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馬仔與坐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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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借業已展露出的丹理底蘊,寵渡自無必要再去課堂。當戚寶等人還在為繁複的藥學基礎抓耳撓腮時,寵渡已獲王山特許著手煉丹。
起初不免多有失敗,好在落雲子綢繆良久、丹雲峰備材充足,寵渡又淨揀些常用的初品丹藥來練手,不斷反思總結,倒也熟能生巧。
時有弟子偶遇丹理疑難,皆來尋寵渡解惑。這個順便提一嘴、那個捎帶說兩句,一來二去也教寵渡領悟到某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技巧。
隨著對各種瑕疵的調整與糾正,以及對火候的把控愈發精準,寵渡在丹術一道上突飛猛進一日千裏,手法日益純熟,成丹的時候也越來越多。
十爐丹原本成功一爐已屬難得,而今可成三四甚而五六。
當然了,都是些簡單藥散。
培靈丹。
金玉斷續膏。
益血赤丹。
複傷丹。
回氣散。
……
失敗的廢丹也未浪費,一股腦兒全進了唔嘛的肚子。
這貨來路不明,不好常在人前出沒,偏偏此前人多眼雜,故而很多時候被寵渡關在虎皮袋中,直至寵渡分到眼下這處私密洞府之後才常出來走動。
而論及吃食,不得不說這貨是行家。
將糊掉的部分清理幹淨。
咬在嘴裏嘎嘣脆響。
吧唧著嘴一臉享受。
隻聽那聲兒足可教人口水直流。
偶爾大發慈悲,寵渡也投喂些品相好的藥散給它打牙祭。那夯貨明顯嚐到了甜頭,但凡煉丹總將尾巴墊腳蹲著,眼巴巴望著那四溢氤氳的煙氣靜候開爐。
於是往往有此奇趣一幕:
一人爐前搖扇。
一獸打盹兒正忙。
這一日一如往常,唔嘛蹲坐在旁點頭如搗蒜,恰是睡意正濃的時候。寵渡則緊盯丹爐,冷不防心血來潮莫名一股玄感,似有某物正朝自己奔來。
蹙眉沉思時突聞異響,哢嚓一聲起自爐底,雖則細微,但在這清幽洞府中聽來卻格外真切。
旋即,一道震天幹響。
轟!
丹爐炸了。
幸有一身硬肉,崩碎的殘片濺射在身上無甚大礙,隻一時不察被爆裂的氣浪掀下丹台,寵渡跌落在地就勢連滾方才將餘勁盡數卸去。
至於唔嘛,那貨在炸爐當口便即飛了出去,蹤影全無。
啥情況!
初以為手法不當導致炸爐,轉念想起先前異況又覺不對,寵渡不好妄動,連神念也未曾放出,隻待摸清底細再說。
寵渡頂著黢黑一張臉偷眼觀瞧,卻見那破敗的丹台上,自滿目煙塵中猛地躥出一束暗金色光條,——比人之拇指粗、較食指略長,啪的一聲落在台下半截石塊上。
縮目細察,寵渡登時瞠目。
嗜靈蟲王!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合著先前那聲“哢嚓”是這家夥鑽穿了爐底炸爐也是由此而起的。觀其搖頭晃腦的樣子,想必也受了些震蕩。
寵渡一時哭笑不得。
想當初逃離水月洞天路上恰逢蟲王出世,寵渡以自家相貌為模、以神念勾描,趁蟲王將醒未醒之際借其夢境種下靈印。
