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營救與殿議

字數:10103   加入書籤

A+A-


    清晨,寅時。
    一群白色的鳥類在海麵低空處盤旋不停,偶爾發出幾聲鳴叫,一片安詳景象。
    也就在這個時候,遠方天邊忽然有光亮閃動,接著數道光華風馳電掣般地向這邊飛遁而來,這些人中有道有俗、但皆是血痕累累疲憊不堪模樣。
    前線北域修士大敗,死傷枕藉,這些日子以來,潰敗至此的修士不絕,甚至已經有天南修士追殺至此。
    這十幾人當中,以一名外貌看上去五六十歲中年文士的法力修為最為深厚,已經有金丹真人境界,但是傷得也是最重,腹部猶有劍痕血口未經處理,不時滲出暗紅血水。
    除此之外,餘下之人不是紫府境界,最低也是築基境界的修士,否則也難以從這場萬裏大潰敗中,在天南修士的追殺之下,活到今日。
    “許師叔,到了前麵我們先休整一下吧,再這樣下去,您的身體……”一名年輕的青衣女修,注意到師叔的劍傷處又滲出血水,這樣開口言道。
    “不行,這裏已經進入南璃海範圍了,若我所料不差,北域聯盟必然會在此地重新建立防線,我們再堅持一下便很可能遇到北域同道,我們知道這一點,天南修士也必然是能夠想到,這是他們殺死我等換取戰功的最後機會了。唔……”
    在勉強說完這番話的同時,這名許姓道人臉色微白,控製不住地輕哼一聲,若是尋常外傷,以修道人的體質早就恢複了,他身上的劍傷卻是被天南厲害的劍修飛劍斬中,一股劍氣纏綿不去,不死不休,極是難以拔除。
    “可是師叔,再不歇息一下,就算那些天南惡賊沒有追上來,我們也有很多人支撐不了。”
    不說旁人,青衣女修自己便是俏臉慘白,這樣不眠不休的長期遁逃,強行以丹藥補充,許多人都已經有些丹毒積累噬體。
    “唉,好吧,那便到前麵的那塊礁石處,歇息半個時辰。”許姓道人看了一眼青衣女修,又看了看四周許多修士的臉色,不由神色微變,最後這樣權衡言道。
    也許,隻歇息半個時辰的話,並不會被那些天南修士追上。
    這話頓時讓四周的許多修士,人人都麵露喜色。
    十餘人飛落那片礁石,大部分人立時都盤坐吐納,關係親近,法力更深厚些的,還會為自己的後輩修士灌注法力。
    但是時間剛剛過去盞茶時間,外圍負責警戒的修士,便傳來接連的慘叫之聲:
    “不好,那些天南惡賊居然這般快就追上來了!大家快快出來應敵,做好接戰準備!”
    那名許姓道人連一個周天吐納都還沒有完成,此時此刻隻能強行壓製體內奔湧的法力,睜開雙眼,飛騰而起。
    而在這個時候,礁石群的高空處,已經有一群十餘人的天南修士,飛降而至。
    雖然敵方人數甚至並不比己方人數更多,但卻讓這名許姓修士隻感到遍體生寒。
    因為此地已經是南璃海的範圍了,敢於追殺到這裏的修士,必然不會有練氣築基境的累贅,所以雖然雙方人數差不多,但是己方卻在實力上處於絕對的劣勢下風。
    “可這個距離,已經不能遁走,不然,便是一麵倒的屠殺!想不到我許晨峰修道數百年,最後卻要殞命在此。”
    沒有交談,符咒、法術、飛劍皆是落下,北域修士這一方,轉眼之間便已死傷數人。
    對於兩方修士來說,對方都是己方戰功,而天南修界敢於深入北域的修士,自然都有著不俗的修為。
    但也就是在這時,四周天地突然間黑暗籠罩。
    緊接,便有一名接一名的天南金丹真人,接連身邊有劍光閃過,有人本身便祭出防禦法器了,有人沒有祭出,但是無論祭未祭出防禦法器的,劍光閃過後,皆是血光濺射,肉身兩分。
    “不好,是北域元嬰真君!”
    這些天南修士也是精銳,其中幾人聯手施放符咒:破幻,震天,追蹤,鎖魂。
    數張五階符咒配合使用,居然硬生生的把那個道人從幻魔法域當中震了出來。
    眾人當中,驟然出現一具巨大魁梧的寒鐵甲胄包裹之人,其周身玄陰飛劍飛轉,化為一條蜿蜒遊動的劍龍,栩栩如生,形神兼備,將他盤繞護持在中心。
    這一幕出現,誰還會懷疑,此人不是始作俑者、幕後之人。
    “是北域修士幻雲穀鐵梟道人,長於幻術精於劍道,煉就元嬰未久!”
