已然不易了,這才也忙改顏行禮,告訴他我名喚邊章......”
“您把鍾原鍾大人親筆寫的舉薦信呈給蕭丞相看了?”蘇淩問道。
邊章卻是搖了搖頭道:“不......並沒有,我說過,選擇一個好的主公效命,關乎著我,關乎著整個邊氏一族的命運,那日我對他的印象,雖然有所改觀,然而......我心中還是覺得他並非最佳人選,還是想要再試試他的為人,看看到底值不值得我邊章全力扶保,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並未將鍾原的舉薦信給蕭元徹看,一則,我覺得一旦蕭元徹看了那信,必然會因為鍾原之故,對我另眼相待,而我將失去對他真正了解的機會;二則,我邊章,當時還未三十歲,卻還是有些年輕人的自負的,雖然落魄,但我覺得,憑我邊章之才,不托不靠,照樣可以取得蕭元徹的信任,讓他重用於我,我要靠自己的真才實學,而非旁門左道!”
蘇淩聞言,雖然覺得邊章一時之氣,實在有些幼稚,這個大晉,門閥思想根深蒂固,便是蕭元徹是個異類,但是也不能避免的,更有言,朝中有人好辦事。
這邊章,怕是要碰一個滿頭包不可。
蘇淩心中如此想,嘴上卻未說,淡淡道:“那前輩是如何行事的呢?”
邊章一笑道:“我隻是告訴他,自己與鍾原有一麵之緣,是鍾原推薦我來投他蕭元徹的!”
“我將舉薦信變成了鍾原的口信......即便如此,蕭元徹聽到是鍾原讓我前來的,也是十分的驚訝,更加的對我禮賢下士起來,更命人看茶,讓我坐了,與他對飲相談......席間,我與他縱論朝廷現狀,分析天下時局,說實話,倒也十分投機......我甚至開始覺得,這蕭元徹的確十分不錯,是個可以扶保的明主......”
“那不很好,第一麵就可以算得上君臣相知了,蕭丞相賞識大才,所以應該對前輩十分看重的!”蘇淩道。
邊章苦笑一聲,眼神一暗,歎息道:“一切順利,事情也按照我心中所想在發展.......我以為已經不會又什麽變化了,可是,一切的一切,在蕭元徹問我了一個問題之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蘇淩心中一動,不動聲色道:“哦?蕭丞相問了前輩什麽?......”
“他問我,先生大才,定然是出自名門,但不知先生到底來自哪裏,是哪一名門啊?”
“我並未多想,便隨口答道,我乃是沙涼邊氏,祖上乃是名士邊舟!......”
“誰知,蕭元徹卻是驀地一怔,隨即聲音變得冷淡起來,隻道,原來是沙涼人士啊......嗬嗬嗬......”
“我抬頭之時,正看到了蕭元徹的神情如冰,無比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