彼時情勢危急,原本旨在一試,並不指望憑此就能將之馴服。若非它今日現身,連寵渡自個兒都近乎忘記這茬了。
誰承想無心插柳柳成蔭,蟲王竟循息找上門來;且觀其模樣當無敵意,不然這會兒已經撲上來將人連皮兒帶血吸成肉幹了。
反觀蟲王,把櫻桃大小一顆腦袋左偏偏右轉轉,明顯在打量寵渡。
唔……樣貌有七八分像……氣息完全對得上……好熟悉……應該是他了吧……終於找著了……不枉本王鑽鑽穿好幾座山啊……嚶嚶……
冥冥之中蟲王倍覺親切。
寵渡這邊同樣有種血脈相連之感;非止如此,想是神念植印的緣故,更有著某種心意相通、不言自明的錯覺,仿佛自己一個念頭便能左右其行動一般。
這玄感雖說不多,僅若隱若現的一絲,卻無妨,畢竟當初也是機緣巧合適逢其會;要擱當下,蟲王已經完全蘇醒,以目前這點修為,縱有神念相助也是絕難依法炮製植印成功的。
不過就本意來講,若非迫不得已,寵渡實不想過多依賴諸如“靈印”之類的強力禁錮來勉為其難;相較之下,更願意與靈寵鑄起“信任”這樣的羈絆,福禍共擔彼此不棄。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啖之以利,服之以德。
率之以恩,懾之以威。
對唔嘛如是。
對蟲王如是。
對以後或有的其他靈寵也如是。
對人亦如是。
——凡甘願隨吾者,理當如是。
如此方能穩定。
也更長久。
即如當時種印實屬形勢所迫,而今既得善果,與其加固靈印,莫如將蟲王養在身邊時時親厚,借以強化這份情義。
寵渡慢慢靠至近前,攤開手掌試著將五指抵住石塊,卻明顯把蟲王弄糊塗了:嗯!……這是爪子麽……伸來作甚……不該是蹭蹭嘛……本王要不要過去呢……
將腹下兩排小吸盤在石頭上摩來摩去,蟲王探頭探腦蠕至石塊邊沿,踟躕半晌終究還是爬上了那隻火熱的手掌。
蟲王“嚶嚶”低吟:真暖和呀。
寵渡笑意淺淺,另用指肚小意刮著那顆櫻桃腦袋。
蟲王:咦,蹭蹭!好舒服。
寵渡打趣道:“你倒會享受。”
蟲王:不要停呀。
非是寵渡想停,而是貼近洞壁的角落裏傳來動靜。
原是唔嘛在石壁上撞了個五迷三道,暈了這會兒工夫才緩過來,一睜眼就見那“兩腳獸”跟不知何處而來一隻“妖豔賤貨”嬉鬧,頓時妒火中燒,“啊噠”一聲呼喝,一個鯉魚打挺蹦將起來。
“呀!你個夯貨還活——”寵渡循聲顧望,話音未落卻見唔嘛滿身奓毛,朝自己這邊齜牙咧嘴如臨大敵,轉瞬間張牙舞爪飛速迫近。
寵渡莫名其妙,忽覺掌心一輕。蟲王化成一束暗金流光迎頭直上,被唔嘛爪速如電一爪子拍下去。那夯貨趁勢追擊,甩首一個鼻涕泡緊隨其後。
不意蟲王本自生於地下,此刻順勢墜落沾土即沒,隻剩那瞌睡氣泡附著在地上晃來蕩去。
“唔嘛嘛。”那夯貨罵罵咧咧,一見地上有點動靜即甩一泡,卻一連幾泡皆是無果,反險些將寵渡罩進去。
寵渡跳出垓心,急道:“自家人——”
便聽咻的一聲,蟲王破土激射,尋隙撞在唔嘛渾圓的肚皮上。
所幸那貨一副皮囊堅柔並濟韌勁兒十足,未被洞穿,隻受力飛起半空直打轉,堪堪穩住身形便繃直了象鼻,自鼻間突嚕嚕響起一串渾似金屬滾動的摩擦聲來。
但聞其聲,往昔畫麵在腦中一閃而過,寵渡暗呼不妙,“機關泡!”忙不迭就近尋了一塊半人高的錐石勉強藏身,剛一蹲好便聽一聲緊似一聲連珠炮也似:
突突突突突突……
在機關泡的密集攻勢下,石頭後麵已然藏不住了,寵渡手忙腳亂一通好躲。
蟲王也時隱時現左突右閃。