    “殺了他!”
    這些敢於遠距離追殺,爭奪戰功的天南修士,大多是出身同一個宗門至多是兩個親近宗門的聯合。
    彼此關係匪淺,感情深厚。
    被陸城驟然出現連殺數人,直接就讓這些修士心中驚怒恨火交雜,更何況麵對高境修士不能潰敗,十多名金丹紫府修士聯手,尚且還有一戰之力,若是潰敗,那就是被對方肆意屠戮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修士戰爭,高境修士心中都已有明悟,至少要擊傷對方,大多數人才有分散逃遁離去的機會。
    這段時間,越來越多的前線潰敗修士抵達南璃海。主島亦是因此發布任務,派遣各島駐守修士外出巡查接應潰敗修士。
    這一日輪職到陸城外出巡查,居然真的就成功接應到,無論是北域潰敗修士還是這些天南修士,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善功,近日滄雲主島已經立下善功榜,規定修士獲得相應的善功就可以兌換怎樣的寶物:
    從築基丹到紫陽暖玉,碧木靈心,玄英玉髓(輔助修士開辟紫府的天地靈物,多為伴生寶礦),再到五行丹果,五階妖丹(輔助修士煉就金丹的靈物),以及化嬰丹、育嬰丹、培嬰丹應有盡有。
    甚至每一個境界的修士,積攢一定功勳後,可以直接兌換退出前線的權力,直接脫出這場劫數。
    修士戰爭,血腥恐怖,但是也讓無數敢打敢拚的底層修士因此獲得晉升機會,讓無數陳腐墮落之修仙家族,轟然倒塌:
    聰明,謹慎,勇敢,堅毅,乃至幸運,擁有這些特質的底層修士晉升修界的中層乃至高層,當然會帶來更多更加趨向於正麵的變化。
    陸城修道,不借外物,但是那善功榜上仍舊有許多他想要的寶物,比如六階中品甚至六階上品的飛劍,比如六階甚至七階的功法。
    前線大敗,這一次北域修界為提振士氣,拿出許多原本用於壓箱底的血本,比如七階的法寶,功法。
    雖然其兌換的善功讓人看著感到頭皮發麻,根本就沒打算讓人真的兌換走,但總算是個念想。
    瀚海之上,波濤洶湧。
    一時隻見數條飛劍長龍上天入地,盤旋撕咬,彼此碰撞,無數劍氣鋪天蓋地,覆壓八方,淬利凶煞的劍威充斥天地,似是要滅絕一切生機,令人窒息。
    盞茶之後,最後一名逃遁的天南修士,最終死在陸城的拳鋒之下,這支天南獵殺隊伍,盡滅。
    “在下符念宗許晨峰,拜見真君!”
    許晨峰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飛行而至向陸城恭敬行禮。
    隻是他在看了看那清俊道人,與高空中那周身有劍龍盤旋的鐵甲後,選擇拜向鐵甲。
    相比那個麵無表情近身搏殺的道人,還是剛剛這個施展一劍千幻神技、凝立虛空的存在,更符合許晨峰對於高境修士的認知。
    “那個道人,應該是六階傀儡吧,拳訣淩厲,悍不畏死,有這樣的高階傀儡傍身,這位真君在元嬰修士當中也不會是弱者了。”
    “外海緊張,你們不要在此地過多停留,再西方三百裏便是丹陽島了,你們到了那裏再行休整要比在這裏安全得多。”
    “小修遵命。”
    剛剛方才經曆過一場生死險事,許晨峰哪裏還敢多說什麽,立時便帶著所有人遁行離去,而當他們活著返回丹陽島後,每一名修士都會算作陸城的善功。
    三日之後,坤字島上。
    原本正在洞府當中閉關練功的陸城,突然收到一張玉符傳書。
    揮手,讓那被擋住的玉符飛入進來,接在手中投入神識一看,陸城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甚至惱怒。
    “這個女人,這是什麽意思。”
    起身,禦劍而出。因為玉符傳書上的訊息是:“尊夫人林青寒真人,已至坤字島。”
    半個時辰後,仍舊是那座洞府之內,陸城看著麵前清麗脫俗的女修,一時無言。
    幻雲穀林清寒,她原本以元嬰真君伴侶的身份,得脫此劫,可以免於前往此地。
    但不知道她腦子裏怎麽想的,居然跟隨第二批幻雲穀修士,來到了坤字島上。
    “你到底怎麽想的?你知不知道現在要換得一枚金丹修士脫劫令,需要多少善功?
    得脫此天地大劫的機會,直接就被你放棄了,這叫浪擲性命,你懂不懂?
    修道百年,一門修仙百藝都沒有修成,也就是說你隻能在前線與天南修士抵命廝殺,有很大的可能會直接死在這裏,你知不知道?”
    陸城此時有一些惱怒、不解,這麽想死的話,一開始就不要以自己侍妾的身份脫劫,多了不敢說現在這個身份幾十萬靈石還是賣得出去的,用來給自己多置辦幾件法器不好?
    林清寒一直低著頭被陸城訓斥,此時側著臉,有點點淚珠滑落而下。
    突然,這個女修深深下拜,而後辯解道:
    “聽聞前線戰事焦灼,北域修士潰敗死傷慘重,因此擔憂夫君安危,妾身蒲柳之姿從不入夫君眼內,但尚是清白之身,在側侍奉夫君,或可解憂避劫。”
    精於雙修之術的修士,可以用元陰未失的女修,療愈內傷增進法力,輔助突破瓶頸。
    陸城是此道老手了,當然也瞬間明白林清寒是什麽意思。
    一個先天資質極佳修煉到金丹境界,元陰未失的女修,當年的林清寒便被許多人惦記著,直到她成為陸城的侍妾,方才不算是小兒持金行於鬧市。
    “……糊塗。”
    半晌,陸城也隻能這般斥罵一句。
    對於精於雙修的修士來說,此女本身便是珍貴寶藥,她的前來,對於陸城來說的確是有好處的,隻是陸城一開始就沒想與其過多糾纏,所以才助其脫劫,現在卻是剪不斷理還亂了。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一道靈符,飛至洞府處,被靈光法禁擋下。
    陸城揮手,那枚靈符自外飛至,落入道人手中。
    陸城投入神識查探片刻後,起身言道:
    “來都已經來了,你已入劫中再避不開,現在即便後悔,也是無用。這是一些靈石,你近期可以去坊市、拍賣會,交易一些丹藥、法寶回來用於護身,近期這些靈物的價格雖然幾倍高漲,卻也出現許多精品。
    我去滄雲主島參加殿議,你不要再做出什麽事來讓我煩心了。”
    “妾身遵命。”
    林清寒如同一個受氣的小媳婦一般,點頭應是。然後,雙手接過陸城遞過來的靈石袋。
    陸城見此搖一搖頭,化為一道暗紅光虹遁行而出。
    滄雲主島,議事大殿。
    很明顯剛剛那張玉符,並不是隻傳遞給陸城一人的,有十數道各色光虹,從周圍的輔島之上,飛遁而至,降落而下。
    陸城到了議事大殿前時,把守在入口的重甲守衛看出陸城的身份,並檢查過腰牌之後,就立刻向裏麵通稟了一聲。
    高境修士都精於幻化之術,所以隻有麵容還不行,也必須要有與身份對應的腰牌,證明身份。
    若是沒有腰牌也可以進入,但那就必須要經過精於幻術修士的再次檢查了。
    陸城很輕鬆的就獲得了進入的允許,然後在一名修士恭敬的帶領下,進入了大殿中。
    元嬰真君,完整天壽四千載,每一位都是修仙界的一方巨擘,但在這場天地大劫中,他們也要勉力掙紮,避免自身一世苦修化為劫灰。
    議事大殿的元嬰期修士已有十幾位,但為首的三人其法力與氣質,卻明顯異於他人。
    白鹿書院元嬰後期大修士衛書逸,儒門高手,與浩然院那些半吊子不同,衛書逸的浩然正氣是真的修煉到邪魔辟易水火難侵的地步了。同時精於劍術,厲害無比。
    無月島島主元嬰後期大修士施慕晴,無月島原本乃是一條上古法脈,島內有靈泉之眼,長年有靈泉流淌,這條法脈近乎一脈單傳,又懷有重寶,卻一直可以存身於世,僅憑這一點就可以知曉這位女修的手段厲害。
    玄星樞秘授符門元嬰後期大修士明羽辰,所有能夠把修仙百藝修煉到高境的修士,都厲害無比,堪為同境修士中的翹楚,更遑論是丹器符陣四大技藝中的符道了。
    有這三人在此,也難怪可以壓製在場所有元嬰修士,任誰都不敢輕易冒犯。
    “傳說,白鹿書院已經研究出奪氣之法,可以將其它儒士的浩然之氣轉而納入己身,促進修行,不知這位衛大先生,是不是也是如此。”
    陸城進入議事大殿之後,眼觀鼻鼻觀心,不會妄動,心中卻是這樣想道。
    他是以鬼嬰化身之法,強自提升至元嬰境界的,自然被浩然正氣壓製得厲害,心中難免腹誹。
    “這次煩請諸位道友前來,是有事相商。大家也知道,之前戰事不利前線潰敗,死傷了許多同道。
    其中一些同道,已經成功返回北域各脈防線,但是有一些尚且沒有,此次煩請諸位前來,便是商討一下救援之事。”
    修仙之人不耐俗禮,不會過多的客套,在諸修坐定之後,蒼鬢老者模樣的衛書逸便開門見山,說明情況。