隻那夯貨兀自噴吐,卻壓不住反震傳回的力道,身不由己被頂飛半空不斷翻滾,四條短腿兒淩空亂蹬,似在鳧水一般。
“人剛爭完,你倆又爭!”寵渡啼笑皆非,暗裏也不免感慨。
遙想數月前曾在萬妖山中遭遇蟻群堵截,一人一獸正是憑借唔嘛這招“機關泡”殺出重圍。
當時便可教飛蟻沾泡即睡,至今數月過去豈無長進那瞌睡氣泡相較以前更大,更韌,更多,更快,不消片刻便已鋪天蓋地塞滿了大半個洞府。
好死不死這時候戚寶完結所有課業來尋寵渡,老遠便嚷嚷開來,時而斷斷續續,時而滔滔不絕,道:“兄弟。我來也。
“終於可以煉丹啦。哈哈哈哈……
“可把胖爺憋屈壞了。
“金爺幾個忙著幫我搶丹室去了,稍後即來。你手藝如何了,可有心得傳給我等”
“今日可曾看過宗門的傳訊玉簡宗門試煉的消息下來了。想不到竟是斬——嗯!”戚寶話鋒陡轉,“何來這許多泡泡啥丹煉出來的看著倒是好耍……”
“完犢子。”寵渡暗呼糟糕,脫口急道:“死胖子別——”
“碰”字兒未及出口。
“砰”的一聲響在洞外。
“讓你手賤。”寵渡閃轉騰挪退至洞口,提氣吼道:“再不收手各打五十大板。”
就怕蟲王不解人言,將同樣的意思另以神念傳達過去之後,寵渡徑自出洞,見戚寶果然昏倒在地,那大腦袋上正罩著個大大的瞌睡氣泡,隨其粗重的呼吸一脹一縮。
且不言寵渡背扛戚寶往洞府來,卻說洞中倆獸被迫罷鬥,各自收拾殘局。
唔嘛蹲坐在地。
蟲王趴伏石上。
倆憨貨相距尺許,大眼瞪小眼,雖則言語不通,但兩對眸子卻透出千言萬語,“各說各話”。
唔嘛微一眯眼:挺能蹦躂嘛。先來後到懂不
蟲王“嚶嚶”:好你個鼻涕蟲。何不跪本王
唔嘛:我作大你作小。
蟲王:四條短腿兒也敢不敬本王。
唔嘛:得想個法子誆它一誆。
蟲王:賜汝為本王坐騎。
片刻後,唔嘛把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頓時計上心來,貼嘴一抹便將半粒廢丹夾於趾間,在蟲王跟前晃得兩晃,意思很明顯:想、吃、不
蟲王歪頭望著:此是何物
唔嘛:很好吃的噢。
蟲王:該不會謀害本王
唔嘛:喏。給你嚐嚐。
蟲王:嚶嚶……真香。
唔嘛:既受了好處就算認我作大了。
蟲王:可還有
唔嘛:跟著本獸自不會虧待你。
蟲王:有則多多孝敬。
唔嘛瞟眼一想,自覺有必要再給它些甜頭嚐嚐,如前貼嘴一抹取出一粒品相稍好的完整丹藥放在石頭上。蟲王一邊啃食一邊嚶嚶,很是滿足的樣子。
待三兩下吃完,蟲王縮身急彈躍落唔嘛頭頂,逡巡數匝,狀似視察地盤一般。那夯貨也渾不在意,反興奮得手舞足蹈。
這頭以為你是我衝鋒陷陣的馬仔。
那頭以為你是我物美價廉的坐騎。
兩邊自得其樂,像極了三四歲的稚童玩伴,前一刻還在拌嘴爭鬥轉眼卻又如膠似漆。等到寵渡扛著戚寶入洞來,倆獸已然打成一片,兀自在地上翻滾戲耍。
“哼。真是孩兒心性。”寵渡欣喜暗笑,將戚寶放在石床上安置好,招二獸到跟前說教一番後打發了,猛然想起戚寶先前說過的一句話來。
——四宗聯考有消息了。
且聽胖子的意思,有些出乎意料
這幾日一門心思煉丹,確實未曾關注訊簡的動靜。寵渡一指靈力落在簡上,玉白的閃光過後一則告示浮空映現。
題目當頭兩個鬥大紅字與眾不同尤為紮眼,赫然昭示著此番考核的具體內容:
斬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