    前線潰敗北域修士中,有一些價值特別重要的:煉丹,製符,煉器,陣法師,衛書逸希望在場修士,可以前往接應進行援救,增加這些修士的生存把握。
    “離島而去,深入敵陣當然是危險的,因此我們也為大家準備了豐厚的善功獎賞,若是能夠營救回兩三位名單之上的同道,諸位道友便可以直接脫出此劫了。”
    既然要人用命,自然就不能空口白牙,就算是修士也是如此。
    陸城看著那份重點營救名單,其上有煉器師、靈醫師、煉丹師,他們若是還活著,甚至被營救回來,對於北域修士的戰局有著極大的助力。
    陸城在眾修當中和光同塵,並沒有第一時間做出決定,在南璃海防線好歹是有陣法倚靠,同道援護,若是接下這個任務,那便是深入敵陣,一個不慎被天南多位元嬰修士圍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本身的法力就隻有金丹境界,若是納影藏形使用幻術隱遁入天南修界那邊,尋機救援,事情有些成算把握。
    若是拖到兩方全軍壓上死鬥之時,能不能活命很大程度就要看氣數如何了。”
    若自身本身真有元嬰境界的法力,陸城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在修士戰爭當中活下去。
    體修修士本來就不容易死。
    但是自己現在的法力,是以化身之法強行提升上來的,與元嬰初期修士相爭已是勉力為之,而在修士戰爭中,被多位初期,乃至中期後期元嬰修士圍攻,也是正常的事。
    腦海當中,這些方麵的念頭電轉,但陸城並沒有第一時間做出決斷。
    衛書逸三人也知道這是關乎諸修生死的大事,因此也並沒有急於定下。
    接下來,大殿內眾多修士又議論一些戰事相關的細節,然後眾修方才結束了此次殿議,匆匆的各自離去。
    “鐵道友!”
    陸城在向外行走之時,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側身望去,卻是一頭赤色長發黑袍道人赤魁真君。
    “怎麽樣,鐵兄有意趟這趟的渾水?”
    “赤道友的意思是?”渾水方才好摸魚,陸城一看赤魁的神態,瞬間便想到了玄庭遺寶之事。
    “這可堪稱是天賜良機,我們接下這個任務,潛入天南修界,先去玄庭山,至於那些任務目標,有機會遇到自然順手救下,就算沒能救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恐怕不會這麽容易,三位大修士不會對此不加以防範,潛入天南修界之前,怕是要簽訂冥河契約的。”
    若是元嬰修士有意避劫避戰,潛入天南修界後就找一座洞府隱藏起來,避過此劫,那恐怕任誰也難以找到。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極好的機會,總能避過大戰,就算冥河血誓反噬也並非沒有破解之法。”
    赤魁眼中閃爍著亢奮瘋狂的光芒,魔道修士若是沒有幾分癲狂,也的確不易修煉到他這般境界。
    還有幾天時間的餘地,陸城並未強迫自己現在就做出抉擇。
    在接下來的時日裏,陸城陪伴林清寒,在南璃海參加各種各樣的交易會、拍賣會。
    大戰將至,很多人都想把自己身邊的浮財,換為可以提升自身護道之力的物品,法寶、高階傀儡、療傷補元的丹藥,近期幾乎被炒到天價去了。
    但是也因此,精品法寶頻出。這是許多修士,原本打算傳承家族的寶物,現在生死之下,也不得不出手了。
    越是高境,法寶便越是罕見少有。這次大劫也促進了靈石、寶物、功訣交互,原本總體價值最高的功法法訣,在近期價值暴跌,其實也不是暴跌,隻是不及丹器符那般暴漲而已,陸城購買下來許多,同時也給林清寒配足了五階攻防法器護身靈符,從身價來說,林清寒的身價已經超過絕大部分金丹後期的修士。
    “夫君,您不要總是把靈石花在妾身身上,您總是要有一些法寶,用於護道。”
    林清寒俏臉飛紅,心中又是喜悅羞怯又是惶恐。
    “我是自知自事,以我的神識法力現在的這些法寶已經足夠我用了,我也已給自己買了一些丹藥傍身。”
    此時,陸城已經決定參加這次任務,納影藏形前往天南修界營救北域修士。
    萬一身負重傷,便需要林清寒的元陰為自己迅速恢複元氣,因此此時在她身上加大投資是必要的。畢竟自己並沒有修煉過屍道雙修之法,別自己重傷返歸發現這名小妾已經身殞了。